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外人輕易進不來,裡頭的人也輕易出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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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怕的就是這個,”王嬸歎了口氣,
“咱們這村子本來就偏,平日裡官府都不怎麼管,真要亂起來,那可怎麼辦喲。”
兩個婦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語氣裡都是掩不住的憂慮。
鋪子裡的光線似乎又暗了一些,那些靠牆的藥櫃在這昏沉的光線裡投下長長的影子,
空氣裡的草藥香不知怎的,忽然就多了幾分苦澀的後味。
柔姹一直安靜地聽著,麵上也不自覺地凝上一抹憂愁,
王嬸正色看著她,
“你這些日子還是少上山了。咱們這處本來就偏僻,往山裡走就更偏了,那些個山路彎彎繞繞的,平日裡走都要當心,如今這兵荒馬亂的,萬一.......”
她頓了頓,把後麵的話嚥了回去,換了個說法,
“萬一遇到些什麼意外,更不好說了。”
“是啊是啊,”李嬸也連忙點頭,一臉關切地看著她,
“你一個姑孃家,又生得這樣好模樣,最是要當心的。那些草藥也不急在一時,等太平了再上山采也不遲。”
兩位你一言我一語地叮囑著,
在這窮鄉僻壤的小村子裡,這個不知從哪裡來的年輕女醫,早已是大家心裡頭最要緊的人之一了。
柔姹點頭,
“我知道的,多謝二位嬸子掛念。這些日子我不往山裡去,你們放心。”
王嬸這才鬆了口氣,正要再說些什麼,她又回頭一看,方纔還隻是陰沉著的天,
這會兒已經飄起了雨絲,細細密密的,像是誰在天上扯開了一張極薄的紗幔。
風比方纔更大了些,卷著雨霧往門裡灌,卻並不大,
“哎呀,落雨了。”
柔姹說了一句,目光越過兩位婦人的肩膀,望向門外那條泥土路。
雨絲打在路麵上,濺起細密的白點子,路邊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被雨打得簌簌地響。
她微微蹙了蹙眉,
“看這勢頭要下大雨,二位嬸子趁早回家吧,門口有把油紙傘,拿去用,彆淋了雨受涼。”
王嬸和李嬸連忙動身,卻冇肯拿傘。
王嬸一邊往外走,一邊用手遮著額頭,走了兩步又回頭喊:
“姑娘你自己也當心!那菜記得吃,放不住!”
柔姹從櫃檯後繞出來,想追出去把傘遞她們,可走到門框處時,
隻見兩個婦人的身影已一前一後消失在雨絲裡,漸漸遠了。
雨絲斜斜地落在她的衣袖上,洇出一點一點深色的印記,
她渾然不覺,隻是站在那裡目送著那兩個身影漸漸走遠融進灰濛濛的雨幕裡。
風又大了一些,遠處的山已經完全看不見了,隻有鋪天蓋地的雨,從天上傾瀉下來。
把這個偏僻的小村莊嚴嚴實實地罩在了裡頭。
她收回目光,轉身回了鋪子。
她走到櫃檯後麵,低頭看了一眼那籃子綠瑩瑩的野菜,
伸手把籃子往旁邊挪了挪,免得被從身旁視窗飄進來的雨霧打濕。
雨越下越大了,嘩嘩地砸在屋簷上,砸在青石板的路麵上,她往門外又看了一眼。
這樣的天氣,不會有人再來了。
柔姹便又複而過去將門掩上。
木門合攏的瞬間,外麵的喧囂被隔絕了大半,鋪子裡安靜下來,
光線暗了許多,隻有櫃檯上一盞油燈還亮著,豆大的火苗微微晃動,將她的影子投在身後那麵藥櫃上,
她站了片刻,
裙裾下傳來輕微動靜,像蛇在草叢中遊動的窸窣聲。
裙襬被撐起一個弧度,一截銀白色、泛著淡珠光的粗長物體從裙底蜿蜒而出,落在地上,
是一條蛇尾。
鱗片細密整齊,在昏黃燈光下泛著柔和的銀白,又帶著極淡的粉,像蚌殼內壁的珠光。
蛇尾粗長,從櫃檯後蜿蜒出來,鋪了大半個地麵,尾尖輕輕一翹,慵懶地擺了擺。
柔姹神色未變,彎下腰,繼續整理櫃檯上冇包完的桑葉。
裙襬垂落,遮住大半蛇身,隨她彎腰的動作輕輕晃動,銀白鱗片在燈下閃著微光。
她動作依舊穩當,眉眼間卻藏著一絲沉鬱難辨的情緒。
桑葉包好幾份,碼在櫃檯一角。
她伸手去夠旁邊的竹匾,裡麵晾著半乾的黨蔘需翻一翻防發黴。
蛇尾隨她的動作在地上輕滑,鱗片摩挲泥土地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鋪外雨勢未減,反倒更猛。
柔姹翻好黨蔘又整理金銀花。
黃白色的乾花輕飄飄的,手指拂過便簌簌響,散出清甜藥香。
她做事細緻,每味藥材都親自過手,切片、搗碎、晾曬,從不假手他人。
村裡人都說她的藥比彆處的好。
窗外悶雷滾過,比先前更近。
柔姹的手頓了一瞬,隨即又繼續動作,將金銀花裝進油紙袋封好口,貼上藥名簽,放到架子上。
蛇尾在地上緩緩收攏盤成弧形,尾尖輕輕敲著地麵一下,一下。
她目光落在窗外模糊的雨幕裡,眼神悠遠。
桃花村是這一帶最偏的村子,
藏在群山裡與世隔絕,連收稅的官差都懶得來。
村人種地、砍柴、織布,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清苦卻安寧。
這裡的山不高卻連綿,層層疊疊裹著村子,像母親護著孩子。
外人輕易進不來,裡頭的人也輕易出不去。
她是三年前來到這裡的。
一個孤身女子揹著一個小小的包袱,敲開了村長家的門,說她是個大夫,想在村子裡落腳。
村長先是有些猶豫,一來村裡確實缺個大夫,最近的藥鋪在三十裡外的鎮上,來回要大半天,遇上急病隻能乾瞪眼。
二來這姑娘看著實在不像壞人,那雙眼清清亮亮的,看人的時候溫溫柔柔,叫人冇法說出拒絕的話來。
村長打量了她半天,一個年輕輕的姑孃家,生得比畫上的仙女還好看,可說是大夫,誰信?
可巧的是,村長家的兒媳婦那幾日正害病,請了幾回郎中都看不好,便死馬當活馬醫地讓柔姹試了試。
三劑藥下去人好了。
就這樣她在桃花村留了下來。
村人替她找了這間空置的屋子,收拾收拾改成了藥鋪。
冇有牌匾冇有幌子,但柔姹看了很久,笑著說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