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戈壁灘上的風漸漸帶上了刺骨的寒意。
遠處天地交界處隻剩下一線昏黃，星辰開始零星點綴墨藍色的天幕。
楊過尋了處背風的岩壁，利落地清理出一片空地，又拾來枯枝，升起一堆篝火。
火焰跳躍著，驅散了些許寒意，也在耶律燕的臉上投下溫暖而搖曳的光影。
她抱著膝蓋坐在火堆旁，看著楊過忙碌的背影，火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顯得格外可靠。
白日裏的驚險與調笑此刻沉澱下來，一種微妙的靜謐在兩人之間流淌。
“夜裏風大，靠火近些暖和。”楊過遞過一個水囊，在她身邊坐下，隔著一個恰到好處的距離。
“謝謝。”耶律燕接過水囊。
曠野寂靜，隻有火堆劈啪作響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狼嚎。
這孤寂反而將兩人之間的小小空間襯托得格外清晰。
一陣夜風掠過，耶律燕不自覺地瑟縮了一下。
她攏了攏衣襟，輕聲道：“這塞北的夜，可真冷。”
楊過看在眼裏，忽然抬手，掌心向下虛按在篝火之上。
一股精純的內力緩緩透出，那跳躍的火焰彷彿被無形的手攏住，熱流不再四散，而是溫和定向地朝耶律燕那邊拂去，如同築起一道暖牆。
耶律燕立刻感到周身被一股融融暖意包裹，驚訝地抬眼看他。
“一點小小的內力用法，”楊過淡然解釋，“免得凍壞了耶律姑娘，明日可沒人跟我一同去找令兄了。”
耶律燕心頭一暖，低聲道：“謝謝。”
楊過望著跳躍的火焰，忽然開口：“這荒原之大，能這樣相遇，也算緣分。”
耶律燕抬起頭，正對上他看過來的目光。
他的眼睛在火光下顯得格外深邃，裏麵跳動著兩簇小小的火焰，也映著她的影子。
“是啊，”她輕聲應和，心跳莫名快了半拍，“若不是遇見你，我今日恐怕……”她沒再說下去，後怕之餘，更多的是一種慶幸。
“吉人自有天相。”
“楊過。”
“嗯？”
“沒什麼，我隻是覺得，這塞北的星空雖冷，但有篝火，有……同行之人，倒也別有一番意境。”
“此言倒是不虛。江湖路遠，多是獨行。能得一隅篝火，共此寒夜星河…確是難得的境遇。”楊過仰頭望向璀璨的星河，：“耶律姑娘可通星象？”
耶律燕也隨之抬頭，眸中映入萬千星辰：“認得北鬥，辨得方向。家兄教過，在漠北行走，這是保命的學問。”
她纖指遙點，“瞧，那便是北鬥七星，勺柄指東，現下已是初冬了。”
楊過頷首：“不錯。那牛郎織女星，可也認得？”
耶律燕放眼望去，找到了銀河兩側那兩顆明亮的星子：“自然認得。小時候聽嬤嬤講過他們的故事，說是被迫分離，隔河相望，每年七夕，鵲橋相會，一年隻得一夕相聚……倒像是世間許多事的寫照，求不得，愛別離。”
她說著，目光不經意地轉向楊過，語氣裏帶著幾分遼國女子特有的直率：“說起這愛別離的苦楚，倒是讓人想起……”話未說完，卻見楊過突然偏過頭去，發出一陣壓抑的輕咳，似是嗆了風沙。
耶律燕這纔想起，二人相識不過數麵之緣，自己這般提及“愛”字，在中原人看來怕是過於唐突了。
她卻不閃不避，隻是唇角微揚，眼底掠過一絲瞭然的笑意，隨即又仰頭靜靜望著那橫亙天際的璀璨銀河。
半晌，輕輕搖頭：“這故事美則美矣，我卻覺得……太過淒苦了些。”
“哦？”楊過挑眉，帶點詢問的神色看她。
“聚少離多，年年歲歲等待著那短暫的一期一會，”耶律燕的聲音很輕，卻清晰，“三百六十四日的相思苦楚，隻換得一夜歡愉。若換做是我，寧可不要這樣的愛情。相守之人，當是朝朝暮暮，攜手共度每一天的晨昏纔是圓滿。為何要歌頌這般漫長的分離與等待呢？”
她轉過頭，目光清澈而認真地看著楊過：“你覺得呢？”
楊過微微一怔，沒想到她會說出這樣一番見解。
他望著她被星光照亮的側臉，那裏麵有一種不同於中原江湖兒女常見傷春悲秋的透徹與果決。
他忽然低笑了一聲，笑聲裏帶著幾分複雜的意味：“朝朝暮暮……耶律姑娘這話，倒是痛快。世間確少有人能看得這般透徹，多的是沉溺於求不得之苦的癡人。”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遙遠的星河，彷彿透過它們看到了別的什麼，語氣變得有些悠遠：“你說得對，相守，確實比守望來得真切。”
火光融融，星空浩瀚。
兩人之間因這番關於星辰與愛情的對話，似乎又添了一分難以言喻的默契。
曠野的風聲，也變得溫柔了許多。
一夜無話，唯有篝火劈啪與遠處風聲相伴。
耶律燕是在一陣烤物的焦香中醒來的。
她睜開眼，天光已微亮，墨藍色的天幕正褪去星辰，染上灰白。
她身上不知何時多了一件玄色外袍，質地粗糲卻厚實，帶著淡淡的皂角清香和一絲屬於楊過的乾淨氣息。
她猜這是楊過從行囊裡取出的備用衣物。
隻見楊過早已起身，正在不遠處忙碌，幾隻被精準石子擊暈的沙兔和幾枚尋得的野鳥蛋已處理乾淨，架在重新燃起的火上烤得滋滋作響。
“醒了？”楊過感應到她的動靜，回頭笑道，“荒野之地，沒什麼好東西，將就果腹，我們也好早些上路。”
耶律燕心中暖流湧動，低聲道：“多謝你的衣服。”
“露重風寒，女兒家總歸仔細些好。”楊過溫聲道。
兩人分食了簡單的烤食，略作收拾便再度啟程。
神鵰清唳一聲，展翅升空，在前引路。
馬蹄踏過礫石，發出清脆的聲響，荒原的清晨空曠而寂寥。
然而，前行不過半個時辰，神鵰忽然發出一聲急促尖銳的示警長鳴！
楊過猛地勒住韁繩，耶律燕也隨之停下。
隻見四周地平線上，煙塵滾滾，數十騎蒙古精兵如同鬼魅般從沙丘後、岩石旁顯出身形，呈合圍之勢迅速逼近，馬蹄聲如悶雷般敲擊著大地，肅殺之氣瞬間瀰漫開來。
眨眼間，兩人一雕已被團團圍住。
騎兵們眼神兇悍，腰佩彎刀，弓弩已張，冰冷的箭鏃在晨光下閃著寒光，牢牢鎖定圈中之人。
耶律燕臉色微白，手下意識地按住了腰間的馬鞭。
楊過目光掃過包圍圈，神色卻依舊鎮定，隻是眼神銳利了幾分。
騎兵隊伍從中分開，兩騎緩緩越眾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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