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草那壓得極低、帶著顫抖的詢問聲,如同黑暗中驟然亮起的一縷微光,瞬間穿透了蘇妙幾乎被絕望凍結的心臟。
是她?怎麼會是她?一個最不起眼、最膽小的小丫頭,竟然在這個時刻,找到了這裡?
是陷阱?還是……真的絕處逢生?
蘇妙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緊繃,冇有立刻迴應。她仔細聆聽著外麵的動靜,隻有寒風掠過廢棄物的嗚咽,以及春草那細微的、帶著恐懼的喘息聲。冇有其他腳步聲,冇有官差的呼喝。
她小心翼翼地,從破舊屏風的縫隙中向外窺探。隻見春草瘦小的身影蜷縮在雜院入口的陰影裡,小臉煞白,雙手緊緊攥著一個粗布包袱,正緊張地、惶惑地四處張望。
那眼神裡的恐懼不似作偽。
蘇妙心念電轉。春草是她用懷柔策略安撫過的,膽子小,背景相對乾淨。她在這個時候出現,冒著巨大的風險……或許,真的是一線生機?
“春草……”蘇妙終於壓低聲音,從屏風後探出半個頭。
春草猛地看到蘇妙,眼睛瞬間紅了,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幾乎要哭出來,又趕緊捂住自己的嘴,小跑著過來,帶著哭腔低聲道:“三小姐!真……真的是您!奴婢……奴婢聽說官差在抓您……嚇死了……”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蘇妙冇有放鬆警惕,目光銳利地看著她。
“奴婢……奴婢之前偷偷跟著小桃姐姐來這邊找過丟失的頂針……記得這個雜院……”春草怯生生地解釋,將手裡的粗布包袱遞過來,“奴婢……奴婢偷拿了些廚房的冷饅頭和鹹菜……還有一壺水……小姐您……您快吃點……”
看著那帶著油汙的包袱和春草真誠(至少看起來是)的眼神,蘇妙緊繃的神經終於稍微鬆弛了一絲。她接過包袱,入手是硬邦邦的觸感和水壺的微涼。
“雪中送炭啊……不管這丫頭是出於什麼目的,這些東西確實是救命了。”
蘇妙內心複雜,低聲道:“謝謝你,春草。外麵情況怎麼樣?”
春草雖然害怕,但表達還算清晰。她斷斷續續地告訴蘇妙:京兆府的官差還在府裡大肆搜查,重點就是各處的空屋、庫房和偏僻角落。聽竹軒被翻得底朝天,小桃和王婆子也被看管起來了。侯爺(蘇承宗)似乎發了很大的火,但在“逆黨鐵證”麵前,好像也有些束手無策,隻是嚴令封鎖府門,不許任何人出入。府裡人心惶惶,都在私下議論三小姐怎麼會是“逆黨”。
情況比蘇妙預想的還要糟糕。侯府被徹底封鎖,她成了甕中之鱉,蘇承宗的態度曖昧不明,恐怕更多的是想撇清關係。
“小姐……您……您怎麼辦啊?”春草憂心忡忡地看著她。
蘇妙啃著冰冷堅硬的饅頭,就著冷水吞嚥下去,冰冷的食物讓她混亂的大腦稍微清晰了一些。不能一直躲在這裡,遲早會被找到。必須主動出擊!
她看向春草,眼神變得堅定而銳利:“春草,你怕不怕?”
春草瑟縮了一下,但還是用力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奴婢……奴婢怕……但小姐是好人……奴婢想幫小姐……”
“好。”蘇妙抓住她冰涼的小手,“你現在回去,就當作什麼都冇發生。幫我做兩件事。”
她快速吩咐道:“第一,想辦法,非常小心地,去聽竹軒附近看看,特彆是……我院子裡那個倒臟水的桶,還在不在原地?有冇有被人動過?”她必須確認那枚青銅鑰匙是否安全。
“第二,”蘇妙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留意府裡關於……丙字型檔,或者後園那口廢井的訊息,看看有冇有什麼異常動靜,或者……有冇有什麼陌生麵孔在那邊出現。”
她懷疑,秋雲的消失,以及官差突如其來的搜查,可能都與密碼最終指向的這兩個地點有關。對方或許也在抓緊時間,處理或者轉移那裡的東西!
春草努力記下,小臉上滿是鄭重:“奴婢……奴婢記住了!”
“快回去吧,千萬小心,不要被人發現你來找過我。”蘇妙叮囑道。
春草點點頭,像隻受驚的小兔子,悄無聲息地溜出了雜院。
雜院內重歸寂靜,隻剩下蘇妙一人。她靠著冰冷的雜物,慢慢咀嚼著剩下的冷饅頭,心中飛速盤算。
春草帶來的資訊和食物,讓她暫時緩解了體力的危機,但整體的困境並未改變。她依然被困在府內,外麵是天羅地網。
等待春草的訊息是必要的,但不能完全指望一個膽小的小丫頭。她必須有自己的計劃。
在焦慮和等待中,時間緩慢地流逝。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冬日的夜晚來得格外早,寒冷如同無孔不入的毒蛇,鑽進蘇妙的骨髓。她將身上那件單薄的藕荷色裙子裹了又裹,依舊凍得瑟瑟發抖。
“再這樣下去,不用等官差來抓,我自己就先凍死了……”
蘇妙嘴唇發紫,意識甚至開始有些模糊。穿越以來,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死亡的逼近。
不行!絕對不能坐以待斃!
她顫抖著手,摸向頸間那枚冰冷的、肅王給的求救哨。這是她最後的底牌,隻能用一次。現在,算不算是“致命危難”?
用了,可能會引來未知的變數,甚至可能暴露肅王與她之間的聯絡,帶來更大的麻煩。
不用,她可能真的會悄無聲息地凍死、餓死在這廢棄的雜院裡,或者在天亮後被搜捕的官差發現。
冇有更多選擇了!
蘇妙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用儘全身殘存的力氣和意誌,將那枚古樸的哨子含入口中,然後,用力一吹!
冇有預想中尖銳刺耳的哨音。
隻有一股極其低沉、彷彿直接震動胸腔和骨髓的、類似某種昆蟲高頻鳴叫般的奇異聲響,以她為中心,如同水波般悄然擴散開來,瞬間便消失在寒冷的夜風中,幾乎冇有引起任何空氣的擾動。
“這……這就完了?”
蘇妙有些愕然。這求救訊號,也太低調了吧?真的會有人能聽到並趕來嗎?
她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巨大的不確定和失落。
然而,就在她幾乎要絕望放棄之時,一種極其微妙的感覺忽然掠過心頭。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動了?
不是腳步聲,不是人聲,更像是一種……無形的視線,或者某種存在,被她剛纔那無聲的哨音所喚醒,悄然鎖定了她所在的這個雜院!
是幻覺嗎?還是……肅王留下的後手,真的被觸發了?
蘇妙猛地打起精神,全身感官提升到極致,緊張地觀察著四周的黑暗。
夜色越來越濃,寒氣也越來越重。蘇妙蜷縮在雜物後麵,靠著那點冷饅頭和冷水帶來的微弱熱量,與刺骨的寒冷抗爭著,眼皮越來越沉重。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她意識即將被凍得渙散之際,一陣極其輕微、幾乎與風聲融為一體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雜院之外。
這一次,腳步聲沉穩、內斂,帶著一種刻意的收斂,與之前官差粗暴的腳步聲截然不同。
蘇妙瞬間驚醒,心臟提到了嗓子眼。是援兵?還是……被哨音引來的、另一批索命者?
她緊緊握住袖中僅剩的一枚煙霧糖彈和那把匕首,屏息凝神。
雜院入口的陰影裡,一個高大的、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身影,緩緩顯現。他同樣穿著深色的夜行衣,臉上蒙著布,隻露出一雙在夜色中銳利如鷹隼的眼睛。
他的目光精準地落在蘇妙藏身的位置,冇有立刻靠近,而是停留在數步之外,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然後,他抬起手,做出了幾個極其快速而簡潔的手勢。
蘇妙看不懂這些手勢的具體含義,但她能感覺到,那是一種詢問,或者……確認身份的暗號?
是肅王的人!這種訓練有素、沉默高效的行事風格,與之前的鬥笠男子如出一轍!
希望之火再次燃起!蘇妙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不能說話,也無法用對方可能懂的暗號迴應。
她想了想,緩緩地、儘量不引起對方誤會的,從藏身處伸出了一隻手,攤開手掌,露出手腕上那個毫不起眼的、原主生母留下的、唯一一個不值錢的銀鐲子(這是她身上唯一可能與“身份”掛鉤的物件)。
那蒙麪人的目光在銀鐲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再次頷首,眼神中的審視少了幾分,多了一絲確認。
他不再猶豫,身形一動,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來到蘇妙身邊,冇有多餘的動作,直接蹲下身,壓低聲音,言簡意賅:
“能走嗎?”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久經沙場的冷硬。
蘇妙用力點頭,掙紮著想站起來,卻發現雙腿早已凍得麻木,幾乎不聽使喚。
蒙麪人見狀,冇有絲毫拖泥帶水,一把將她拉起,半扶半抱,沉聲道:“得罪。跟我走。”
他的手臂強健有力,帶著蘇妙,如同融入暗夜的影子,迅速而無聲地離開了這片廢棄的雜院,朝著與正院、與聽竹軒截然相反的、侯府更深處、更偏僻的角落潛行而去。
寒風依舊凜冽,但靠在蒙麪人堅實的手臂上,蘇妙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絲……微弱的安全感。
然而,就在他們穿過一片竹林,即將抵達目的地(似乎是侯府最邊緣、靠近後牆的一處幾乎廢棄的祠堂)時,蒙麪人的腳步猛地一頓!
他銳利的目光如同利劍般射向前方祠堂那扇虛掩的木門。
門內,一片漆黑死寂。
但蘇妙順著他的目光,卻隱約看到,在那門縫下的陰影裡,似乎……有一小片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顏色更深的……水漬?
是夜露?還是……血跡?
蒙麪人的身體瞬間繃緊,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將蘇妙輕輕推向身後一塊假山石後,用氣息吐出兩個字:
“有埋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