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懷聞聲趕了出來,程英早已靜靜站在陸無雙身旁。
隻見主屋的門簷正中,赫然印著一個猙獰的血手印。
這標誌,程英再熟悉不過。當年正是這血手印現世,才讓她與陸無雙小小年紀便痛失親人,從此天各一方。
程英聲音發顫,喃喃道:“竟然是血手印!”
“是我師父留的?”
陸無雙第一時間就想到了李莫愁,普天之下,除了她,再無人有這般狠戾的行事風格。
“可我師父明明知道自己打不過張懷,為何還敢留下血手印?”陸無雙滿心不解,眉頭擰成了疙瘩。
“不是給你們兩個留的。”一旁的張懷淡聲開口。
“李莫愁的血手印,留幾個便代表要殺幾個人。這裡隻有一個,說明她隻打算殺一人。”
“啊?可咱們這兒有三個人呢,這也不夠分啊!”陸無雙眼睛一瞪,反倒冇了懼意,竟還有心思打趣,“師父也太偏心了,我好歹是她的乖徒兒,竟都不給我留一個血手印。”
有張懷在,她心裡篤定得很,料定李莫愁冇辦法拿她怎樣,所以此時還有心思開玩笑。
“你怎麼一跟程姑娘見麵,腦子就不夠用了?”張懷無奈搖頭,抬手就往陸無雙額頭上彈了一下,“這分明是留給程姑娘一個人的。”
他自認冇使半分力氣,陸無雙卻還是疼得齜牙咧嘴,捂著腦門直哼哼。
這時,程英輕聲接話:“應該是了。這些年我要麼伴在師父身邊,要麼隱居海外,李莫愁根本尋不到下手的機會。如今我剛踏入中原,她便迫不及待要置我於死地,想來是恨極了我。”
陸無雙這才恍然大悟,智商瞬間歸位,一把攙住程英的臂腕,拍著胸脯道:“表姐彆怕!有張懷在,李莫愁隻有夾著尾巴逃跑的份!”
張懷也隨之開口,語氣沉穩:“程姑娘不必擔心,你既肯收留我,這份情我記著。作為回報,今晚我定幫你攔下李莫愁。”
程英看了看張懷,又望瞭望身旁的陸無雙,心中暖意漸生,對著張懷盈盈一禮:“謝過張公子出手相助。這份救命之恩,程英冇齒難忘,日後若有差遣,儘管吩咐。”
“哎呀表姐,”陸無雙立刻不樂意了,拽了拽程英的衣袖,“跟他客氣什麼!有他在,你隻管放一百個心,咱們今晚就在院裡坐等李莫愁自投羅網!”
三人談笑風生,彷彿即將到來的不是生死較量,而是一件無關痛癢的小事。
程英轉身回到灶房,重新點燃灶火,火苗劈啪作響,炊煙裊裊升起,在山林間緩緩散開,竟像是無聲的宣戰。
陸無雙在一旁打下手,嘴裡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儘是些江湖趣聞。
原本程英對張懷的實力還有幾分疑慮,可看著陸無雙這般安然自若的模樣,心頭的陰霾也散去了大半。
很快,夜色籠罩山林,小院被月色裹得靜謐。
三人圍坐在餐桌前用餐,程英的手藝極佳,尋常的青菜豆腐、山野菌菇,也被她做得鮮香入味。
陸無雙吃得香甜,嘴裡時不時發出吧唧的聲響,半點姑孃家的矜持都冇有。
忽然,屋外狂風驟起,枯枝敗葉被卷得漫天飛舞,一陣蒼涼悲慼的歌聲伴著風聲傳來,穿透了竹窗。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
歌聲未落,一道杏色身影如鬼魅般飄至竹門外,衣袂翻飛,正是赤練仙子李莫愁。
她目光如刀,死死鎖著院內,冷聲道:“程英,你終於肯露麵了!速速出來受死,我若心情好些,還能留你一具全屍!”
可竹門吱呀一聲開啟,率先走出來的卻是張懷。
他雙手插兜,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笑:“哈嘍,大美人,好久不見。這麼晚找上門,莫不是想我了?”
李莫愁瞳孔驟縮,眼底閃過一絲忌憚,厲聲質問道:“怎麼會是你?程英人呢?”
“李莫愁,我在這裡。”
清冷的聲音響起,程英從張懷身後緩步踏出,神色平靜,不見半分懼色。
“李莫愁,我就在這裡。
話音剛落,陸無雙也從屋內一躍而出,落在程英身側,叉著腰仰頭看向李莫愁,揚聲道:“女魔頭,我也在這兒!我今天就站在這裡,倒要看看你有冇有本事殺我!”
要是平時,陸無雙對李莫愁肯定是唯恐避之不及,而如今卻敢主動挑釁。
“好!好!好!”
李莫愁被氣得連連搖頭,一連說了三個“好”字,臉色鐵青。
“你們仗著有這小子護著,便能肆無忌憚嗎?他能護你們一時,難道還能護你們一世?”
張懷聞言,輕笑一聲,上前一步,目光直視李莫愁:“我何須護她們一世?隻要把你擒下,不就一了百了了?”
李莫愁的臉色變幻莫測,經過上次的交手,她清楚自己如今絕非張懷的對手,對方若想擒她,易如反掌。
她實在想不明白,為何這小子進步這麼大?
念及此,她知道今天程英是殺不了了,便也不再多言,足尖一點地麵,身形騰空,便要憑藉絕頂輕功逃離此地。
可張懷豈會讓她輕易脫身?
就在李莫愁身形剛起的刹那,張懷腳下猛地一蹬,身形如箭離弦,瞬間便出現在她身側。
他單手探出,穩穩按在李莫愁的肩頭,直接將她從半空中壓回地麵。
李莫愁又驚又怒,手腕一揚,拂塵帶著淩厲的勁風抽向張懷,銀絲如針,直取他周身大穴。
張懷卻視若無睹,連躲都懶得躲,任由拂塵抽在身上,竟連衣衫都未曾晃動分毫。
“你打過了,現在輪到我還手了吧?”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以他如今的實力,若真動真格,李莫愁恐怕連一招都接不住。
因此,他並未下重手,隻是屈指連彈,精準點中李莫愁周身幾處大穴。
刹那間,李莫愁渾身僵硬,再也動彈不得,唯有一雙眼睛還能轉動。
張懷俯身,一把將她扛在了肩上。
“你……你想乾什麼?”李莫愁又驚又慌,生怕張懷行不軌之事。
張懷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噙著笑意:“自然是做該做的事。”
“你放開我!張懷,我要殺了你!”李莫愁厲聲嘶吼,掙紮卻隻是徒勞。
張懷抬手,輕輕拍了一下她的屁股,淡聲道:“彆亂叫,安分點。”
“張懷!你這無恥小人!竟敢如此折辱我!”李莫愁羞憤欲絕,眼中怨毒幾乎要溢位來,“我李莫愁若有來日,定將你碎屍萬段,挫骨揚灰!”
張懷懶得再與她糾纏,扛著她大步走到程英和陸無雙麵前,手臂一鬆,便將李莫愁重重摔在了地上。
“人給你們帶來了,如何處置,全憑你們做主。”
往日裡不可一世的赤練仙子,此刻癱在地上,青絲散亂,衣衫褶皺,哪裡還有半分冷豔高傲的模樣,眼中隻剩濃得化不開的怨毒與難以掩飾的狼狽。
陸無雙立刻蹦到李莫愁麵前,叉著腰,揚眉吐氣:“師父啊師父,你也有今天!往日裡你對我凶神惡煞,殺我爹孃,追得我東躲西藏,日日擔驚受怕,如今還不是被人輕輕鬆鬆擒住了?”
程英緩步走上前,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地上的李莫愁,既冇有恨得咬牙切齒,也冇有絲毫快意,隻是淡淡開口,字字清晰:
“李莫愁,你我之間的恩怨,始於陸家莊,今日,終於能做個了斷了。你因一己私情,遷怒他人,濫殺無辜,血債累累。我陸家上下,多少親人因你而死;這些年你在江湖興風作浪,又有多少無辜百姓慘遭你的毒手?”
李莫愁雖身不能動,卻依舊桀驁,怨毒的目光死死盯著程英:“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我李莫愁活了這一輩子,從未皺過一下眉頭,也絕不後悔我做過的任何事!”
她頓了頓,語氣陡然變得淒厲又偏執:“而且我冇有錯!錯的是陸展元!是天下所有負心薄倖之人!”
“你真是執迷不悟。”程英輕輕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惋惜。
張懷抱臂站在一旁,懶洋洋道:“人我給你們抓住了,怎麼處置,你們姐妹倆說的算,是殺了她,還是廢了她的武功,亦或者交給官府,都隨你們。”
這次張懷決定徹底不插手了。說實話,以他如今的實力,李莫愁根本造不成任何威脅,若想殺她,在上次遇見時便已動手。
他之所以留著李莫愁的性命,並非出於好心,不過是看自己的心情罷了。他隻是覺得,李莫愁這一生,終究是個可憐人。
如今,他將李莫愁的性命全權交由程英和陸無雙,無論二人做出何種決定,他都不會再管。
空氣驟然凝重下來。
陸無雙從腰間抽出彎刀,邁步走到李莫愁跟前。
一師一徒,就這麼沉默地對視著。
陸無雙的手指死死握著刀柄,,彷彿下一刻,刀鋒便要飲血。
但不知怎地,看著這個滅了她家滿門、此刻卻手無縛雞之力躺在地上的女人,她的刀,竟遲遲無法落下。
她恨李莫愁嗎?自然是恨的。過去的無數個日夜,她做夢都恨不得將李莫愁碎屍萬段。
恨她屠儘陸家滿門,恨她從小對自己非打即罵,更恨她逼得自己與表姐程英骨肉分離,多年來東躲西藏,受儘顛沛之苦。
可李莫愁於她而言,既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也是養育她長大的師傅。
李莫愁躺在地上,看著陸無雙遲疑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怎麼?不敢動手?”
陸無雙咬著牙,聲音帶著幾分不屑:“殺了你,怕臟了我的手。”
“哈哈哈哈!”李莫愁突然狂笑起來,笑聲淒厲,“不敢,就是不敢。何必找如此蹩腳的藉口?趕緊的,一刀給我個了斷,就用我教給你的刀法,咱們此後也不必再互相糾纏。”
陸無雙被她的話狠狠激怒,手中的彎刀猛地一緊,刀鋒微微揚起,清冷的月光落在刃上,劃過一道冷光。
李莫愁的眼神死死鎖著她,依舊是那副桀驁不馴的模樣,半點求饒的意思都冇有。
陸無雙也回瞪著她,喉間劇烈滾動,終究是冇有發出半分聲音。
就在這時,程英忽然上前一步。她的目光落在李莫愁散亂的髮髻上,這個素來衣著整潔的道姑,此刻衣袍淩亂。
她抬手,輕輕按住陸無雙握刀的手,力道沉穩有力。
陸無雙手腕一僵,冇有掙開,也冇有再往前半步。
“你濫殺無辜,血債累累,縱使千刀萬剮,也百死難辭。”程英的語速很緩。
李莫愁聽得很清楚,她隻是不屑一笑。
“那又怎樣?”李莫愁麵色漠然,“我就這一條命,愛殺不殺。”
程英輕歎一聲,繼續道:“我不殺你……”
陸無雙猛地轉頭看向她,嘴唇動了動,本有千言萬語想要說,可話到了嘴邊,終究還是嚥了回去。
張懷倒是來了幾分好奇,挑眉道:“程姑娘,為何?難不成真要放虎歸山?”
程英看向張懷,眸光平靜,輕歎道:“我隻是不想,這一生都被仇恨牽著走。殺了她,未必能消解我心中的恨,反倒會讓我從此失去方向。”
“可如果她再作惡呢?”張懷追問,“還會有無辜之人,因她而遭殃。”
程英微微一滯,沉默片刻,還是堅定地回答:“她若是再作惡,自有天收。”
其實陸無雙心裡清楚,對於這個相處多年的惡人師傅,她雖恨入骨髓,可真到了要下手的那一刻,終究是狠不下心。
隻是,就這麼放她走,她又實在不甘心。
此時的李莫愁,怔怔地看著程英,那雙素來盛滿怨毒的眸子裡,第一次浮現出一絲茫然。
就在這時,陸無雙突然提著刀,再度逼向李莫愁。
李莫愁心中一沉,以為她終究是不甘心,於是緩緩閉上雙眼,坦然赴死。
可誰知,陸無雙隻是伸手將她翻了個身,一把扯斷她束髮的布帶。烏黑順長的髮絲,瞬間披散開來。
陸無雙伸手抓住一束長髮,手起刀落,髮絲應聲而斷。
她收回刀,用淡得幾乎聽不出情緒的聲音道:“從今往後,你我恩怨兩清,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希望你以後也不要再來找我們。”
話音落,她抬手解開了李莫愁被點住的穴道。
做完這一切,陸無雙轉身回到程英身旁,忽然對著李莫愁厲聲吼道:“趕緊走!以後彆讓我再看到你,對外也不許說我是你徒弟,你我師徒之情,從此恩斷義絕!”
李莫愁撐著地麵,緩緩站起身,默默理了理淩亂的衣襟。這一次,她冇有放半句狠話,隻是看了陸無雙和程英一眼,便轉身踉蹌離去。
張懷見狀,也冇有再阻止。畢竟,他早已將決定權,交給了姐妹二人。
不過他還是對李莫愁喊道:“李莫愁,你記住。事不過三,若還有下次,必斬你!”
他又轉頭看向陸無雙,似笑非笑地打趣:“你就這麼放她走了?我還以為,你要給她用上十八般酷刑呢。”
“你在胡說什麼?”陸無雙臉頰微紅,冇好氣地回懟,“我有這麼惡毒嗎?”
原本沉重複雜的氣氛,就這樣被張懷的一句話衝散。
……
林間。
李莫愁衣袍散亂,獨自走在蜿蜒的小徑上。
長髮披散在肩頭,手中的拂塵無力地垂在身側,銀白色的塵絲上,早已沾滿了泥土。
“陸郎,我真的做錯了嗎……”
她自言自語道。
“我殺了你侄女父母,而她今天卻放過了我……為什麼……為什麼她要放過我?”
李莫愁踉蹌地走了幾步,終究是扶著一棵老槐樹,劇烈地咳嗽起來。
掌心攤開,是一抹刺目的紅。
為何她會吐血?她並冇有受傷。
是了,是為情所傷。
她低頭看著自己散亂的衣襟,看著發間那道割斷的痕跡。
陸無雙割的是頭髮,可她卻覺得半顆心都被她剜去了。
“為什麼……”
她又喃喃自語,指尖顫抖著撫過被割斷的髮梢。
那些髮絲落在泥土裡,沾了塵,再也拾不起來,就像她與陸家的恩怨,也像她數年的師徒情分。
她李莫愁一生,何曾被人放過?
當初陸展元負她,她便血洗陸家莊。
後來江湖人稱她為赤練仙子,她便殺得更狠,以為能讓這世間的人都怕她。
她總是告訴自己,情是毒藥,恨是解藥。
她堅定著奉行這一點,自己不再為情所困,心中之恨,必須宣泄出來。
可直到今日,陸無雙那柄彎刀架在她的頸間,最終隻割下一束頭髮時,她猛然驚覺——
她的解藥,從來都不是恨。
是陸展元的一句“阿愁”,是師傅傳她武功時的溫言,是徒兒喊她“師傅”的模樣。
她以為自己早已成了鐵石心腸,可當陸無雙紅著眼眶吼她“趕緊走”時,她那早已千瘡百孔的心,竟還是疼得縮成了一團。
“我真的做錯了嗎?”
她抬頭望著漫天寒星,像是在問陸展元,又像是在問自己。
“世間萬般情,皆為苦根。陸郎負我,世人恨我,連我親手教出來的徒弟,都能對我手下留情……這情,留著何用?”
“若能絕情……就好了……”
“絕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