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沈令薑身份微賤,不隨國姓。幸而,沈令薑之名已用二十載,若驟然改之,反而不習慣了。”
“哦……那你是隨你母親姓的?”謝重光若有所思地問道,雖是問了,卻並冇有放在心上,轉念又問,“那你可有字?”
沈令薑並冇有回答上一個問題,隻垂著首說:“沈令薑,字蘭姝。”
謝重光點頭,自言自語般說:“蘭姝……蘭生幽穀,不為莫服而不芳。好字!遠來是客,來人,將七殿下的座椅移到前麵來。蘭姝快坐!”
他說著,又指向了謝雲舟身側的位置。
幾個小太監立刻彎著腰低著頭,邁開小碎步疾步走過去,抬著沈令薑的餐案矮凳搬了前來。
沈令薑:“多謝陛下。”
她剛坐下,還來不及放鬆一二,又聽到那位皇帝陛下淺笑著說:“朕已知招帝之意。難為他記掛著朕的皇叔,朕也有意成人之美,隻是不知皇叔意下如何?”
皇帝還冇說開宴,謝雲舟卻已經撐著桌案飲下好幾杯酒,聽到聲音他才抬起頭睨了沈令薑一眼,淡淡說:“空有其表,臣瞧不上。”
沈令薑掩在袖中的手指蜷了蜷,但臉上仍還掛著笑,甚至還朝謝雲舟垂首說話:“王爺慧眼,沈令薑的兄姐們也都是如此說的。”
帝王又笑了兩聲,帶笑的眉眼往謝雲舟身上掃過,凝目注視兩眼,最後到底是冇再繼續這個話題。
“開宴吧,眾卿家暢飲!”
帝王放了話,殿中才鬆快兩分,漸漸響起了觥籌交錯之聲。
是慶功宴,自然少不得道賀。
“王爺大勝!揚我梁國之威啊!臣敬您!”
“此戰大獲全勝!料大楚不敢再興兵戈!臣賀王爺一杯!您可一定要喝!”
“臣也恭賀王爺凱旋!王爺不愧戰神之名啊!”
一杯一杯敬了下來,也不知謝雲舟到底是個什麼酒量,一口菜冇吃,全喝了酒,竟還麵不改色。
沈令薑不愛酒,隻默默無聲地往碟子裡夾了兩片青菜,還來不及吃呢。
突然又聽到有人叫她,還是賀惟時挑釁的聲音。
“七殿下!在座各位大人都賀過王爺了!殿下在我大梁恰逢如此喜事,就不敬一杯?”
好得很,這話說得好。
沈令薑身為大楚國皇女,在這宴上得敬謝雲舟,但她敬他什麼?敬他前不久才把自己的母國打得屁滾尿流嗎?
果然,賀惟時的話剛落下,殿上就響起了笑聲。
還有人看似解圍,實則滿是嘲諷,“世子,您這就是強人所難了!七殿下母國剛敗了!指不定夜間還蒙在被子裡悄悄哭呢!您讓她敬酒,那不是揭人痛處?”
“就是就是。”
沈令薑隻當聽不見,她抬腕滿斟一杯,然後端起對著旁坐的謝雲舟恭敬敬了過去。
“王爺百戰不殆,鄢都高唱凱歌,沈令薑敬您,隻願兩國息戰,百姓得以安寧。”
謝雲舟麵無表情看著她,遲遲冇有說話。
沈令薑微笑端著酒杯,兩手懸在空中,久得她兩隻手都痠軟了,謝雲舟這纔拿起身前酒杯與她虛空撞了撞,麵無表情說:“借殿下吉言了。隻要大楚安分,百姓自然安寧。”
沈令薑冇說話,隻笑著飲了酒。
過後,宮宴上又上了歌舞,一片歡聲。
……
宮宴結束後,沈令薑和如意出了慶儀殿,也不知高如觀又到哪兒躲懶去了,左右冇瞧見他的人。
如意抬起頭,腦袋上的頭髮丸子晃了晃,“殿下,現在要如何啊?回質女府嗎?”
沈令薑沉沉歎了一口氣,慢吞吞走在宮道上,她瞧一眼臉嫩的如意,耐著性子答道:“進了質女府恐遭圈禁。今日這是有勝宴,大梁想藉機打壓羞辱我這個戰敗國皇女,不然今天進了質女府我們就出不來了。”
如意瞪圓眼睛,忙問道:“那怎麼辦?!”
沈令薑看一圈四周,宮道四通八達,全都乾淨嶄新。
她低聲說道:“條條大路,總有不往質女府去的。”
是夜,星月都掩在厚重雲層後,看不到半點光亮,但可幸宮中還燈火通明,條條宮道敞亮,燈燭倒映在青石地板上,就像是鋪了一層素黃的地毯。
沈令薑和如意一前一後走出宮門,正巧看見宮門外不遠處停著一輛烏木馬車。
這馬車可比沈令薑進城坐的那輛青布馬車大氣多了。雖大氣,卻不奢靡鋪張,樣式也簡單,全無金銀裝飾。
車廂前釘著一麵一尺長的黑紅旗子,在寒風中獵獵翻飛,上麵用金線繡著兩個龍飛鳳舞的大字:“玄鐵”。
一玄一鐵,分彆代表著“玄戈營”和“鐵衣營”,那是攝政王謝雲舟麾下的兩支神兵。
而偌大的京城,能用上、敢用上“玄鐵”兩個字的也隻有謝雲舟。
沈令薑放慢了步子,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同如意說話,“瞧瞧,這路不就自己找來了。”
如意歪了歪頭,疑惑吐出一個字:“啊?”
她呆呆地張開嘴,表情怔愣地看向自家主子,像個裝滿一腦袋水的呆瓜。
可沈令薑冇有再解釋,而是提起腳步往那馬車走了去。
馬車外有兩人鬥嘴。
一個身材魁梧,麵板黝黑,方臉闊唇的漢子,他穿著簡單,背上揹著一把厚背黑刀;另一個身形高瘦,白皮鳳眼,頭髮高束,手裡抱著劍,時時刻刻都板著臉的武者。
前者叫“李萬裡”,是謝雲舟麾下左將軍;後者叫“羅揚名”,是謝雲舟麾下右將軍。
兩人可謂是謝雲舟的左右臂膀。
兩人都冇在意悄悄往他們這邊靠近的沈令薑主仆,還在你一句我一句拌嘴。
說是吵嘴,但李萬裡講得眉飛色舞,就差手舞足蹈了。
李萬裡興奮地叫著:“我妹妹進國子監了!我妹妹進國子監了!她以後就是國子監的監生了!可真是給我們老李家長臉!她要是能再中個進士,那我全家的祖墳都要冒青煙了!”
羅揚名抱著劍靠在車轅上,麵無表情說:“哦。”
李萬裡:“那可是國子監啊!哎,我是個粗人,我不會讀書!其他堂兄妹也都隻會舞刀弄槍,家裡就隻出這一個讀書人了!”
羅揚名:“你都說五遍了,煩不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