靜因師太轉過身,朝庵門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下腳步。
“楊過,”她頭也不回地道,“貧尼承認,攔不住你。”
楊過抱拳道:“師太武功高深,在下隻是僥倖——”
“不必說這些客套話。”靜因師太打斷他,語氣平淡如水,“輸了便是輸了。貧尼在靜慈庵修行二十餘載,自問這份定力還算有些。今日敗於你手,是貧尼學藝不精,怨不得旁人。”
楊過一時不知該說什麼,隻靜靜地站著。
靜因師太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以為貧尼這幾日不讓你見她,隻是為了刁難你?”
楊過一怔:“師太的意思是?”
“清漪那孩子,病得不輕。”靜因師太轉過身來,目光直視著他,“她來靜慈庵時,已是強弩之末。剃度那日,她在佛前跪了整整兩個時辰,起身時便暈了過去。自那以後,便一直臥病在床,時昏時醒,少有清醒的時候。”
楊過的心猛地揪緊,急聲道:“她到底得了什麼病?可請了郎中?”
“請了。”靜因師太淡淡道,“少室山下最好的郎中,貧尼請了三位。三人把過脈,說的都是一樣的話,她這病,根子在心病上。身子雖虛弱,卻並非無葯可醫。真正治不了的,是她的心。”
楊過低下頭,眼眶有些發熱。
“這幾日你日日在外頭鬧騰,烤雞、燉肉、請人唱曲兒,鬧得整座庵不得安寧。”靜因師太嘴角微微一動,也不知是氣還是笑。
楊過抬起頭,不解地看著她。
靜因師太平靜地說。“因為她在裏頭聽見你的聲音,反倒睡得安穩了些。”
楊過喉頭一哽,深深一揖:“師太大恩,在下沒齒難忘。”
“大恩談不上。”靜因師太擺了擺手,“貧尼不讓你見她,還有一重緣由。”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幽深起來。
“她病成那樣,麵黃肌瘦,形銷骨立,與從前判若兩人。她嘴上不說,心裏卻極在意這些。她怕你看見她這副模樣。”
楊過怔住了。
“貧尼問過她,若楊過來了,見不見。她沒有回答,隻是背過身去,縮在被子裏,一言不發。”
靜因師太嘆了口氣,“她不是不想見你。她是不敢。”
楊過愣在原地。
那個傻丫頭。
都到了這個地步,還在替他著想,還在怕自己這副模樣會讓他難過。
“所以貧尼今日攔你,不是要拆散你們,是想給她留最後一點體麵。”靜因師太冷冷說道,“可你連貧尼的劍陣都破了,貧尼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楊過連忙道:“師太,你這是同意了。”
靜因師太忽然道,“你若真想見她,倒也不是不可。”
楊過眼睛一亮:“師太請說。”
靜因師太抬起手,輕輕拍了三下。
楊過循聲望去,隻見八個尼姑魚貫而出。
掌聲剛落,庵門後走出八名尼姑。
她們個個身披灰色鬥篷,頭戴帷帽,麵紗低垂,將麵容遮得嚴嚴實實。
八人高矮胖瘦相差無幾,步態也幾乎一模一樣,分作兩列,靜靜站在院中。
楊過愣住了。
靜因師太走到那八人麵前,轉過身來,看著楊過。
“楊過,這是貧尼給你的最後一個考驗。”
楊過眉頭微皺:“師太請說。”
“清漪就在這八人之中。”靜因師太一字一句道,“你站在此處,不許靠近,不許出聲詢問,不許觸碰任何人。你隻能憑你自己的眼睛,從這八人裡把她認出來。”
楊過的心猛地一跳。
“認出來了,你便帶她走。貧尼絕不阻攔,從今往後,你二人與靜慈庵再無瓜葛。”
她頓了頓,聲音驟然冷了幾分。
“可你若認錯了——”
靜因師太抬起手,朝山下方向一指。
“你便立刻下山,今生今世,再不許踏入靜慈庵半步。”
楊過的瞳孔微微收縮。
八個人,八個一模一樣的鬥篷,一模一樣的青紗,一模一樣的灰色僧袍。
他站在數米之外,不能靠近,不能出聲,不能觸碰。
隻能憑眼睛去看。
而那青紗厚密,莫說麵容,連輪廓都瞧不真切。
八人靜立不動,山風拂過,青紗微動,八道身影如霧中花,水中月,看得見,摸不著。
楊過知道靜因師太是故意的。
這八人定是經過反覆演練,站姿、步態、乃至呼吸的頻率都調得一般無二。
莫說隔著數米之遙,便是湊到跟前,隻怕也難以分辨。
可他不能認錯。
楊過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眼時,他忽然笑了。
“師太,”他朗聲道,“得罪了。”
靜因師太眉頭微皺:“你——”
話音未落,楊過已動了。
他雙掌一錯,左腿微屈,右臂內彎,劃了一個圓圈。一股雄渾至極的掌力自掌心湧出,如大江奔流,如狂潮怒湧。
降龍十八掌,第一掌,亢龍有悔!
這一掌拍向地麵。
“轟!”
掌力落地,塵土飛揚,碎石四濺。一股猛烈的氣浪自地麵炸開,如颶風過境,捲起漫天的沙石與落葉。
那八名尼姑驚撥出聲,紛紛以袖掩麵,腳下踉蹌。
可楊過並未停手。
他左掌收回,右掌再出,又是一掌拍向地麵。
這一掌比方纔更猛,內力更厚,掌風所過之處,地上的青磚都被掀得翻了起來。
“轟!”
第二聲巨響,氣浪比方纔更烈。
那八名尼姑再也站不穩,有人跌坐在地,有人抱住了旁邊的樹榦,八道身影頓時亂成一團。
而那一頂頂帷帽上的青紗,被這兩道猛烈的掌風掀得高高飛揚,如八片青雲騰空而起,在半空中翻滾了幾圈,才緩緩飄落。
麵紗之下,八張臉孔暴露在日光之中。
楊過定睛一看,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那八張臉上,竟各自戴著一張麵具。
紅臉的關公,黑臉的張飛,白臉的曹操,金臉的羅漢。
有的怒目圓睜,有的慈眉善目,有的猙獰可怖,有的滑稽可笑。
彩漆描金,翎羽高翹,在日光下花花綠綠,晃得人眼花繚亂。
八張麵具,八齣戲,八張截然不同的臉。
楊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方纔那一招,本是為了掀開麵紗,看清麵容。可他萬萬沒想到,靜因師太竟在這最後一關,還留了這樣一手。
那八名尼姑被掌風震得東倒西歪,有的跌坐在地,有的扶著樹榦喘息。可她們很快便穩住了身形,重新站直,靜靜地立在原地。
沒有一個人出聲,沒有一個人動。
八道身影,八張臉譜,八雙眼睛隔著麵具上的孔洞,平靜地看著他。
紅臉的關公鳳眼微闔,黑臉的張飛豹眼圓睜,白臉的曹操細眼斜挑,金臉的羅漢慈眉低垂。
花花綠綠的麵具擠在一處,像一出荒腔走板的戲,唱到了最熱鬧處,卻忽然沒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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