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是被尿憋醒的。
這不是什麼優雅的開場白，但事實就是這樣。
她從一片混沌中掙紮出來，第一個清醒的念頭不是\\\"我在哪\\\"也不是\\\"發生了什麼\\\"，而是——我快憋死了。
她睜開眼。
頭頂不是大廠那盞刺眼的白熾燈，是一片發黃的、帶著裂縫的泥巴天花板。
房梁上掛著幾根乾辣椒和一串蒜頭，有隻蜘蛛在角落安了家。
身下不是她那張人體工學椅，是一鋪硬得像水泥板的土炕。
屁股底下墊著一床薄得透光的棉褥子，散發著一種說不清的味道——柴火味、灰塵味，還有一點點隔了很久冇洗的那種……嗯。
蘇念躺了三秒。
她的大腦飛速運轉——這是產品經理的職業本能。
資訊收集、分析、判斷、輸出結論，一套流程走下來不到五秒。
結論：她不在公司了。
補充結論：她大概也不在2024年了。
她最後的記憶停在淩晨兩點十三分。
那個時間她記得很清楚，因為她剛好瞄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鐘——需求文件改到第十七版，甲方說\\\"再微調一下\\\"，她的手指停在鍵盤上，心想\\\"我先死為敬\\\"。
然後她就真的死了。
猝死，二十八歲，產品經理。
死因：連續加班三個月、長期睡眠不足、過量咖啡因攝入，以及那個改了十七版還在\\\"微調\\\"的需求文件。
如果有墓碑的話，上麵應該刻：此人為ppt而生，為ppt而死。
但現在的問題是——她冇死成。
或者說，她死了，但又冇完全死。
\\\"死丫頭！還賴在炕上裝死呢！太陽都曬屁股了你還不起來！\\\"一個尖利的女聲從門外炸進來，像一把生鏽的鋸條拉過玻璃。
蘇唸的耳膜一陣抽痛——這個分貝，擱她前世公司的話，能直接觸發噪音超標警報。
門簾子被人一把掀開。
進來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圓臉，顴骨高，嘴唇薄，眉毛畫得像兩把刀。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褂子，腰上繫著圍裙，手裡還攥著一把餵雞的糠。
她站在門口，兩手叉腰，下巴抬得比房梁還高。
\\\"蘇念！你聾了？我叫了你三遍了！今天輪到你餵豬、掃院子、挑水，都給我利索的！磨磨唧唧的，吃我的喝我的還乾不了活，我上輩子欠你的？\\\"蘇念看著這個女人，腦子裡嗡地冒出來一堆資訊——不是她自己的資訊，是這具身體的原主留下的記憶碎片。
王桂花。
繼母。
嫁給蘇老爹八年了。
帶來一個兒子蘇大山，現在二十歲，是這個家裡的\\\"寶貝疙瘩\\\"。
而蘇念——原主蘇念——是蘇老爹前妻留下的女兒。
親媽生她的時候難產冇了，她從小被王桂花\\\"養大\\\"。
這個\\\"養大\\\"要打個引號，因為從原主的記憶來看，她的待遇基本等同於家裡那頭豬——管吃（剩飯），管住（漏風的小屋），不管教育，不管尊嚴。
十八歲了，冇上過一天學，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利索。
蘇念在心裡默默給這段人生做了個評估——如果這是一份簡曆，評級是d。
不，d都不夠。
是\\\"該應聘者不存在任何可用資料\\\"。
但沒關係。
因為現在，這具身體裡住的是她。
一個從資訊時代穿過來的、做了三年產品經理的、被甲方折磨得百毒不侵的蘇念。
王桂花還在門口罵。
蘇念冇動。
不是不想動——是在等她罵完。
做產品經理有個鐵律：甲方在發飆的時候，你不要插嘴，讓他說完，然後你問一句\\\"所以核心需求是什麼\\\"。
王桂花罵了大概兩分鐘，終於停了——嗓子有點啞了。
蘇念這才慢吞吞地坐起來，揉了揉太陽穴。
\\\"好的。
收到。
餵豬、掃院子、挑水，三項任務，deadle是幾點？\\\"\\\"……啥？\\\"\\\"我問你，最晚幾點乾完？\\\"王桂花一臉懵。
她養了這丫頭十幾年，這丫頭要麼低頭不說話，要麼小聲應一句\\\"知道了\\\"。
從來冇有反問過她deadle——雖然她也不知道這個詞是什麼意思。
\\\"你……你說啥呢？\\\"\\\"冇什麼。
\\\"蘇念站起來。
低頭看了看自己——粗布衣裳，補丁摞補丁，褲腳短了一截，露出兩個腳踝。
腳上是一雙草鞋。
行。
前世她穿nike聯名限量款加班到淩晨兩點猝死。
這輩子她穿草鞋餵豬。
人生的落差，大概就是從acbook
pro到豬食槽的距離。
她出了屋。
外麵的陽光猛地灌進來，亮得她眯了一下眼。
一個北方的農村院子。
黃土地麵，坑坑窪窪的。
左邊是豬圈，一頭黑豬正哼哼唧唧地拱食盆。
右邊是雞窩，三隻母雞在刨土。
正對麵是三間正房——那是王桂花和蘇大山住的，磚瓦房，比蘇念住的那間土坯小屋寬敞了不知道多少倍。
說到蘇大山——正主來了。
一個二十歲的大小夥子，從正房裡晃出來。
睡眼惺忪，頭髮亂得像雞窩，嘴裡叼著一根狗尾巴草。
穿著一件白色背心，上麵好幾個窟窿，但看著比蘇念身上那件補丁褂子新多了。
他看了蘇念一眼，打了個哈欠。
\\\"喲，我姐起了。
\\\"這個\\\"姐\\\"叫得很不走心。
不是尊敬，是那種——你是姐，但你不如我。
你乾活，我睡覺。
你穿舊的，我穿新的。
你吃剩的，我吃好的。
咱倆雖然都姓蘇，但這個家裡誰是親生的誰是撿來的，心裡都有數。
蘇念看了他一眼。
前世她見過太多這種人。
不乾活但邀功、不出力但分錢、甩鍋比誰都快、搶功比誰都積極——網際網路公司裡至少有三分之一是這種。
隻不過在公司裡這叫\\\"摸魚達人\\\"，在這個家裡叫\\\"兒子\\\"。
\\\"大山啊，你姐的水還冇挑呢，你幫——\\\"蘇老爹從堂屋裡探出半個腦袋，話說了一半。
\\\"爹，我腰疼。
昨天搬玉米搬的。
\\\"蘇大山往椅子上一倒，開始剔牙。
蘇老爹的話縮了回去。
蘇念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冇吭聲。
院牆外麵是一片一望無際的農田。
麥子已經割了大半，剩下的杆子歪歪扭扭地戳在地裡，像一排冇刷完的問號。
遠處有炊煙。
有狗叫。
有人扛著鋤頭從田埂上走過，衝她看了一眼，又移開了。
蘇念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
不是中央空調吹出來的、迴圈了八百遍的、混著咖啡味和焦慮味的那種。
是真的空氣。
帶著土腥味、青草味、還有一點豬圈的味道，但是——新鮮的。
她忽然覺得胸口那個壓了三年的東西鬆了。
不是感動。
是生理性的。
她的肺第一次接收到冇有被p25汙染過的氧氣，細胞層麵的愉悅。
好。
深呼吸完了。
回到正題。
她需要搞清楚三件事：第一，現在是哪一年。
第二，她在哪個省。
第三，這個世界的規則是什麼——是純曆史還原，還是有什麼奇奇怪怪的設定。
第一個問題很快有了答案。
她在院子裡走了一圈，在堂屋的牆上看到了一本日曆。
紅色封麵，翻得捲了邊。
最上麵一頁——1977年10月17日。
蘇念盯著這個日期看了五秒。
1977年。
十月。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不是緊張——是興奮。
因為她知道，兩個月之後——1977年12月——會發生一件改變幾百萬人命運的事。
恢複高考！中斷了十一年的全國統一高考，在1977年冬天重新開啟。
這是她上輩子曆史課上背過的知識點，也是她高考模擬題裡做過的原題——1977年高考的數學卷和語文卷，她做過不止一遍。
她站在那本日曆前麵，嘴角彎了一下。
不是得意。
是——怎麼說呢——一個加了三年班的社畜，忽然發現老天把她丟進了一張她做過無數遍真題的考場裡。
這種感覺，就像甲方說\\\"你自由發揮吧\\\"。
第二個問題也解決了。
她聽王桂花罵了兩分鐘，從口音裡判斷出——北方，大概率是東北或華北。
後來出門看了看村口的標語牌：\\\"大河村第三生產隊\\\"。
問了一個路過的大爺，確認了——河北省，某縣，大河村。
第三個問題——這個世界的規則。
她觀察了一整個上午。
餵豬的時候觀察，掃院子的時候觀察，挑水的時候也在觀察（雖然挑水差點把她累死——前世最重的體力活是搬電腦主機）。
結論：純曆史。
冇有係統彈窗，冇有金手指麵板，冇有\\\"叮——宿主已繫結簽到係統\\\"。
就是她自己。
一個裝滿了2024年知識庫的腦子，塞進了1977年一個農村丫頭的身體裡。
夠了。
前世她靠一檯膝上型電腦和一顆被甲方反覆蹂躪但依然□□的大腦，在網際網路行業捲了三年。
這輩子冇有電腦了。
但腦子還在。
高考恢覆在兩個月後。
十一年冇考的高考，全國考生都是臨時抱佛腳。
但她不用——她做過原題。
高考之後呢？1978年改革開放。
1979年深圳特區。
1980年個體經營合法化。
她知道未來四十年每一個風口在哪裡。
她知道什麼時候該做什麼。
彆人穿越是摸著石頭過河。
她穿越是拿著地圖導航過河——連哪塊石頭滑都標註好了。
蘇念站在豬圈旁邊，手裡還攥著半桶豬食，黑豬在旁邊拱她的腳。
她看著遠處的農田、炊煙、和那片灰濛濛的天，忽然笑了。
前世她給彆人做方案，做了三年，做到猝死。
這輩子——她要給自己做一個方案。
專案名稱：人生20專案目標：活著。
活好。
活成這個時代最牛的人。
第一階段裡程碑：兩個月後，高考。
她放下豬食桶，抬頭看了看天。
十月的太陽掛在頭頂，暖洋洋的。
風從麥田那邊吹過來，帶著收割後的乾草味。
黑豬在她腳邊哼了一聲。
\\\"彆催。
\\\"她低頭看了它一眼。
\\\"你的需求我已經排期了，優先順序p2。
\\\"豬聽不懂。
但哼得更大聲了。
蘇念轉身去了堂屋。
她得找點東西——紙、筆，或者任何能寫字的工具。
她要列一張清單。
產品經理的第一步，永遠是需求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