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過沉吟片刻，目光掃過遠處正在行軍的隊伍：“尋寶之事，可從長計議。眼下最要緊的，是這支人馬的生存。我在蒙古軍中多年，最深切的體會便是——大軍未動，糧草先行。士卒要食五穀，戰馬需備草料，再精銳的勇士，餓得提不起矛，也是枉然。後勤輜重，實乃性命攸關之事。”
他這番話，冷靜而透徹，全然不同於尋常江湖客的天真，更像一位深知軍旅艱難的統帥。
明玥不禁深深看了他一眼，他這份遠超年齡的沉穩與見識，讓她越發覺得此人非同一般。
她忽然問道：“楊過，你見識過天地之廣，歷經世事滄桑。你帶著這些弟兄出走，所求為何？你的理想，究竟是什麼？”
“願見華夏崛起，重現漢唐氣象。”
這九個字擲地有聲，讓明玥渾身一震。
她凝望著身旁這青年俊朗而堅毅的側臉，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他。
“漢唐氣象...”明玥輕聲重複著，“好一個華夏崛起。”
她沉默片刻，目光掠過遠處蒼茫的山巒，語氣變得凝重：“可是過兒，你應該比誰都清楚，如今宋室羸弱，臨安朝廷醉生夢死，官場腐敗已入膏肓。而蒙古鐵騎正值鼎盛，兵鋒所向披靡。你想要在這兩者之間，為華夏殺出一條新路……這條路，恐怕比蜀道更難。”
楊過迎著她的目光說道：“難？自然是難的。這世上容易的事，又何須我楊過去做？宋室腐朽，蒙古暴虐，正是因此，才更需要有人去蹚出一條新路來。就算前路是萬丈深淵，我楊過也要去探一探深淺！”
他忽然收斂了笑容，眼神變得無比認真：“明玥姑姑，你武藝高強，見識非凡，更難得的是心懷故國。這條路艱難，我一人之力終究有限……你可願助我一臂之力？”
明玥聞言，心頭猛地一震。
“你可願助我一臂之力？”
這句話，何其耳熟！
楊過見她久久不語，眼神複雜，以為她心中不願，或是仍有顧慮。
他性子雖偏激，卻從不強人所難，更不願以情分相挾。
他勒住馬韁，目光掃過身後剛經過的一片景色，忽然朗聲一笑：
“既然姑姑為難，不如我們打個賭如何？就以賽馬為賭，以此處為起點，前方三裡外那棵孤鬆為終點。若我贏了，姑姑便答應助我；若我輸了，此事楊過絕不再提，依舊敬你為姑姑。如何？”
他這番舉動，將沉重的請求化作了帶著幾分少年意氣的賭約，給了彼此一個台階。
明玥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提議從回憶中拽出，看著他那雙灼灼的眼眸，心中那點因往事泛起的波瀾竟奇異地平復了。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繁雜的思緒，聲音恢復了平靜：“好，我便與你賭這一局。”
“爽快！”楊過一笑，揚鞭指向遠方那棵依稀可見的孤鬆，“就以那鬆為標！預備——”
他話音未落，已是一夾馬腹，胯下駿馬長嘶一聲，如離弦之箭般疾馳而出，揚起一路煙塵。
他衝出一段距離，卻未聞身後馬蹄聲跟上，心中詫異，不由得勒住馬韁，回身望去。
隻見明玥依舊勒馬立於原地，山風吹拂著她的麵紗與衣袂，身形穩然不動。
“明玥姑姑？”楊過疑惑地高聲喚道，“你怎麼不比啊？”
卻見明玥抬手輕攏被風吹亂的髮絲，隔著那段不近的距離，大聲喊道：
“楊過——你是個傻瓜！”
楊過被她這句沒頭沒腦的話說得一怔，下意識反駁：“我怎的就是傻瓜了？”
明玥依然端坐馬上，山風捲起她素白的麵紗，聲音裏帶著幾分無奈：“你連路都不識，還要與人賽馬。方纔我們路過的那是鬆樹麼？那分明是棵枯死的柏木。”
楊過被她一語點破，這纔想起方纔匆匆一瞥間，那樹確實枝葉凋零，枯槁得不見半點綠意。
他素來機變，此刻卻因心中裝著事，竟犯了這般粗心的錯誤。
但他嘴上不肯認輸，揚眉笑道：“枯柏孤鬆，不都是個標記？姑姑莫不是怕輸了賭約，故意挑我的錯處？”
明玥卻不接他的話茬，隻是靜靜望著他。
隔著一箭之地，她的目光卻彷彿能穿透距離，直看到他心裏去。
“楊過，”她的聲音忽然柔和下來，“你方纔問我，願不願助你一臂之力。”
楊過收斂了玩笑之色，認真點頭：“是。”
“那你可知，方纔你問我時，我想起了誰？”明玥輕輕一嘆，“我想起了忽必烈。當年他在金帳之中招攬我時，說的也是這句話——‘可願助我一臂之力’。”
楊過臉色微變，握著韁繩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明玥卻繼續道：“你與他，都說要開創不世功業，都說要旁人助你一臂之力。但忽必烈要的是征服，是讓萬裡疆土都臣服於他的鐵蹄之下；而你……”她頓了頓，聲音裏帶著一種奇異的震動，“你要的卻是華夏崛起，是重現漢唐氣象。你們要走的路，從一開始就不同。”
她輕輕一抖韁繩，策馬緩緩向他行來，一直走到他麵前才停住。麵紗上方，那雙清亮的眼睛直視著他：
“所以這個賭，不必打了。”
楊過心頭一沉，卻聽她清晰地說道：
“我答應你。不是因為你贏了什麼賭約，而是因為……你選擇的這條路，值得我相助。”
她微微偏過頭，望向遠處隱約可見的行軍隊伍：“這世上聰明人太多，都知道審時度勢，都知道趨利避害。倒是你這樣的‘傻瓜’，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反倒讓人……不忍心讓你獨自走下去。”
楊過怔怔地望著她，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他本以為要費盡唇舌，甚至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卻沒想到會是這樣一番結果。
明玥看他愣神的模樣，眼裏終於漾開一絲真切的笑意。她輕叱一聲，調轉馬頭：“走吧，傻小子。前路還長著呢。”
說罷，一揚馬鞭，率先向著大軍的方向馳去。
楊過望著她漸遠的背影，忽然朗聲大笑起來，策馬追了上去。
風過山林，吹動兩人衣袂，也吹散了方纔的凝重。
前路依然艱難，但至少在這一刻，有人願意與他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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