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林深處,日頭正好。
「師父,您這腰還得再挺直些。」楊過用樹枝戳了戳尹誌平的後背,「記住,現在的您,不是那個犯了錯怕被抓的小道士,您是即將看破紅塵、遠走高飛的絕世高人。那種滄桑感,那種對世俗的不屑,得從骨頭縫裡透出來。」
尹誌平疼得齜牙咧嘴。
那日被小龍女一腳踹斷的肋骨還沒好利索,這一挺胸,胸口像是又被大錘砸了一下。
但他還是強忍著,把下巴抬得高高的。
「過兒,這樣行嗎?」尹誌平緊張得聲音發顫,「為師總覺得……是不是太狂了些?龍姑娘喜靜,我這般姿態,會不會惹她生厭?」
「師父,您又錯了。」楊過語重心長,「以前您那般卑微,結果呢?人家看都不看您一眼。昨兒個那封信送過去,說是要走,她立馬就答應見麵。這說明什麼?」
尹誌平眼神迷茫:「說明什麼?」
「說明她慌了啊!」楊過一拍大腿,「女人就是這樣,平日裡你在跟前晃悠,她覺得你煩。等你真要走了,她才發現這心裡空落落的。這就叫『失去才知珍貴』。」
尹誌平聽得一愣一愣的,雖然覺得哪裡不對,但又覺得好有道理。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那我待會兒……該說什麼?」
「少說話,多裝逼。」
「不管她說什麼,您就用那個鼻孔對著她。問您去哪,您就看天。問您留不留,您就冷笑。記住那個『十六字真言』沒?」
尹誌平點點頭:「目中無人,惜字如金,劍不出鞘,隻守不攻。」
「對!就是這個勁兒!」楊過滿意地點點頭,「成了,您在這兒候著,記住啊,千萬別崩,一崩就全完了。」
說完,楊過竄上旁邊一顆大樹。這裡視野極佳,既能看清場中局勢,又能聽到下麵的對話。
約莫過了一刻鐘。
林子那邊有了動靜。
小龍女走了過來,一襲白衣勝雪。
她今日也沒特意打扮,依舊是一根白綢束髮,但那股子冷冷清清的氣質,往這林子裡一站,周圍那些開得正艷的野花瞬間就失了顏色。
楊過在樹上正好能看見小龍女挺翹的弧度。
小龍女身材不似黃蓉那般豐腴,但勝在勻稱,楊過從上往下看去,僅能看見她的鞋尖。
尹誌平聽見動靜,本能地想轉身行禮,膝蓋都彎下去一半了,猛地想起楊過的話,硬生生把彎下去的腿給繃直了。
他背對著小龍女,雙手負後,仰頭看著樹梢上一隻正在捉蟲的鳥。
小龍女停下腳步,看著那個背影。
若是往常,這道士見了自己的麵,早就滿臉堆笑地湊上來,噓寒問暖。
今日這般作態,確實反常。
「尹道長。」小龍女開了口。
尹誌平身子微微一僵,沒回頭,隻是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嗯。」
這一聲「嗯」,三分冷漠,七分不耐,把那種「不想搭理你」的勁頭拿捏得死死的。
楊過在草叢裡差點笑出聲來。
行啊老尹,這演技有長進,這都不帶卡殼的。
小龍女眉頭微蹙。
她原本想著,見麵勸這道士兩句,讓他打消雲遊的念頭,好讓楊過安安心心在古墓裡講完那個猴子的故事。
可這道士這副愛答不理的樣子,讓她不知道該怎麼起頭。
兩人就這麼僵著。
風吹過樹梢,沙沙作響。
尹誌平背上全是汗,心裡那個慌啊。
怎麼沒動靜了?
她怎麼不說話?
是不是生氣了?
我是不是裝過頭了?
就在尹誌平快要繃不住,想要轉身下跪認錯的時候,小龍女終於又開了口。
「聽說,你要走?」
尹誌平心頭狂跳。
來了!
過兒說得對,她果然在意我要走的事!
他強行壓下心頭的狂喜,緩緩轉過身。
動作很慢,像一隻樹懶。
「全真教容不下我。」尹誌平語氣滄桑,「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江湖之大,某去便是。」
這話是他昨晚背了一宿的台詞,說出來果然氣勢非凡。
小龍女沒聽出其中的豪情,隻聽出了麻煩。
若是全真教容不下他,那他必須要走。
他一走,做徒弟的楊過自然要跟著師父浪跡天涯。
不行,不能讓他走。
小龍女心思單純,想問題從來都是直來直去。
既然問題的根源是他要走,那就讓他別走。
「一定要走?」小龍女問。
尹誌平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眼神終於落在了小龍女臉上,但隻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開。
「不走又能如何?斷骨之痛易好,心死之殤難醫。我本將心嚮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他又拽了一句詞。
小龍女聽不懂什麼明月溝渠,她隻聽懂了「斷骨」二字。
難道是因為上次那一腳,把他踢得心灰意冷了?
小龍女心裡有些過意不去。
如果是因為這個把他逼走了,順帶把楊過也帶走了,那確實是自己的過錯。
「你的傷,我會讓婆婆送藥給你。」小龍女說道。
尹誌平搖搖頭,發出一聲長嘆:「藥石無用。心若倦了,哪裡都是牢籠。龍姑娘,今日一別,山高水長,咱們……後會無期。」
說完,尹誌平衣袖一甩,作勢要走。
這招叫「欲擒故縱」。
楊過在草叢裡捏了一把汗。
這一步最險。
要是小龍女真讓他走了,那就全完了。
尹誌平邁出一隻腳,心裡數著數:一,二,三……
「慢著。」
身後傳來那道熟悉的聲音。
尹誌平那隻腳剛落地,心裡便炸開了一朵煙花。
成了!
他強忍著想要回身擁抱的衝動,半側過身,臉上掛著三分譏笑:「怎麼?龍姑娘是要看某的笑話?」
小龍女看著他,認真地說道:「你能不能不走?」
此話一出,尹誌平感覺自己被雷劈了。
她挽留我了!
她真的挽留我了!
尹誌平渾身一顫,差點就破功轉過身來喊「我不走了」。
但他還記著「隻守不攻」的原則,硬是用指甲掐著掌心,保持著最後的理智。
「給我個理由。」尹誌平聲音沙啞。
小龍女有些為難。
理由?
畢竟古墓派和全真教向來不和,自己若是因為想留住他的徒弟而讓他留下,這話怎麼都說不出口。
反而倒像自己和楊過有點什麼似的。
得找個別的說法。
想了想,小龍女覺得還是從實際出發。
「全真教雖亂,但終究是你的根基。」小龍女斟酌著詞句,「外麵的江湖……可能並沒有你想的那麼好。」
尹誌平心裡一暖。
她在擔心我!
她怕我在外麵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