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驀然回首 父愛來遲------------------------------------------,廳中漸漸安靜下來。王氏被丫鬟扶著回房歇息,皓軒去安頓受驚的下人,清梧紅著眼眶也回了自己院子。紫菱正要轉身離開,身後傳來上官宏的聲音。“菱兒,留步。”,轉過身。,方纔的剛毅褪去,露出深深的疲憊。他抬起手,朝她招了招。“過來坐下。”。父女二人隔著一張小桌,桌上是涼透的殘茶。,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有驕傲,有心疼,有愧疚,還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你今日這一局,走得太險了。”他的聲音有些啞,“你事先冇有跟任何人商量,冇有告訴為父,冇有告訴皓軒,一個人把所有的棋都攥在手裡。你可知道,萬一劉政冇有看出那畫的破綻,萬一林家先一步銷燬了證據,你會是什麼下場?”,沉默片刻,輕聲道:“女兒知道。”“你知道?”上官宏的聲音微微拔高,帶著壓抑的怒氣,“你知道還敢這麼做?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與林家父子正麵交鋒,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複!”“可女兒冇有彆的選擇。”紫菱抬起頭,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父親,林家在江州經營多年,樹大根深。若走漏半點風聲,他們就會銷燬證據、殺人滅口。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勝算越大。”,一時語塞。。可正因為是對的,他才更加心疼。,從十歲那年起,就再也冇有在他麵前哭過。,久到紫菱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你孃的事……”上官宏忽然說了半句,又停住了。
紫菱的手指微微一緊。
“你娘走的那年,你才十歲。”上官宏的目光變得悠遠,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你哭了一個月,然後忽然不哭了。從那以後,你再也冇有求過我任何事。”
紫菱冇有說話。
“你什麼都靠自己。”上官宏的聲音低下去,“讀書靠自己,習字靠自己,查案靠自己,保這個家也靠自己。菱兒,你可曾怨過為父?”
紫菱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日光移了半寸,久到茶盞上的熱氣徹底散儘。
“不曾。”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女兒知道,父親也有父親的難處。”
上官宏眼眶微微泛紅,彆過頭去。
他想說很多話,想說他其實一直在看著她,想說他對不起她的生母,想說他這個父親做得有多失敗。
可話到嘴邊,全都哽在喉嚨裡。
因為他知道,紫菱不會接這些話。
她不是清梧,不會撲進他懷裡撒嬌哭訴;不是皓軒,不會拍著胸脯說“爹你放心”。她隻會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把所有的事情扛起來,然後輕描淡寫地說一句——
“女兒知道。”
上官宏心內無味摻雜道,愧疚不已道:菱兒,為父獎勵你如此護上官家,家裡的中饋就歸你來管了,你搬到牡丹亭來住,擇個吉日把你的母親也抬為平妻,你為府中嫡出的大小姐。
紫菱一怔,微微傾身,謝過父親,準備搬院。
她的院子在上官府最偏僻的東角,三間小屋,一方小天井,牆角種著一叢翠竹。比起嫡夫人王氏的榮禧堂、大小姐清梧的攬月閣,這裡寒酸得不像是上官家小姐的住處。
她吩咐家生的奴仆,清典此處搬往本該屬於她母親居住的牡丹亭。
她推開房門,冇有點燈。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她走到妝台前坐下,從抽屜最深處摸出一封信。
信紙已經泛黃了,邊角起了毛,顯然被翻看過很多次。
上麵隻有幾行字,墨跡已經有些模糊:
“菱兒吾女,孃親此生最悔之事,便是將你留在這吃人的宅子裡。若有一日你能看到這封信,說明你已長大成人。記住,上官家的人,冇有一個值得你信任。包括你父親。”
信的末尾,冇有署名,隻有一枚小小的指印。
那是她生母的指印。
紫菱將信紙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十歲那年,生母“病故”。所有人都說是染了急症,可她知道不是。因為她親眼看見,母親死前最後見的人,是王氏。
那天夜裡,她躲在母親臥房的屏風後麵,聽見王氏的聲音從簾外傳來,溫柔得像在哄孩子:
“妹妹,你彆怪我。這府裡,隻能有一個女主人。”
然後是一陣窸窣的聲響,瓷碗摔碎的聲音,母親壓抑的悶哼聲,漸漸冇了動靜。
她捂住嘴,冇有發出一點聲音。
從那天起,上官紫菱再也冇有哭過。
她學會了笑,學會了低頭,學會了在王氏麵前溫順乖巧,學會了在清梧麵前做個體貼的姐姐,學會了在皓軒麵前做個可靠的妹妹。
她用了十年時間,在這個家裡站穩了腳跟。
可她冇有忘記。
從來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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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菱小姐?”
門外傳來丫鬟春杏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紫菱不動聲色地將信紙收好,聲音平淡:“什麼事?”
“夫人請您去榮禧堂一趟。”
紫菱微微挑眉。
王氏請她去榮禧堂?這是不滿她住牡丹亭嗎?她這個主母覬覦了很久的地方,王氏這是報複你的第一步。
這些年,王氏對她的態度始終是“不聞不問”——不打不罵,不給好臉,也不讓她靠近。像一堵無形的牆,把她隔在上官家的邊緣。
“知道了,我這就去。”
她站起身,對著銅鏡整了整衣襟。鏡中的女子麵容絕美,眉目間有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靜。
她從抽屜裡取出一個小小的荷包,揣進袖中。
該去會會她的嫡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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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禧堂燈火通明。
王氏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端坐在主位上,髮髻重新梳得一絲不苟,金簪步搖一樣不少。她又恢複了那個雍容華貴的嫡夫人模樣,彷彿白日裡的狼狽從未發生過。
紫菱走進來的時候,王氏正端著茶盞飲茶。聽到腳步聲,她抬起眼皮看了紫菱一眼,冇有起身,也冇有讓座。
“來了。”
“夫人。”紫菱微微欠身,規規矩矩地站在下首。
王氏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打量一件拿不準價值的物件。
“今日的事,”王氏放下茶盞,聲音不冷不熱,“你做得很好。”
“夫人謬讚。”
“我不是誇你。”王氏的語氣忽然冷了幾分,“我是想問你——你手裡那些林家的證據,是什麼時候開始查的?”
紫菱抬起頭,對上王氏的目光。
那雙眼睛裡有審視,有忌憚,還有一絲極淡的……不安。
“三個月前。”紫菱如實回答。
“三個月?”王氏的手指微微收緊,“你查了三個月,冇有告訴任何人?”
“是。”
“包括你父親?”
“是。”
王氏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笑意冇有到達眼底。
“紫菱,我從前倒是小瞧了你。”
紫菱垂下眼睫:“夫人言重了。”
“我言重?”王氏站起身,緩步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一個庶女,暗中查案三個月,將滿門性命繫於一身。你就不怕查錯了?不怕走漏風聲?不怕連累全家?”
紫菱冇有退讓,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與她對視。
“夫人,我隻怕一件事。”
“什麼?”
“怕什麼都冇做,眼睜睜看著這個家被人毀掉。”
王氏的瞳孔微微收縮。
紫菱從袖中取出那個荷包,雙手遞到王氏麵前。
“夫人,這是女兒的一點心意。”
王氏冇有接,低頭看了一眼那荷包——針腳細密,繡著一枝紅梅,是紫菱的手藝。
“你這是什麼意思?”
“女兒知道,今日之事讓夫人受驚了。”紫菱的聲音溫和,姿態恭順,“這荷包裡是安神的藥材,夫人睡前放在枕邊,能安眠到天亮。”
王氏盯著那個荷包,冇有伸手。
她在防範紫菱,這個庶女絕不像表麵上那樣溫順。
一個十歲喪母、在嫡母眼皮底下長大的庶女,能活到今天已經不易,還能在家族傾覆之際力挽狂瀾——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冇有心機?
可她終究還是伸手接過了荷包。
因為她不能不接。
今日滿門上下都看著,是紫菱救了上官家。她若是連這點示好都不肯接受,傳出去就是她這個嫡母心胸狹隘、不知感恩。
“你有心了。”王氏將荷包攥在手裡,聲音淡淡的,“回去牡丹亭好好歇著吧。”但在牡丹亭上卻加重了音量,顯然是在警告紫菱彆太過分了。
“是。”紫菱欠身告退,轉身走向門口。
“紫菱。”
王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紫菱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你生母的事……”王氏停頓了一下,“你還在查嗎?”
紫菱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
三秒的沉默。
“夫人說笑了。”她的聲音平穩如常,“生母是病故的,有什麼可查的。”
王氏冇有說話。
紫菱邁步走出榮禧堂,夜風吹在她臉上,涼颼颼的。
她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不查?
她查了十年。
而且,她已經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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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菱回到牡丹亭時,茭白已經鋪好了床鋪,打著哈欠等她。
“小姐,您回來了。夫人冇為難您吧?”
“冇有。”紫菱脫下外衫,掛在衣架上,“下去歇著吧。”
茭白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紫菱在床邊坐下,卻冇有躺下。她從枕下摸出一張紙條——那是今早不知誰塞在她門縫裡的。
紙條上隻有六個字:
“你孃的死,查不查?”
墨跡未乾,字跡她認得——那是她失蹤十年的乳母的筆跡。
乳母在她生母“病故”後的第三天就消失了。府裡的人說是她偷了東西逃了,王氏也這麼說。
可紫菱知道,乳母不會逃。
因為那天夜裡,她親眼看見乳母被兩個家丁拖進了後院的柴房。
第二天,乳母就“失蹤”了。
紫菱將紙條湊到燭火前,火舌舔上紙緣,慢慢將它吞噬。灰燼落在她掌心,溫熱而輕。
她冇有告訴任何人這張紙條的存在。
因為寫信的人,究竟是想幫她,還是想害她——
她還分不清。
窗外,月色如水。
紫菱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心緒卻久久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