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理課後，眾人散去，葯廬內隻餘下楊過和黃蓉兩人。
夕陽的餘暉透過雕花木窗，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駁光影，空氣裡瀰漫著甘草、艾葉與諸多未名草藥的清苦氣息。
楊過藉著整理藥材的機會，仔細挑選了幾味葯按照特定順序擺放在葯櫃上，又在藥材旁放了一小枝新折的桃花，
他動作從容，眼角餘光卻始終留意著黃蓉的動靜。
黃蓉正在整理醫案，忽然瞥見楊過擺放的藥材順序有些奇特，不禁多看了兩眼。
藥材依次是：金鈴子、夜明砂、後樸、山茱萸。
楊過擺完便轉身離去，心中卻如擂鼓般忐忑。
月華如水，桃花島上暗香浮動。
楊過站在後山桃樹下，夜露沾濕衣角，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與斑駁樹影交織。
“她……沒來麼？”他低聲自語，聲音裏帶著幾分失落。
一陣微風拂過，幾片桃花花瓣落在他肩頭，又輕輕滑落。他伸手接住一片，看它在掌心顫動，像極了他此刻忐忑的心。
正要轉身離去時，身後傳來清越嗓音：“這麼急著走？”
楊過心頭一跳，回頭看見黃蓉手持桃花立在月光裡。
她今夜綰了個簡單髮髻，隻一支白玉簪鬆鬆固定，幾縷青絲垂在耳際。夜風撩起素色紗衣，衣帶翩躚間隱約勾勒出纖細腰肢。發間珠釵在月色下泛著柔光，襯得她眉眼如畫。
“師娘……”楊過一時語塞，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他注意到黃蓉今日未施粉黛，卻比平日更顯清麗。
黃蓉走近，將一個小巧的藥包遞給他：“小滑頭，你在藥材櫃上留的資訊，我看懂了。”她的指尖在藥包上輕輕一觸即離，卻在楊過手背上留下若有似無的溫度，“這是回禮。”
楊過接過藥包，藉著月光細看，藥包藏著幾味藥材：“月季花”、“過山龍”、“黃芪”、“蓉草”。
他的目光驟然定住——這四味藥名的首字，正是“月”、“過”、“黃”、“蓉”！
他的心猛地一跳，彷彿被那無形的絲線緊緊纏繞，耳尖瞬間燒了起來。
“師娘這藥材……”他抬頭，看見黃蓉正望著遠處桃林，側臉在月光下格外柔和。
睫毛在她臉上投下細小陰影，唇角含著若有似無的笑意。
“怎麼？”黃蓉突然轉過頭來，眼中帶著他熟悉的狡黠，“隻許你玩文字遊戲？”
楊過忽然笑了，所有忐忑都化作了月光下的坦然。
他輕輕握住藥包，低聲道：“師娘，今夜月色真好。”
“是啊。”黃蓉望向滿樹桃花，故意拖長了聲調，“這輪圓月，正好賞花——就是不知道你今日留的資訊若是讓大武小武看到了，會不會以為是留給他們的？”
她促狹地眨眨眼，“那今夜他們怕是要搶著來陪你賞花了。”
楊過聞言，手中藥包差點掉落。他急道：“這怎麼會是留給他們的！我明明……”話到一半突然頓住，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
黃蓉用團扇掩住嘴角笑意：“明明什麼？”她向前邁了一步，發間茉莉香氣撲麵而來，“明明就是特意給我看的？”
楊過耳根通紅，卻倔強地抬頭與她對視：“就算他們看到了，也讀不懂。師娘既然知道，為何還要……”
“為何還要逗你？”黃蓉輕笑出聲，團扇輕點他的額頭，“因為看你這孩子著急的樣子，很有趣啊。”
她轉身走向桃林深處，衣袂飄飄，“還不跟上？”
兩人並肩走入桃林。月光透過花枝，在地上投下斑駁光影。偶爾有花瓣飄落，落在他們肩上，又隨著步伐輕輕滑落。
行至一株開得正盛的桃樹下，楊過忽然停下腳步。
他伸手摺下一枝初綻的桃花，花朵嬌嫩，在月下泛著淺緋的光澤。
“師娘。”他輕聲喚道。
黃蓉聞聲回頭，還未及開口，便覺發間微微一沉。
楊過的手指輕柔地拂過她的鬢髮，將那枝桃花小心翼翼地別在了她的白玉簪旁。他的動作生澀卻認真，指尖因為緊張而帶著不易察覺的輕顫。
黃蓉微微一怔，卻沒有避開。月光灑在她仰起的臉上，桃花映襯著如畫眉眼，一時人麵桃花，竟不知哪個更嬌。
“你這又是做什麼？”她輕聲問，語氣裡聽不出喜怒。
楊過收回手，指尖還殘留著她髮絲的溫軟：“這桃花……襯得師娘好看。”
黃蓉聞言，眼睫輕垂，伸手輕觸鬢邊桃花，唇角的淺淡笑意裡染上一絲若有似無的悵惘：“芙兒都這般大了，師孃的鬢邊，早不是桃李爭春的年歲了。”
“師娘此言差矣。”楊過的目光灼灼，在月色下亮得驚人，“玉蘭望春而發，山茶臨寒愈艷，真正的名品，何曾與凡花共爭一時之短長？它們的美，自在歲月裡綿長。
“其實……”黃蓉垂下眼簾，伸手輕撫發間桃花，唇邊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你通過藥材傳遞的心思，倒也巧妙。不枉我認真教你識葯。”
“那師娘喜歡嗎？”楊過追問。
黃蓉隻是輕輕嘆了口氣：“傻孩子……”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要散在風裏，“有些事，就像映在水中的月影，風一吹就散了形跡，如何說得清。”
她取下發間桃花，置於掌心，臉上的柔情瞬間收斂如潮退。
在楊過驚詫的眼神中，她退後一步，整了整衣袖：“時候不早了，你該回去了。”
楊過望著她恢復平靜的麵容，突然覺得方纔的一切彷彿隻是月下的幻夢。他握緊手中花枝，低聲道：“時候是不早了……”
“明日我要考校芙兒的落英神劍掌。”黃蓉打斷他的話，語氣已然恢復如常，“你若有空，可以來看看。”
說完轉身離去，衣袂翩然，身影很快隱沒在重重花影之中。
楊過獨自站在原地。
夜風又起，滿樹桃花簌簌作響，如一場無聲的雨。
他久久望向黃蓉離去的方向，眸中月色明明滅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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