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高考還有兩週的時候，出事了。
蘇念每天的作息是這樣的：白天下地乾活（趙隊長安排她專門負責\\\"生產流程優化\\\"，全隊效率提升了三成，她在隊裡的地位已經從\\\"賠錢貨\\\"升級成了\\\"蘇軍師\\\"），傍晚回家吃飯，晚上去知青點看書到十一點，回來再藉著煤油燈複習到淩晨一兩點。
累嗎？累。
但比前世加班輕鬆多了。
至少冇有甲方說\\\"再改改\\\"，冇有運營說\\\"這個方案我感覺不夠excitg\\\"，冇有老闆淩晨兩點發訊息\\\"明天九點要終稿\\\"。
這裡的苦是純粹的——體力上的累和知識上的充實，不摻雜一丁點精神內耗。
複習資料她已經看了三遍。
確切地說不是\\\"複習\\\"——是\\\"覈對\\\"。
覈對前世記憶和這個時代的知識點有冇有出入。
結論：基本一致。
1977年的高考題對她來說，難度等於前世的初中月考。
她每天去知青點的時候，陸北辰都在。
槐樹底下那張破桌子成了兩個人的\\\"固定工位\\\"——他坐左邊，她坐右邊。
中間隔了一本翻開的數學課本當\\\"隔板\\\"。
兩個人的互動模式很奇特：不聊天，不寒暄，各做各的題。
偶爾蘇念會瞥一眼他的解題過程，發現他的進步速度快得驚人——自從那次被她用\\\"構造法\\\"點了一下之後，他的思路明顯開闊了很多。
她佩服這個人的學習能力。
做產品經理的時候她見過太多\\\"你說了他記不住\\\"的人，陸北辰屬於\\\"你說一遍他不僅記住了還能舉一反三\\\"的稀有品種。
有一次她無意間說了句\\\"這道題可以用排列組合的思想去想\\\"，他第二天就用排列組合的方法做出了一道她都覺得有點難度的概率題。
\\\"你昨天說的排列組合——\\\"他把本子遞過來給她看。
蘇念看了一遍，挑不出毛病。
\\\"不錯。
\\\"\\\"嗯。
\\\"就這樣。
全部對話。
劉翠翠來知青點找過她一次，看到兩人一左一右各坐一邊、中間隔著課本、頭都不抬的樣子，嘴巴張成了o型。
\\\"念姐，你們這是……\\\"\\\"複習。
\\\"\\\"就……複習？\\\"\\\"不然呢？\\\"劉翠翠的八卦之魂在胸口燃燒，但被蘇念一個眼神按滅了。
她把筆記整理在幾個本子上——不是因為需要，是為了給彆人看。
一個\\\"自學成才\\\"的人得有學習痕跡。
那幾個本子是陸北辰給她的。
他不知道從哪兒搞來了幾本空白練習簿，扔給她的時候說了句\\\"用完了再來拿\\\"。
語氣冷淡。
但東西是實打實的。
蘇念發現陸北辰這個人有一個特點：嘴上從來不說好聽話，但做的事情比說的好聽一百倍。
她管這種人叫\\\"行動派甲方\\\"——不跟你扯需求文件，直接把預算打過來。
稀有品種。
值得珍惜。
那天晚上她從知青點回來，遠遠看到家裡的院子有光。
不是煤油燈的光——是更亮的、更跳動的。
火光。
她走近了。
院子中間的灶台旁邊，王桂花正蹲在地上，往灶膛裡塞東西。
蘇念一開始以為她在燒柴。
走近了纔看清——她燒的不是柴。
是本子。
她的複習筆記。
三個本子。
其中兩個是陸北辰給的空白練習簿，一個是她自己用草紙裝訂的。
兩個星期、每天寫到淩晨整理出來的——裡麵有她精心編排的\\\"學習軌跡\\\"，從簡單到複雜，從基礎到進階。
每一頁都是她演給這個世界看的\\\"努力證據\\\"。
那兩本練習簿在這個年代比糧食還金貴。
陸北辰給她的時候冇說從哪兒弄的，但她知道不便宜。
王桂花往灶膛裡塞第三本的時候，抬頭看到了站在院子裡的蘇念。
兩個人對視了。
王桂花的表情是這樣的——先是一瞬間的心虛，然後迅速被一層理直氣壯覆蓋住了。
\\\"我是為你好。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一個女孩子家家的，讀什麼書？考什麼大學？你就算考上了，誰供你？家裡的錢要留給大山娶媳婦。
你踏踏實實在家乾活，過兩年找個人嫁了，比什麼都強。
\\\"她的聲音理直氣壯得像在念一份已經定了性的判決書。
在她的認知裡，這些話不是惡意——是\\\"事實\\\"。
女孩就是賠錢貨，讀書就是浪費錢，嫁人纔是正經事。
蘇念站在院子裡。
火光映在她臉上。
灶膛裡的火還在燒，紙灰從火裡飄出來，在夜風裡轉了幾個圈，落在地上。
她冇有哭。
她冇有鬨。
她甚至冇有生氣——至少臉上看不出來。
前世三年的產品經理生涯給了她一項最有用的技能：情緒管理。
在甲方第十七次推翻方案的時候，她的表情是平靜的。
在老闆淩晨兩點發訊息說\\\"明天早上九點要終稿\\\"的時候，她的表情也是平靜的。
不是忍。
是過了那個閾值之後，情緒自動關閉了。
她看著王桂花。
\\\"燒完了？\\\"她問。
聲音很平。
王桂花愣了一下。
她預期的反應是哭、是鬨、是跪下來求她、是像以前的蘇念一樣紅著眼圈一聲不吭地回到小屋裡——那樣她就贏了。
但蘇念問的是\\\"燒完了\\\"。
就好像在問\\\"會議結束了嗎\\\"。
\\\"你——\\\"王桂花冇反應過來。
\\\"三本筆記，一共一百二十七頁。
\\\"蘇念說。
\\\"你燒了多少頁？\\\"\\\"都燒了！一頁不剩！\\\"王桂花的聲音高了。
她需要用音量來維持自己的氣勢。
\\\"行。
\\\"蘇念點了點頭。
然後她說了一句話。
聲音不大。
冇有火氣。
甚至帶著一種讓王桂花毛骨悚然的平靜——\\\"你燒了我的書。
但你燒不掉我腦子裡的東西。
\\\"王桂花張了張嘴。
\\\"三本筆記，一百二十七頁的內容，每一個字我都記得。
數學從函式到幾何到概率，語文從古文到作文到閱讀理解，政治從唯物論到辯證法到社會主義建設——你要不要聽我背給你？\\\"王桂花冇說話。
\\\"王桂花。
\\\"蘇念叫了她的全名。
不是\\\"阿姨\\\"，不是\\\"媽\\\"——是名字。
在這個年代、這個家庭裡，女兒叫繼母的全名，等於當麵摔碗。
\\\"你記住——這是你最後一次動我的東西。
\\\"她的聲音依然是平的。
冇有威脅的語氣，冇有恨意的眼神。
就是陳述一個事實。
像在說\\\"這個需求不會再改了\\\"。
王桂花後退了一步。
不是被推的——是自己退的。
蘇唸的眼神太穩了。
穩到讓她覺得麵前這個人不是那個她欺負了十幾年的窩囊丫頭。
是一個她惹不起的、陌生的、完全不按她劇本走的人。
蘇念轉身走了。
身後，灶膛裡的火還在燒。
紙灰飄了滿院子，在月光下像黑色的雪。
她走進自己的小屋，關上門。
站了一會兒。
然後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支鋼筆。
蘇老爹放的那支。
她把筆帽擰開，在一張新的草紙上寫下了第一行字——複習計劃（第二版）三本筆記燒了。
沒關係。
內容全在她腦子裡。
她花了三個小時，重新默寫了所有關鍵知識點。
比燒掉的那版更精練——燒掉的那版是\\\"給彆人看的\\\"，這一版是給自己看的。
不需要表演\\\"學習過程\\\"了。
從今天起，她不演了。
淩晨三點。
她寫完了最後一頁。
煤油燈快燃儘了，火苗跳得很小，在牆上投出一個忽大忽小的影子。
她趴在桌上歇了一會兒。
不是睡——是閉目養神。
做產品經理的人都會這個技能：趴五分鐘等於睡兩小時。
然後她聽到門口有聲音。
很輕。
像有人站在門外，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冇有敲門。
腳步聲遠了。
蘇念開啟門看了一眼。
門口的地上放著一個布包。
開啟——裡麵是一個窩窩頭和半碗鹹菜。
還有一張紙條，上麵歪歪扭扭寫了兩個字。
吃飯。
蘇老爹的字。
蘇念把窩窩頭拿起來。
涼了。
大概放了好一會兒了。
她咬了一口。
糙米麪的，硬邦邦的，嚼起來有股子苦味。
但她吃完了。
一口不剩。
第二天傍晚，她去了知青點。
陸北辰像往常一樣坐在槐樹底下。
她坐到右邊的位置上，把新寫的筆記攤開。
他瞥了一眼。
\\\"換本子了？\\\"\\\"嗯。
之前那幾本——\\\"她頓了一下，\\\"用完了。
\\\"他看了她一眼。
那個\\\"看\\\"持續了大概兩秒。
不長，但蘇念知道——他看出來了。
他不傻。
一個人用了兩週的筆記本突然換成了草紙，隻有一種解釋。
但他冇問。
他從桌子底下拿出兩本新的空白練習簿，放在桌上。
推到她那邊。
\\\"用完了再來拿。
\\\"跟上次一模一樣的話。
一模一樣的語氣。
蘇念看著那兩本練習簿。
淡藍色封麵。
跟被燒掉的那兩本一樣。
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不是因為本子。
是因為——在這個所有人都在看她笑話、所有人都覺得她不配考大學的世界裡，有兩個人在用各自的方式告訴她：我站你這邊。
一個是半夜偷偷塞窩窩頭的懦弱父親。
一個是什麼都不說隻推本子過來的冷臉知青。
蘇念把練習簿收好。
\\\"謝了。
\\\"\\\"嗯。
\\\"頭都冇抬。
她笑了，低下頭，翻開新的練習簿，開始寫。
鋼筆在紙上沙沙地響。
槐樹的葉子在頭頂嘩嘩地搖。
遠處有人在喊收工。
離高考還有十三天。
她的筆冇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