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陽宮,三清殿偏廳。
夜雨淒迷,敲打著窗欞,發出劈啪亂響。
屋內燭火搖曳,將兩道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掌教真人!您可要為弟子做主啊!」
趙誌敬跪在蒲團上,聲淚俱下。他上身**,胸口那道纖細卻深陷的掌印觸目驚心,周圍皮肉呈現出一股詭異的青紫色。
丘處機背負雙手,來回踱步。他鬚髮皆白,道袍隨風微動,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布滿陰霾。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哭哭啼啼,成何體統!」丘處機猛地駐足,厲聲喝道,「你是三代弟子首座,如今被一個還沒入門多久的師侄打成這樣,還有臉來我這兒哭訴?」
趙誌敬身子一顫,眼中閃過一絲怨毒,但很快掩飾過去,隻剩下滿臉的委屈。
「師叔教訓的是,弟子學藝不精,給全真教丟了臉。」趙誌敬磕了個頭,聲音哽咽,「但這並非弟子無能,實在是那楊過……那楊過太過邪門啊!」
「邪門?」丘處機眉頭緊鎖,「如何邪門?」
「那小畜生……不,那楊過,也不知從哪兒學了一身旁門左道的功夫。」趙誌敬抬起頭,添油加醋地說道,「他那一指之力,竟能震碎弟子手中精鋼長劍。而且……而且他還勾結古墓中那個妖女!」
提到「妖女」,丘處機臉色更加難看。
全真教與古墓派毗鄰而居,雖說井水不犯河水,但重陽祖師當年立下的規矩還在。若是全真弟子與古墓女子有了瓜葛,那可是犯了大忌。
「你是說,楊過與那龍姓女子……」
「千真萬確!」趙誌敬咬牙切齒,「今日在後山,幾百雙眼睛都看見了。那楊過為了護著那妖女,不惜對同門痛下殺手。後來那妖女現身,兩人更是當眾摟摟抱抱,那親密勁兒……簡直不堪入目!外麵都在傳,說楊過早已入了古墓派,做了那妖女的麵首,甚至連那妖女的肚子都搞大了!」
「混帳!」
丘處機一掌拍在身旁的紅木茶幾上。
堅硬的木桌瞬間化為齏粉。
丘處機胸膛劇烈起伏,顯然是動了真怒。
他這一生,最重名節。當年因為沒教好楊康,致使楊康認賊作父,最後慘死鐵槍廟,成了他心中的一根刺。
如今好不容易尋回楊康的遺腹子,本想好生教導,讓其走上正途,以慰楊康在天之靈。
誰曾想,這楊過竟比他老子還要荒唐!
「欺師滅祖,勾結妖女,敗壞門風……」丘處機喃喃自語,眼中滿是痛惜憤怒,「難道我丘處機註定教不出一個好徒弟徒孫嗎?」
趙誌敬見火候差不多了,心中暗喜,麵上卻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掌教,楊過這般行徑,若是不加嚴懲,我全真教如何在江湖立足?還請掌教清理門戶,以正視聽!」
丘處機閉上眼,長嘆一口氣。
「此事……我自會查個水落石出。」
他雖性烈如火,但也不是糊塗蟲。趙誌敬平日裡的為人,他多少也有些耳聞。這話裡幾分真幾分假,還得看過才知道。
「你且退下養傷吧。」丘處機揮了揮手,神色疲憊。
趙誌敬不敢多言,恭敬地退了出去。
待趙誌敬走後,丘處機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久久未動。
「過兒……」
這一夜,丘處機徹夜未眠。
……
翌日清晨。
雨過天晴,終南山空氣清新,帶著泥土的芬芳。
後山禁地。
此處乃是當年王重陽閉關悟道之所,平日裡極少有人涉足。
楊過一身粗佈道袍,正蹲在一堆碎石前。
這堆碎石,正是前幾日被他一掌震碎的那塊石碑。
他手裡拿著一把掃帚,有一搭沒一搭地清掃著周圍的落葉,看似在幹活,實則耳朵豎得老高,時刻留意著周圍的動靜。
他知道,經過昨天那一鬧,全真教這邊的「大人物」肯定坐不住了。
趙誌敬那張嘴,肯定吐不出象牙。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守株待兔。
這塊碎石碑,就是他給那位即將到來的「大人物」準備的見麵禮。
「沙沙沙……」
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傳來。
高手。
楊過嘴角微微上揚,隨即立馬收斂表情,換上一副全神貫注、甚至帶著幾分虔誠的模樣,拿著掃帚,輕輕拂去碎石上的塵土。
那動作,小心翼翼,彷彿在擦拭什麼稀世珍寶。
丘處機站在十丈開外,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他本是帶著滿腔怒火而來,準備興師問罪。可看到楊過這般模樣,到了嘴邊的嗬斥又嚥了回去。
這孩子……不像是在作惡啊?
隻見晨光下,少年眉清目秀,神情專注,雖然衣衫簡陋,卻難掩眉宇間那股英氣。這眉眼,像極了當年的楊康,卻又比楊康多了幾分沉穩。
「過兒。」
丘處機開口喚了一聲。
楊過身子猛地一僵,像是受了驚的小獸。他慌亂地轉過身,看到丘處機,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
「丘……丘師祖?」
楊過丟下掃帚,快步上前,納頭便拜:「徒孫楊過,拜見師祖!」
丘處機打量著他,目光如炬,似乎想看穿這少年的內心。
「起來吧。」
楊過依言起身,垂手而立,一副乖巧模樣。
「過兒,你可知罪?」丘處機聲音低沉,透著一股威嚴。
楊過抬起頭,一臉茫然:「徒孫……不知何罪之有?」
「哼!還敢狡辯!」丘處機冷哼一聲,「趙誌敬說你欺師滅祖,打傷師伯,還與古墓妖女不清不楚,敗壞我全真門風!此事,可是真的?」
楊過心中冷笑:果然是這套詞。
他臉上露出憤懣之色,眼眶瞬間紅了。
「師祖!徒孫冤枉啊!」
楊過噗通一聲再次跪下,聲淚俱下:「趙師伯那是惡人先告狀!徒孫在全真教受盡欺淩也就罷了,可趙師伯千不該萬不該,不該侮辱先父!」
「侮辱你父親?」丘處機一愣。
這正是楊過的殺手鐧。
他知道丘處機對楊康有愧,隻要搬出楊康,這老道士的心就得軟一半。
「正是!」楊過抹了一把眼淚,悲憤道,「趙師伯平日便看我不順眼,動輒打罵羞辱。徒孫入門晚,師伯又是長輩,便任師伯訓導幾句。想著隻等他氣消了,便會揭過此事,誰知前幾日,他罵我爹是『認賊作父的小雜種』,說我爹是金人的走狗,死有餘辜!徒孫氣不過,這才與他爭執了幾句。」
丘處機臉色一變。
罵楊康是「認賊作父」,這不僅是在罵楊過,更是在打他丘處機的臉啊!畢竟楊康是他教出來的。
「至於打傷趙師伯……」楊過吸了吸鼻子,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師祖您是武學宗師,您覺得憑徒孫這點微末道行,能打傷趙師伯嗎?那分明是趙師伯想殺我,結果……結果……」
「結果怎樣?」丘處機追問。
楊過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權衡利弊。
片刻後,他像是下定了決心,抬起頭,目光清澈地看著丘處機。
「師祖,徒孫不敢欺瞞。徒孫並未學什麼旁門左道,徒孫所用的,乃是我全真教正宗的玄門正宗功夫!」
「胡說!」丘處機喝道,「趙誌敬說你指力霸道,劍法詭異,根本不是全真路數!」
楊過沒有辯解。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一旁,折下一根枯枝。
「師祖,請看。」
楊過深吸一口氣,氣沉丹田。
起手式。
並非全真劍法中常見的「張帆舉棹」或「扁舟一葉」,而是一個極其古樸、甚至有些笨拙的動作。
枯枝斜斜刺出,毫無花哨。
丘處機眉頭微皺,這招式……怎麼看著有些眼熟,卻又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然而下一刻。
楊過手腕一抖,那根枯枝彷彿活了過來。
原本笨拙的招式瞬間變得大巧若拙,枯枝劃過空氣,竟帶起隱隱風雷之聲。
這一劍,不求快,不求變,隻求一個「重」字,一個「拙」字。
大巧不工,重劍無鋒。
雖然手裡拿的是枯枝,但那一瞬間爆發出的劍意,卻是浩浩蕩蕩,如江河倒灌,正大光明!
丘處機瞳孔猛地收縮。
他整個人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這劍意……
這氣度……
雖然招式有些生澀,內力也不夠深厚,但這股子意境,分明就是當年重陽祖師晚年所創,卻未曾傳下來的劍道至理!
「這……這是……」丘處機聲音顫抖,指著楊過,半天說不出話來。
楊過一套劍法舞罷,收勢而立,額頭上微微見汗。
他將枯枝一扔,對著丘處機躬身一禮。
「師祖,這便是徒孫用來抵擋趙師伯的劍法。」
丘處機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一把抓住楊過的肩膀,激動得鬍子都在抖:「過兒!你這劍法……是從何處學來的?快說!快告訴師祖!」
這套劍法,王重陽當年隻演練過一次,說是太過高深,怕弟子們貪多嚼不爛,便沒有傳授。丘處機一直引以為憾,沒想到今日竟然在一個三代弟子身上看到了!
楊過指了指身後那堆碎石。
「就在這兒。」
「在這兒?」丘處機一愣,看著那堆亂石,「這是……」
「前些日子,徒孫被師祖罰來此處修整禁地石碑。」楊過這次倒是沒有說胡話,「無意間發現石碑上刻的字竟然隱含劍法。」
「徒孫好奇,便照著那些刻痕比劃。誰知越比劃越覺得順手,體內真氣也跟著流轉。不知不覺間,就學會了幾招。」
楊過嘆了口氣,一臉惋惜:「隻可惜,那石碑被打碎,且早已風化。徒孫練著練著,也不知怎麼的,這石碑突然就碎了……可能是徒孫太笨,沒能領悟其中真意,反而毀了祖師爺留下的寶貝。」
說著,他還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等著挨罵的樣子。
丘處機此刻哪裡還顧得上責罵?
當初楊過和鹿清篤打架,打碎了石碑,是自己罰他來修葺禁地石碑的。
「天意……天意啊!」
丘處機仰天長嘆,老淚縱橫。
「師父顯靈了!這是師父顯靈了啊!」
在道家看來,這就是「緣」。
這石碑立在這裡幾十年,全真教弟子偶有路過都沒發現,偏偏讓楊過這個剛入門的小子發現了。
而且剛學會,石碑就碎了。
這說明什麼?
說明這套劍法,就是師父特意留給楊過的!
丘處機轉過身,看著楊過的眼神充滿了慈愛。
「過兒,你是有大機緣的人啊!」丘處機拍著楊過的肩膀,感慨萬千,「這套劍法,乃是我師父畢生武學的精華。你能得此傳承,定是他在天之靈保佑。」
至於趙誌敬說的那些話?
屁話!
一個能領悟重陽祖師劍意的人,怎麼可能是心術不正之徒?
那浩然正氣,是裝不出來的!
「師祖,那趙師伯那邊……」楊過小心翼翼地問道。
「哼!那個蠢材!」丘處機一揮袖袍,滿臉不屑,「他自己學藝不精,嫉賢妒能,反倒以此來汙衊你。真是丟盡了我全真教的臉!」
「過兒你放心,此事師祖自會為你做主。」丘處機此時看楊過是越看越順眼,「從今日起,你就安心在這後山修煉,參悟祖師劍意。至於趙誌敬,我會讓他閉門思過,絕不讓他再來擾你清淨。」
楊過心中大定。
這一關,算是過了。
不僅過了,還給自己找了個最大的保護傘。
「多謝師祖厚愛!」楊過恭敬行禮,「隻是……徒孫還有一事相求。」
「你說。」丘處機心情大好。
「徒孫近日練功到了緊要關頭,需要清淨。這幾日……能不能不讓外人來打擾?」楊過試探著問道。
他指的是三天後的月圓之夜。
丘處機撫須一笑:「這是自然。修道之人,最忌心浮氣躁。你儘管在此安心修煉,我會吩咐下去,任何人不得擅入後山禁地半步!」
「多謝師祖!」
楊過這次是真的高興。
有了丘處機這句話,尹誌平想搞鬼,難度可就大多了。
他之前來這後山禁地打著看自己的幌子,現在隻能偷偷得來。
丘處機又勉勵了楊過幾句,這才心滿意足地離去。
看著丘處機遠去的背影,楊過臉上浮現一抹狡黠的笑意。
「老頭子還是好忽悠啊。」
他踢了一腳地上的碎石。
「重陽祖師,借你名頭一用,想必您老人家也不會介意吧?畢竟我也算是把您的絕學發揚光大了。」
楊過伸了個懶腰,望向古墓的方向。
「搞定了老的,接下來……就該收拾那個小的了。」
「尹誌平,咱們四天後見。」
……
與此同時。
重陽宮藥房。
趙誌敬正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等著丘處機來給他「主持公道」。
「師父怎麼還沒來?」趙誌敬有些不耐煩地問身旁的小道士。
小道士一臉古怪:「師伯……掌教真人剛發了話。」
「說什麼了?是不是要捉拿那個小畜生?」趙誌敬興奮地坐了起來,牽動傷口又是一陣齜牙咧嘴。
「不是……」小道士縮了縮脖子,「掌教真人說……說您心胸狹隘,嫉賢妒能,罰您……罰您抄寫《道德經》三百遍,禁足三個月。」
「什麼?!」
趙誌敬兩眼一黑,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憑什麼?!明明是我被打傷了!憑什麼罰我?!」
「掌教真人還說……」小道士聲音越來越小,「說楊過師兄那是……那是得了祖師爺真傳,是大機緣,讓全教上下都要向楊師兄學習……」
「噗——」
這次趙誌敬是真的噴了。
他雙目圓睜,死死盯著天花板,滿腦子都是不可置信。
那個小畜生……
怎麼就成了祖師爺真傳了?
這世道,還有沒有天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