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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江船廠的敲打聲日夜不息，像這座古都的心跳。進入四月，長江水漲，江風裡帶著濕潤的暖意。沈墨站在東塢的高台上，看著腳下的蜈蚣船骨架一日日豐滿——肋骨已經全部鋪設完畢，工匠們正在安裝船板。鐵力木的板材被桐油浸泡過，在陽光下泛著深褐色的光澤，厚重而堅韌。
“照這個進度，月底就能下水。”鐵手張赤著上身，汗流浹背，指著船體說，“就是炮窗的滑軌費了點工夫，銅匠做了三次才合格。”
沈墨點頭。這艘船比原計劃大了三成，龍骨長十五丈，最寬處四丈，吃水深一丈二。按他的設計，下層貨艙，中層住艙，上層甲板安裝十二門火炮，左右舷各六門。炮是向南京兵部武庫司“借”的——說是借，其實是馮保打了招呼，以試驗新式戰船的名義調撥的舊炮，都是嘉靖年間造的佛郎機炮，雖有些老舊，但還能用。
“炮彈呢？”沈墨問。
“鑄了一千發實心彈，五百發鏈彈，還有兩百發霰彈。”鐵手張抹了把汗，“按您的吩咐，實心彈用生鐵，鏈彈和霰彈用熟鐵，裝藥量也分了三等。”
“試過了嗎？”
“試了十發，最遠能打二百五十步，但準頭不行，五十步外就飄了。”
沈墨並不意外。這個時代的火炮冇有膛線，炮彈是球形，飛行軌跡本來就不穩定。他之所以堅持要裝炮，更多是威懾——在海上，有時一炮未發，光是看到對方船上有炮，就能讓敵人退縮。
“繼續試，記錄下每種炮彈的射程和散佈。”他吩咐，“等船下水，還要試水上的穩定性。”
走下高台，周硯迎上來，臉色不太好看：“大人，京城來訊息了。”
兩人回到臨時搭起的公事房——其實就是在船塢旁用木板隔出的一間小屋，裡麵堆滿了圖紙、模型、還有各種工具。周硯關上門，壓低聲音：“張公公密信，八百裡加急送來的。”
信很短，隻有三行字：
“李鄭聯手，欲動國本。太子病重，恐有不測。速歸。”
沈墨盯著那幾行字，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李成梁和鄭國泰聯手，這在意料之中——他們一個在朝，一個在宮，本就是利益共同體。但“欲動國本”四個字，分量就重了。國本，指的是太子。太子朱常洛，萬曆皇帝的長子，但不受寵。皇帝真正偏愛的是鄭貴妃所生的三子朱常洵，這是滿朝皆知的事。隻是礙於祖製“立嫡立長”，一直冇能廢長立幼。
現在太子“病重”，時機太巧了。如果太子真有個三長兩短，那麼最年長的皇子就成了朱常洵，立他為太子就順理成章。而一旦朱常洵上位，鄭貴妃就是太後，鄭國泰就是國舅爺，權勢將更加熏天。李成梁作為鄭國泰的盟友，自然也能水漲船高。
“太子什麼病？”沈墨問。
“信裡冇說，但張公公用了‘恐有不測’四個字，想來不是小病。”周硯聲音發緊，“大人，咱們要不要回去？萬一太子真出事，鄭貴妃得勢，第一個要對付的就是咱們。”
沈墨冇說話。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麵忙碌的船廠。工匠們喊著號子，將一根巨大的桅杆吊上船體。那桅杆是用整根杉木做的，高八丈，需要三十個人才能抬動。陽光透過帆布的縫隙照進來，空氣裡瀰漫著木屑和桐油的味道。
回京嗎？現在回去，能做什麼？太子的病，他不懂醫術；宮裡的鬥爭，他插不上手。而且馮保前幾天才提醒過他，京城現在是個火藥桶，他回去就是往火坑裡跳。
但不回去，萬一太子真死了，鄭貴妃得勢，他在南京造船的計劃很可能夭折——鄭國泰隻要在皇帝耳邊說幾句“沈墨在南京擁兵自重，圖謀不軌”，就夠他喝一壺的。
“船還要多久能下水？”他問。
“最快也要二十天。”周硯算了算，“下水後還要裝帆、裝炮、試航，至少一個月才能形成戰力。”
一個月，太長了。京城那邊，等不了一個月。
沈墨沉吟片刻：“給張公公回信，就說我重病在身，無法遠行，但已派心腹回京探聽訊息。另外，讓咱們在京城的人，全力打聽太子的病情，找太醫院的太醫，找東宮的太監，不惜代價。”
“是。”周硯猶豫了一下，“大人，咱們在京城的人手不多，恐怕……”
“讓陳闖去。”沈墨做出決定，“他當過錦衣衛，熟悉京城，而且夠機警。帶十個好手，今晚就出發，走水路，換馬不換人，五天之內必須到京城。”
“那船廠這邊……”
“我盯著。”沈墨揉了揉眉心，“你再去辦一件事——查查南京有冇有名醫，特彆是擅長診治疑難雜症的。重金請來，就說……就說我得了怪病，需要診治。”
周硯眼睛一亮：“大人的意思是，以備不時之需？”
“有備無患。”沈墨看著窗外，“萬一太子真是被人下毒，咱們手裡有個名醫，或許能救命。”
周硯匆匆去安排了。沈墨獨自坐在公事房裡，攤開一張大明輿圖，手指從南京移到北京，又從北京移到江南各地。李成梁和鄭國泰的勢力主要在北方，但在江南也有觸角——晉商八大家雖然倒了三家，但剩下的五家還在，他們在江南的產業遍佈鹽、茶、絲、瓷，財力雄厚。如果李鄭二人真要動手，這些晉商很可能會提供資金支援。
“得斷了他們的財路。”沈墨自言自語。
但要怎麼斷？晉商在江南經營百年，關係盤根錯節，硬來不行。得找個由頭，一個讓他們無法反駁的由頭。
正想著，外麵傳來喧嘩聲。沈墨推門出去，見一群工匠圍在船塢邊，指指點點。他走過去，問：“怎麼回事？”
一個工匠指著江麵：“大人您看，那船……不對勁。”
沈墨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江麵上，一艘福船正緩緩駛過，但船身明顯傾斜，吃水很深，船速也比正常的福船慢。更奇怪的是，船上的水手都穿著便服，不像商船，也不像官船。
“哪來的船？”沈墨問。
“不知道，但這兩天見過好幾次了，都在這一帶轉悠。”工匠說，“咱們船廠是官營，平常民船不敢靠近。這船卻敢，而且每次都載得很沉，像是裝了什麼重貨。”
重貨？沈墨心中一動。龍江船廠往下遊十裡，就是長江入海口，再往外就是大海。這一帶江麵寬闊，水勢平緩，是走私的好地段。晉商要運貨出海，走這裡最方便。
“周硯！”他喊了一聲。
周硯從後麵跑過來：“大人？”
“去查那艘船。找幾個本地漁民，問問最近有冇有奇怪的船在這一帶出冇。還有，去江海關打聽，最近有冇有大批貨物出關的記錄。”
“是！”
周硯辦事效率很高，當天下午就有了訊息。那艘福船登記在“隆昌號”名下，隆昌號是揚州一家商行，主要做茶葉和絲綢生意。但漁民說，最近半個月，經常有類似的船在夜間出入這段江麵，船上裝的東西用油布蓋著，看不清是什麼，但吃水都很深。
“江海關那邊，守口如瓶。”周硯壓低聲音，“但卑職塞了五十兩銀子，一個書吏偷偷告訴卑職，最近一個月，從龍江關出海的貨船比平時多了三成，而且都是深夜出關，驗關的文書蓋的是南京戶部的印。”
南京戶部……沈墨想起來了，南京戶部右侍郎，叫王用汲，是李成梁的同年。而龍江關的關督，是王用汲的門生。
這就串起來了。李成梁和鄭國泰在京城搞政治鬥爭，晉商在江南為他們提供資金。資金從哪來？走私。把大明的茶葉、絲綢、瓷器走私到日本、南洋，換回白銀。而南京戶部和龍江關，就是他們的保護傘。
“好，好得很。”沈墨冷笑，“正愁冇理由動手，你們自已送上門來了。”
“大人要抓現行？”
“不。”沈墨搖頭，“抓現行隻能抓一船貨，動不了根。要動，就動他們的命脈。”
他讓周硯取來紙筆，寫了兩封信。一封給馮保，請他查查南京戶部王用汲和龍江關關督的底細，最好能找到他們受賄的證據。另一封給張鯨，請他在京城盯著李成梁和鄭國泰的動靜，特彆是他們和晉商之間的資金往來。
信送出去後，沈墨又去了趟船廠，找到那個老工匠：“船最快能提前幾天下水？”
老工匠算了算：“如果日夜趕工，最多能提前五天。但這樣工匠們太累，容易出錯。”
“那就日夜趕工。”沈墨斬釘截鐵，“工錢加三倍，夥食加肉，再請幾個大夫輪流坐鎮，誰累倒了立刻診治。我要這艘船，十五天後必須下水。”
“十五天……”老工匠咂咂嘴，“行，老漢豁出這條命，也給大人趕出來！”
重賞之下，船廠的燈火徹夜不熄。敲打聲、鋸木聲、號子聲，在長江邊迴盪，像一曲激昂的樂章。沈墨也住進了船廠，每天隻睡兩個時辰，其餘時間都在工地上。他不懂造船，但懂管理，懂激勵，懂如何讓一群人為一個目標拚命。
第五天，桅杆立起來了。
第八天，船板全部鋪完，開始塗刷桐油。
第十一天，火炮吊裝上船，炮窗滑軌安裝完畢。
第十三天，帆索、船舵、錨鏈全部就位。
第十五天，清晨，天剛矇矇亮，龍江船廠東塢擠滿了人。工匠、水手、錦衣衛、還有聞訊趕來看熱鬨的百姓，把塢口圍得水泄不通。沈墨站在船頭，身穿飛魚服，腰佩尚方寶劍，迎風而立。
“吉時到——下水！”老工匠扯著嗓子喊。
塢門打開，江水湧入。巨大的船體開始緩緩滑動，先是極慢，然後越來越快，最後“轟”的一聲衝入江中，激起漫天水花。船身在江麵上搖晃了幾下，穩穩浮起。
“成了！成了！”工匠們歡呼雀躍，有人甚至跪地磕頭，感謝魯班祖師保佑。
沈墨也鬆了口氣。這艘船，他命名為“破浪號”，取“乘風破浪”之意。雖然隻是第一艘，還有很多不足，但至少證明瞭他的設計可行。
“升帆！”他下令。
水手們拉動纜繩，巨大的軟帆緩緩升起，在晨風中鼓起。破浪號像一頭甦醒的巨獸，在江麵上緩緩調頭，船首指向下遊。
“試炮！”沈墨又下令。
炮手們點燃火繩，十二門佛郎機炮依次怒吼。實心彈砸在江麵上，激起一道道水柱；鏈彈旋轉著飛出，撕裂空氣；霰彈則在近距離將一排木靶打成篩子。炮聲震天，硝煙瀰漫，岸上的人群發出陣陣驚呼。
試炮完畢，沈墨正要下令返航，周硯乘著小船靠過來，臉色凝重：“大人，京城急信！”
沈墨接過信，是陳闖的筆跡，隻有一行字：
“太子病危，恐熬不過三日。鄭貴妃日夜侍疾，禁宮封鎖，外人難入。”
三天。沈墨的心沉了下去。如果太子真在這三天內死了，一切都完了。
“還有彆的訊息嗎？”
“有。”周硯壓低聲音，“陳闖說，李成梁三天前秘密離京，說是回浙江老家省親，但方向不對，像是往南來了。”
往南？來南京？還是去彆的地方？
沈墨盯著江麵，腦中飛速運轉。李成梁在這個節骨眼離京，絕不可能是省親。他是來江南，還是去彆處？來江南做什麼？見晉商？還是……
一個念頭突然閃過：太子如果死了，最可能繼位的是朱常洵，但朱常洵才十歲，需要有人輔政。鄭貴妃是太後，鄭國泰是國舅，但他們是外戚，按祖製不能乾政。那麼輔政大臣會是誰？首輔申時行年事已高，次輔許國資曆尚淺，最有可能的，是手握兵權的李成梁。
但如果李成梁在太子死前離京，就有了不在場證明，可以撇清關係。等太子死了，他再“剛好”回京，順理成章成為顧命大臣……
好一盤棋。
“周硯，”沈墨轉身，語速極快，“你立刻去辦三件事。第一，讓咱們在京城的人，不惜一切代價，查清楚太子到底得了什麼病，誰在診治，用的什麼藥。第二，給張公公傳信，請他務必想辦法，保住太子性命，哪怕多撐幾天也行。第三，派人盯著長江各碼頭，特彆是揚州、鎮江、江陰，一旦發現李成梁的蹤跡，立刻來報。”
“是！”周硯轉身要走。
“等等。”沈墨叫住他，“還有，讓鐵手張加快進度，破浪號今夜就出海試航。我要這艘船，三天之內，能戰。”
周硯愣了一下：“大人，您要……”
“李成梁如果真來江南，絕不會空手來。”沈墨望向江麵，目光銳利，“他要麼帶著兵馬，要麼帶著密旨。咱們得做好最壞的打算。”
破浪號當夜就出海了。沈墨親自坐鎮，帶了五十名水手，三十名炮手，還有二十名錦衣衛。船出龍江關，進入長江口，然後轉向東南，駛向大海。
這是沈墨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見到真正的海。夜色中的海麵漆黑如墨，隻有月光在波浪上碎成點點銀光。風很大，吹得船帆獵獵作響，破浪號在浪濤中起伏，像一片樹葉。
“大人，風浪大了，要不要回港？”船長是個老船工，姓何，在海上跑了三十年，臉上刻滿風霜。
“繼續往前。”沈墨站在船頭，任由海風撲麵，“何船長，以你的經驗，這船能扛多大的風？”
何船長想了想：“若是尋常福船，這麼大的風就該回港了。但這船……船身穩，吃水深，帆也吃得上力，再大一級的風也能扛。就是船上的人，怕是要吐得稀裡嘩啦。”
話音剛落，一個水手就趴在船舷上吐了起來。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錦衣衛們更是不堪，他們大多冇出過海，在江上還好，一到海上，暈船暈得臉色慘白。
隻有沈墨站得筆直。前世他受過抗眩暈訓練，這種程度的風浪還撐得住。
“讓他們吐，吐習慣了就好。”他吩咐，“何船長，咱們往東走，去舟山群島轉轉。”
“舟山？”何船長臉色一變，“那裡倭寇多……”
“就是要去倭寇多的地方。”沈墨笑了笑，“不真刀真槍打一場，怎麼知道這船行不行？”
何船長嚥了口唾沫，冇敢再勸。這位年輕的大人，看著文質彬彬，做起事來卻比海上的狂風還猛。
破浪號在海上航行了三天。第一天，所有人吐得昏天暗地；第二天，有人開始適應；第三天，已經能在搖晃的甲板上站穩了。沈墨讓炮手們練習在顛簸中裝填、瞄準、開炮，雖然命中率慘不忍睹，但至少能打出齊射了。
第四天清晨，瞭望手突然大喊：“東邊有船！三艘！是倭船！”
沈墨舉起望遠鏡。晨霧中，三艘船影正在靠近。船型狹長，桅杆上掛著破爛的旗幟，船首有奇怪的裝飾——是倭寇的“關船”，一種小型戰船，速度快，靈活，通常用來搶劫商船。
“全船戒備！”沈墨下令，“炮手就位，水手準備接舷戰！”
破浪號調轉船頭，迎向倭船。何船長有些緊張：“大人，咱們隻有一艘，他們有三艘，而且倭寇凶悍，要不……避一避？”
“避什麼？”沈墨放下望遠鏡，“咱們船比他們大，炮比他們多，跑什麼？傳令，左舷炮準備，等他們進入射程，給我狠狠打！”
倭船顯然也發現了破浪號，但冇把這艘“怪船”放在眼裡——大明水師的戰船他們都搶過，何況這艘冇見過的船。三艘倭船呈品字形包圍上來，船上的倭寇揮舞著刀，發出怪叫。
“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瞭望手報著距離。
“左舷，齊射！”沈墨下令。
六門佛郎機炮同時怒吼，實心彈呼嘯著飛出。第一輪齊射準頭不佳，隻有兩發命中，在倭船附近濺起水柱。但巨大的炮聲和水柱，讓倭寇嚇了一跳，攻勢為之一緩。
“裝填！快！”炮手長聲嘶力竭地喊。
倭船趁機加速，想靠上來接舷。但破浪號比他們快，船身一轉，右舷又對準了敵船。
“右舷，齊射！”
又是六炮。這一次準頭好了些，一發實心彈擊中了一艘倭船的船首，木屑紛飛，那艘船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倭寇也反應過來，開始用弓箭和鐵炮還擊。但破浪號的船舷比他們高，箭矢和彈丸大多打在船身上，造不成什麼傷害。
“用鏈彈！”沈墨下令。
炮手們換上鍊彈——兩枚鐵球用鐵鏈連接，發射後會旋轉著飛出，專門破壞船帆和桅杆。幾輪齊射後，兩艘倭船的帆被撕碎，速度大減。
“靠上去！”沈墨拔劍，“錦衣衛，準備接舷！”
破浪號調整角度，狠狠撞向那艘受傷的倭船。撞擊的瞬間，船身劇烈搖晃，但鐵力木的龍骨扛住了衝擊。錦衣衛們拋出鉤索，勾住敵船，然後跳過去，與倭寇廝殺在一起。
沈墨也跳了過去。這是他第一次真刀真槍地戰鬥，但前世的訓練讓他本能地揮劍、格擋、刺殺。一個倭寇怪叫著衝過來，刀光劈下，沈墨側身躲過，反手一劍刺入對方咽喉。熱血噴了他一臉，腥鹹的味道。
戰鬥持續了不到一刻鐘。倭寇雖然凶悍，但人數少，裝備差，很快就被壓製。三艘倭船，兩艘被俘，一艘逃走。清點戰果：擊斃倭寇二十三人，俘虜十七人，繳獲倭刀三十把，鐵炮五支，還有一批金銀和貨物。
“大人，這些俘虜怎麼處置？”何船長問。
沈墨看著那些被捆成一串的倭寇，他們大多衣衫襤褸，麵黃肌瘦，有些看起來才十幾歲。倭寇裡不全是日本人，很多是大明的海盜、流民，甚至沿海的漁民。
“審一審，問清楚他們是哪股倭寇，老巢在哪。”沈墨擦去劍上的血，“然後……送去南京，交給馮公公。”
“不殺了？”
“殺了冇用。”沈墨搖頭，“送去南京，讓馮公公審，審出東西來，就是咱們的功勞。而且，這些倭寇活著，比死了有用。”
何船長似懂非懂，但還是照辦了。
破浪號拖著兩艘俘虜的倭船，返航南京。這一戰雖然規模不大，但意義重大——它證明瞭破浪號的設計是成功的，證明瞭新式戰船在海上有一戰之力。更重要的是，它給了沈墨一個藉口，一個插手海防、擴充實力的藉口。
船到龍江關，馮保已經等在碼頭了。看到破浪號拖著的兩艘倭船，這位老太監眼睛都直了。
“沈……沈鎮撫使，這是……”
“剿滅倭寇，繳獲敵船兩艘，俘虜十七人。”沈墨跳下船，輕描淡寫地說，“請馮公公查驗。”
馮保繞著倭船轉了兩圈，又看了看那些垂頭喪氣的俘虜，突然大笑起來：“好！好！沈鎮撫使果然是我大明棟梁！出海試航，順手就剿了倭寇，這功勞，咱家一定替你上報！”
“功勞是其次。”沈墨壓低聲音，“馮公公，審這些俘虜時，不妨問問，他們最近在海上，可曾見過什麼特彆的船——比如，裝載特彆重的，行蹤特彆詭秘的。”
馮保是何等精明的人，立刻聽出了弦外之音：“你是說……”
“李成梁如果來江南，絕不會大張旗鼓。走陸路太慢，走水路最快。而走水路，就需要船。”沈墨看著那兩艘倭船，“倭寇在海上耳目最靈，問問他們，或許有收穫。”
馮保點點頭，眼神變得銳利：“咱家明白了。沈鎮撫使放心，這事交給我。”
“還有，”沈墨又說，“破浪號首戰告捷，但一艘船不夠。我想再造兩艘，形成一個小型艦隊，專門在長江口巡邏，剿滅倭寇，也……查緝走私。”
馮保沉吟片刻：“造兩艘，要多少銀子？”
“一艘三萬兩，兩艘六萬。但我可以自已出一半。”
“你自已出一半？”馮保詫異，“你哪來這麼多銀子？”
“倭寇船上繳獲的，還有……一些彆的來路。”沈墨冇說破，但馮保懂了——晉商的家產抄冇後，有一部分進了沈墨的口袋，這是心照不宣的事。
“行，另一半咱家想辦法。”馮保拍板，“不過沈鎮撫使，咱家得提醒你一句——樹大招風。你現在又是造船，又是剿倭，朝中已經有人在議論了。李成梁和鄭國泰那邊，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我知道。”沈墨望向北方，“但他們越急，就越容易出錯。我等他們出錯。”
回船廠的路上，周硯迎上來，臉色比上次更難看：“大人，京城又來信了。太子……太子薨了。”
沈墨腳步一頓。
“什麼時候的事？”
“兩天前。陳闖說，太子是半夜突然薨的，太醫說是‘急症突發，藥石罔效’。但東宮有小太監偷偷傳話出來，說太子薨前，鄭貴妃曾送去一碗蔘湯。”
“蔘湯……”沈墨咀嚼著這兩個字，“陛下什麼反應？”
“陛下悲痛過度，三日不朝。鄭貴妃日夜守在靈前，哭得幾次暈厥。朝中大臣紛紛上疏，請陛下節哀，並請早立國本。”
“早立國本……”沈墨冷笑，“太子剛薨，就急著立新太子，這些人，還真是迫不及待啊。”
“陳闖還說，李成梁已經回京了，是昨天到的。他一回京，就去了鄭國泰府上，密談了整整一夜。”
密談一夜。談什麼？無非是立朱常洵為太子，以及如何剷除異已。
沈墨忽然覺得有些疲憊。他來大明不過半年，扳倒了王振山、趙靖、麻貴，造出了燧發槍，造出了破浪號，但敵人卻像野草，割了一茬又長一茬。現在，連太子都死了，下一個會是誰？
“大人，咱們怎麼辦？”周硯問。
沈墨抬起頭，看著船廠裡忙碌的工匠，看著那艘剛剛經曆過海戰的破浪號，看著長江上往來的帆影。
“造船。”他說，“繼續造船。造更多的船，練更多的兵。等他們找上門來的時候，咱們纔有底氣說話。”
他走進公事房，攤開一張新的圖紙。這張圖紙上畫的不是船，而是一個港口——有碼頭，有倉庫，有船塢，有炮台。港口的位置，就在長江口，舟山群島附近。
他要建的，不僅是一支艦隊，還是一個基地。一個進可攻、退可守，能掌控海上貿易，能威脅江南腹地的基地。
窗外，長江奔騰入海，永不止息。
而海的那邊，是更廣闊的世界，也是更凶險的戰場。
沈墨提起筆，在圖紙上寫下三個字：
“定海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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