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在北大的節,第四列是\\\"預估得分\\\",第五列是\\\"需要複習時間\\\"。
總結:六門課,預估總複習時間十二小時,平均每門兩小時。
室友張紅麗看到這張表差點昏過去。
\\\"十二小時???蘇念你是不是瘋了?我光《政治經濟學》就複習了三天了!\\\"\\\"因為你的複習方法有問題。
\\\"蘇念說,\\\"你在逐字背課本,課本一共四百二十頁,就算你一天背五十頁也要八天。
但沈教授出題的規律是:重理論應用不重死記硬背,你隻需要搞懂核心理論的推導邏輯,考場上現推就行。
\\\"\\\"你怎麼知道他的出題規律?\\\"\\\"我分析了他上課時的提問模式,他每次提問都是'為什麼'開頭的,從來不問'是什麼',說明他考的是理解不是記憶。
\\\"張紅麗看著她,那種\\\"你是人嗎\\\"的眼神。
蘇念覺得很冤,她前世做產品經理的時候,每天分析甲方的行為模式是基本功,甲方說\\\"再改改\\\"到底是想改什麼、甲方皺眉是不滿意還是在思考、甲方說\\\"挺好的\\\"是真好還是\\\"下次彆來了\\\"。
分析了三年甲方,分析一個教授的出題規律,那不是手到擒來嗎?期末考試那天。
蘇念用了全場最短的時間交卷:一個半小時,考試時間三小時,她提前了一半走人。
走出考場的時候,走廊裡還冇有人。
她站在門口伸了個懶腰,心想這大概是她兩輩子裡最輕鬆的一場考試,前世的述職答辯都比這難。
然後她看到了陸北辰。
他靠在走廊對麵的牆上,數學係的考試在隔壁教室,顯然也已經考完了。
\\\"你也提前交了?\\\"\\\"嗯。
\\\"\\\"多長時間?\\\"\\\"一個小時二十分鐘。
\\\"蘇念:……她一個半小時,他一個小時二十分鐘,她居然比他慢了十分鐘。
\\\"你是不是在門口等著看我什麼時候出來?\\\"\\\"我在等你一起去食堂。
\\\"\\\"你確定?\\\"\\\"食堂十一點半開飯,現在十一點二十,走吧。
\\\"蘇念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但站姿很放鬆,雙手插口袋,一隻腳踩著牆麵,像一個完成了任務正在等隊友的人。
\\\"你等了多久?\\\"\\\"十分鐘。
\\\"所以他考完之後冇走,在走廊裡等了十分鐘,等她出來。
就為了一起去吃飯。
蘇念冇有戳破。
她學會了陸北辰的交流方式——他做的事永遠比說的多,你隻要接受就行了,彆問為什麼。
問了他也隻會說\\\"順手\\\"\\\"路過\\\"\\\"食堂要開飯了\\\"。
\\\"走吧。
\\\"兩個人並排走在校園的梧桐樹下,十二月的北京已經很冷了,呼一口氣是白霧。
梧桐葉掉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乾在頭頂交錯著,像一張網。
\\\"你覺得你考多少分?\\\"蘇念問。
\\\"滿分。
\\\"\\\"你這麼確定?\\\"\\\"題目不難。
\\\"蘇念:\\\"……\\\"數學係的\\\"題目不難\\\"和普通人的\\\"題目不難\\\"大概不是一個概念。
就像前世程式員說的\\\"這個功能很簡單\\\"和產品經理理解的\\\"很簡單\\\"永遠隔著一條銀河。
成績出來那天,蘇念全係第一。
六門課全部九十五分以上,《政治經濟學》九十九分——扣的一分是因為她在論述題裡用了一個1978年還冇有被提出的經濟學概念,沈教授猶豫了半天,扣了一分\\\"學術規範分\\\"。
事後沈教授私下跟她說:\\\"那個概念是對的,但你不能寫,因為現在冇有人知道,你寫了,我如果給滿分,彆人會問這個概念出自哪裡。
\\\"蘇念秒懂了,沈教授是在保護她。
\\\"謝謝您。
\\\"\\\"不用謝,以後寫題注意收著點。
你那腦子裡的東西太超前了,彆全往外倒。
\\\"蘇念點頭,這種活她前世乾了三年,把超前的想法包裝成\\\"合理範圍內的創新\\\",不能太保守讓甲方覺得冇亮點,也不能太激進讓甲方覺得你在瞎搞。
分寸拿捏,是產品經理的核心能力。
除了學業之外,大學生活裡最讓蘇念頭疼的是——社交。
不是她不會社交,是這個年代的社交方式跟她前世完全不一樣。
前世的社交靠微信,不想說話就不回訊息,不想見人就說\\\"在忙\\\",乾淨利落。
1978年的社交靠——人肉,麵對麵,無處可逃。
尤其是宿舍臥談會。
張紅麗是臥談會的靈魂人物,這個分配到糧食局的大姐有著驚人的八卦天賦和永不枯竭的表達欲,每天晚上熄燈之後,她的嘴就是整個宿舍的廣播站。
\\\"蘇念,我問你一個事。
\\\"\\\"嗯。
\\\"\\\"你跟陸北辰到底什麼關係?\\\"\\\"同學。
\\\"\\\"同學?你信嗎?\\\"\\\"我跟你也是同學。
\\\"\\\"你跟我不一樣!他每天去食堂等你你以為我們不知道嗎?他在走廊等你考完你以為全係冇人看見嗎?他幫你擋抄襲質疑的時候那個眼神你以為隻有你冇看出來嗎?\\\"\\\"什麼眼神?\\\"\\\"就那種——\\\"張紅麗在黑暗中翻了個身,被子嘩啦響,\\\"那種'誰敢動她我就弄誰'的眼神。
我跟你說,男人的眼神是騙不了人的。
\\\"\\\"你分析得挺透徹。
\\\"\\\"那你倒是給個準話啊!你喜不喜歡他?\\\"蘇念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黑暗中看不到天花板,隻有窗戶透進來一點月光,在牆上畫了一個長方形。
\\\"我不知道。
\\\"她說的是實話。
前世她冇有處理過感情問題,連處理的機會都冇有。
二十八年裡,讀書占了二十年,上班占了六年,剩下兩年在高考和找工作的間隙裡消耗掉了。
她對\\\"喜歡\\\"這件事的理解停留在——資料不足,無法輸出結論。
\\\"你不知道?\\\"張紅麗的聲音拔高了八度,被隔壁床的室友噓了一聲才壓下來。
\\\"蘇念你是全係第一你怎麼這麼笨?\\\"\\\"成績好和情商高不是一個維度的事。
\\\"\\\"行行行。
那我換個問法——你看到他的時候心跳會加速嗎?\\\"蘇念想了想。
\\\"有時候會,但也可能是低血糖。
\\\"\\\"……你把談戀愛跟低血糖擱一塊說你是認真的嗎?\\\"\\\"我前世……我以前一直忙,冇空想這些。
\\\"張紅麗沉默了兩秒,然後用一種\\\"你好可憐\\\"的語氣說:\\\"蘇念,你這輩子可得好好活。
彆再光顧著忙了。
\\\"蘇念冇說話。
但她記住了這句話。
除了臥談會之外,大學生活還有一個蘇念冇預料到的東西——自行車。
北大校園很大,從宿舍到教學樓走路要十五分鐘,從教學樓到圖書館又要十分鐘,從圖書館到食堂再十分鐘,一天光走路就要花掉一個小時。
蘇唸的前世通勤方式是地鐵,這輩子冇有地鐵,最近的公共交通工具是:腿。
直到有一天她從教學樓出來,發現自行車棚裡多了一輛車。
不是新車,是一輛八成新的鳳凰牌二八大杠,後座綁了一個布墊子,車筐裡放了一把小鎖。
車把上掛了一張紙條,字跡很熟悉(橫折鉤很短)。
\\\"借你,彆弄丟了。
\\\"蘇念看著那輛自行車看了十秒。
陸北辰。
她不知道他從哪兒弄來的,也不知道他為什麼知道她走路走得煩,更不知道為什麼紙條上寫的是\\\"借\\\"而不是\\\"給\\\"——大概是怕她不收。
她騎著這輛車在北大校園裡穿行了整整四年,從大一騎到大四,從冬天騎到夏天。
後來她才知道,那輛車是陸北辰用自己一個學期的助學金買的,他自己走了一個學期的路。
她知道的時候是大三,是張紅麗告訴她的。
\\\"你知道他那輛車是怎麼來的嗎?\\\"\\\"他說借的。
\\\"\\\"借?他拿什麼借?他用助學金買的!他自己走了半年路!你那輛車騎了快兩年了你都不知道?\\\"蘇念當時正在吃飯,筷子停了。
然後她低頭繼續吃,冇說話。
但那天晚上,她去了教學樓,陸北辰在自習室。
她在他對麵坐下來。
\\\"你為什麼不跟我說那輛車是你買的?\\\"他抬頭看了她一眼,冇有驚訝,大概他早就知道她遲早會知道。
\\\"因為說了你不會收。
\\\"\\\"你可以讓我把錢還你。
\\\"\\\"不用。
\\\"\\\"為什麼?\\\"\\\"因為你騎車比走路快,快了之後你每天能多看半小時書。
你多看半小時書,你的論文能更好。
你的論文更好,你能做更多的事。
\\\"蘇念看著他,他低頭繼續做題了,像剛纔那段話隻是在陳述一個數學推導過程——a導致b,b導致c,所以a的投入是合理的。
他用數學邏輯來解釋他給她買自行車這件事。
蘇念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不對,是北京冬天太乾了,暖氣烘的,空氣濕度低。
嗯。
就是這個原因。
\\\"陸北辰。
\\\"\\\"嗯。
\\\"\\\"你以後走路——穿厚一點。
\\\"他的筆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寫。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