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過這一坐,便是一整天。
日頭從東邊爬到頭頂,又從頭頂滑到西邊。
山間的光影一寸寸地移動,從竹林梢頭移到地上,又從地上爬到牆上,最後消失在暮色裡。
楊過始終沒有離開。
他時而閉目養神,時而翻看那本《楞伽經》,餓了便啃兩口乾糧,渴了便去溪邊掬一捧水喝。
靜慈庵裡偶爾有尼姑出來,看見他還坐在那兒,都是一愣,然後搖搖頭,又縮回去了。
第二日一早,楊過又生了一堆火。
這回他不烤雞了,而是從山下搬來一隻小罈子,裏頭也不知裝了些什麼,用泥封得嚴嚴實實。他又尋了些炭火,將罈子架在上麵,慢火細煨。
起初沒什麼動靜,楊過也不急,靠在石頭上閉目養神。約莫過了半個時辰,罈子裏漸漸有了聲響,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又過了一盞茶的工夫,一股異香從壇口縫隙裡鑽了出來。
那香氣初聞時還不覺得怎樣,可越往後越濃,越往後越厚,彷彿有千百種滋味糾纏在一起。
雞鴨的鮮、蹄筋的糯、花菇的醇、紹酒的烈,一層疊著一層,直往人鼻子裏鑽。
那香氣不似尋常燉肉那般直來直去,而是拐著彎兒、繞著圈兒,絲絲縷縷地往心裏頭滲。
楊過這纔不慌不忙地起身,拿濕布裹著手,將罈子從火上端下來,拍開泥封。
剎那間,一股白氣裹著濃香衝天而起,方圓數丈之內儘是那馥鬱醇厚的氣味。
那香氣霸道得很,請了一整個戲班子在鼻尖跟前唱堂會,熱鬧得緊。
他拿木勺舀了一碗,罈子裏頭鮑魚、海參、雞脯、冬筍、瑤柱、花菇,層層疊疊,琳琅滿目,湯色金黃澄亮,濃稠得能在勺邊掛住。
楊過吹了吹熱氣,喝了一口,滿意地嘆了口氣,又用木勺攪了攪壇底,那香氣便愈發濃烈,混著陳年花雕的酒氣,順著山風,一股腦兒地灌進了靜慈庵。
不多時,山門又開了。
這回出來的不是慧真,也不是那兩個小尼姑,而是一個楊過沒見過的年輕尼姑。
她約莫二十齣頭,眉目清冷,一身緇衣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
她走到楊過麵前,雙手合十,眼皮也不抬一下:“施主,掌門師太說了,請你離開。你再這樣糾纏不休,她就要請少林寺的師父們來趕人了。”
楊過聞言頭也不抬,笑道:“師父,在下沒有糾纏,隻是在煮佛跳牆。我在你庵外,天地之大,你們管得未免也太寬了。”
他掀開壇蓋,一股濃香裊裊散開,抬起頭來,笑眯眯地看著她,“你要不要嘗嘗?這壇火候剛好,醇厚鮮香。”
那年輕尼姑臉色一沉,眼中掠過一絲慍色:“施主,請你自重。”
楊過也不惱,拿起一隻碗,舀了滿滿一碗肉湯,又夾了幾塊燉得酥爛的肉,雙手遞過去,笑道:“師父,出家人講個慈悲,你瞧佛跳牆,我一人也吃不完,白白倒掉豈不可惜?天寒地凍的,喝口熱湯暖暖身子,佛祖總不會怪罪吧。”
那年輕尼姑眉頭微皺,目光不由自主往碗裏瞥了一眼。
那湯燉得濃白,油花金亮,肉香混著花椒茴香的氣味撲麵而來,直往鼻子裏鑽。
她喉嚨微微一動,旋即又繃緊了臉,側身避開:“施主,貧尼不食葷腥,你莫要胡攪蠻纏。”
楊過收回手,也不勉強,自己喝了一口,嘖嘖嘆道:“好湯,好湯。可惜了,這世上有的人,明明心裏想嘗,嘴上偏要說不想。”
那尼姑登時漲紅了臉:“你——”
“慧凈,回來。”
庵門內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
那年輕尼姑咬了咬牙,轉身便走,快步跨入門內,“砰”的一聲將門合上了。
楊過端著碗,望著那扇緊閉的山門,笑了笑,又給自己添了一碗。
第三日一早,楊過乾脆從鎮上請了一夥人來。
有賣唱的父女倆,有挑著擔子賣餛飩的老漢,還有幾個閑漢,個個都得了他的銀子,喜滋滋地跟上山來。
鍋灶支起,酒罈揭開,霎時間燉肉的香氣、燒酒的烈味混在一處,順著山風直往靜慈庵裡灌。
那賣唱的女子撥起琵琶,咿咿呀呀地唱了起來,雖不是什麼正經曲子,調子卻婉轉撩人。
幾個閑漢喝得半醉,劃拳的劃拳,笑鬧的笑鬧,一時間庵外喧聲震天,活像開了個集市。
楊過半靠在一塊大石上,拎著酒壺,自斟自飲,時不時往庵門方向瞥上一眼,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靜慈庵的山門始終緊閉著。
但庵牆之內,隱隱約約能瞧見幾個緇衣身影,像是有人立在門後,一動不動地聽著外頭的動靜。
第四日,天還沒亮透,靜慈庵的山門便開了。
這回出來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隊人。
靜因師太走在最前頭,身後跟著七名年輕尼姑,個個手持長劍,麵色肅然。劍鞘樸素無華,卻隱隱透著寒光。
她們步調一致,魚貫而出,到了庵前空地便倏然散開,各占方位,隱隱成陣。八人將楊過圍在當中,劍尖斜指地麵,衣袂在山風中紋絲不動。
楊過正蹲在火堆旁烤著一隻羊腿,見狀抬起頭,袖著手,饒有興趣地打量了一圈,笑道:“喲,八位師父,這是要做什麼?早課改到山門外頭來了?”
靜因師太麵無表情,單手立掌:“楊施主,你連日來在庵外聚眾喧嘩、飲酒食肉,擾我清修,壞我佛門凈地。貧尼多次好言相勸,你卻置若罔聞。今日,隻好得罪了。”
她話音一落,手中拂塵輕輕一揚。七柄長劍應聲而動,劍光閃爍,腳下步法交錯,剎那間已將楊過的退路封得嚴嚴實實。
那劍陣甚是精妙,八人氣息相連,進退如一,顯然平日沒少下功夫。
雖不似全真教的天罡北鬥陣那般變化莫測,卻也暗合八卦方位,攻守兼備,尋常江湖人落入其中,隻怕連三招都走不過去。
楊過嘆了口氣:“師太,在下隻想見清漪一麵。師太答應過在下的,為何又要反悔?”
靜因師太冷聲道:“掌門師姐慈悲,你卻得寸進尺。清漪師妹已落髮為尼,與你塵緣已斷。施主若肯自行離去,貧尼自然不動刀兵。”
楊過嘆了口氣,站起身來,拍拍手上的灰,慢悠悠地道:“走是可以走的,不過這羊腿剛烤好,外焦裡嫩,扔了實在可惜。”他抬眼看向靜因,目光裏帶著幾分促狹,“幾位師父要不要嘗一口?吃了再打,也不遲。”
靜因師太臉色一沉:“冥頑不靈。”
拂塵再揚,七柄長劍齊齊出鞘,劍光如雪,朝楊過壓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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