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窗外那貼著牆根移動的黑影，如同鬼魅，瞬間攫住了蘇妙全部的呼吸。寒意不再是心理感受，而是化作了實質的冰針，密密麻麻地刺遍全身。
是誰？柳氏派來搜查“私產”的打手？還是……前朝餘孽，終於嗅到了《天工雜錄》的味道，前來滅口或奪取？
無論哪種，被對方闖入那間存放著所有秘密的耳房，都是滅頂之災！
“不能慌！絕對不能慌！”
蘇妙在心中對自己嘶吼，強迫被恐懼凍結的血液重新流動起來。大腦在極度的壓力下，反而進入了一種異常清醒和高速運轉的狀態。
硬拚？毫無勝算。呼救？且不說這偏僻院子能否喊來人，就算喊來了，她如何解釋深夜有人潛入她的耳房？裡麵那些東西一旦暴露，柳氏立刻就能給她扣上無數罪名！
唯一的生路，是利用資訊差，利用對方的不明底細，將其驚走！
電光火石間，一個大膽而冒險的計劃在她腦中成型——將計就計，打草驚蛇！
她猛地深吸一口氣，不是呼救，而是用一種帶著睡意被打擾的、不耐煩又有些尖利的聲音，對著窗外嗬斥道：“誰？！誰在外麵？！小桃！王婆子！是不是有野貓躥進來了？快去看看！吵死人了！”
她刻意拔高了音調，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突兀。同時，她迅速從枕邊摸起一個茶杯，狠狠砸向房間內的另一個方向！
“哐當——”瓷器碎裂的聲音清脆刺耳。
這一聲喊叫和碎裂聲，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了兩顆石子。
首先被驚動的是睡在隔壁的小桃和王婆子。兩人本就因之前的吩咐而心懷警惕，聞聲立刻驚醒，披著衣服就衝了出來，驚慌地喊道：“小姐？！怎麼了小姐？！”
幾乎是同時，窗外那個緊貼著耳房方向的黑影猛地一僵！他顯然冇料到蘇妙會突然醒來並弄出如此大的動靜。潛入最忌打草驚蛇，尤其是在目標已有防備的情況下。
黑影當機立斷，不再試圖靠近耳房，身形如同狸貓般向後一縮，敏捷地幾個起落，便悄無聲息地翻過了院牆，消失在濃重的夜色裡，來得快，去得更快。
蘇妙緊繃的神經直到那黑影徹底消失，纔敢稍稍放鬆，後背已被冷汗完全浸濕。她扶著窗欞，雙腿有些發軟。
“小姐！您冇事吧？”小桃和王婆子衝進房內，點亮了油燈，看到地上碎裂的茶杯和蘇妙蒼白的臉色，都嚇得不輕。
“冇、冇事……”蘇妙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擺擺手，“許是……許是野貓碰掉了東西，嚇了我一跳。你們去看看院門閂好冇有，再檢查一下院子。”
她不能讓她們知道剛纔真實的險境，那隻會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也可能打草驚蛇，讓暗處的敵人意識到她已經察覺。
小桃和王婆子狐疑地對視一眼，但還是依言出去檢視了。院子裡自然什麼都冇有發現。
蘇妙獨自坐在房間裡，心臟依舊狂跳。剛纔那一幕太過驚險。對方身手矯健，目的明確，絕對是衝著耳房來的！是為了那本書？還是為了她破譯密碼的筆記？
她仔細回想那黑影的身形和動作，試圖與記憶中可能的人物對應，但資訊太少，毫無頭緒。
“會是肅王那邊的人嗎？來確認密碼進展？不……不像。如果是肅王的人，不會用這種鬼鬼祟祟的方式，鬥笠男子傳遞訊息雖然神秘，但堂堂正正。”
她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
那麼，隻剩下兩種可能：柳氏，或者前朝餘孽。
柳氏清查“私產”在即，派人事先踩點，合情合理。但派來的人有這等身手？而且，如果是柳氏的人，被髮現後，會如此乾脆地撤離嗎？以柳氏的囂張，恐怕會直接藉機發作，強行搜查。
前朝餘孽的可能性在增大。他們訊息靈通，可能已經懷疑甚至確認了《天工彔彔》在她手中，或者知道了她在破譯密碼。今夜前來，是想確認，還是想盜取，亦或是……想在她破譯出更多秘密前，將她這個“隱患”清除？
無論哪種，都意味著她的處境比想象中更加危險。敵人已經不再滿足於外圍監視和物資打壓，開始直接接觸核心了！
這一夜，蘇妙幾乎未曾閤眼。天剛矇矇亮，她就起身，第一件事就是親自去耳房檢查。
門鎖完好，窗戶也無撬動的痕跡。對方還冇來得及動手，就被她驚走了。這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她將《天工雜錄》和所有相關的密碼筆記、草圖，從之前隱藏的地方取出，思考著更安全的存放地點。枕下？床板暗格？還是……隨身攜帶？
最終，她選擇了一個最大膽，也可能最安全的地方——她將那本書和最重要的幾頁筆記，用油布仔細包好，藏進了廚房堆放柴火的角落，塞進了一捆看似尋常的柴薪中間。這個地方，肮臟、不起眼，與“重要物品”毫不沾邊，反而可能成為思維的盲區。
處理完最要緊的隱患，她開始思考後續對策。
被動防禦永遠不是辦法。對方這次失手，絕不會善罷甘休，下次再來，手段恐怕會更加隱秘和狠辣。
她需要主動出擊，至少，要弄清楚對手是誰，纔能有的放矢。
如何引蛇出洞？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了秋雲身上。這個埋在身邊的不穩定因素，或許可以反過來利用。
早膳時，蘇妙故意顯得心事重重，食不下嚥。她看著桌上依舊簡陋的飯菜，幽幽歎了口氣，對小桃低語（聲音卻恰好能讓在旁邊伺候的秋雲聽到）：
“唉，這日子也不知何時是個頭。本以為靠著那點小玩意兒能換些嚼用，如今……周姨娘那邊也斷了線，夫人又要清查……往後怕是連這冷飯都吃不上了。”
她臉上適時地流露出焦慮和一絲絕望。
小桃配合地安慰道：“小姐彆灰心，總會有辦法的……”
蘇妙搖搖頭，眼神黯淡：“能有什麼辦法？除非……除非能找到更大的靠山，或者……手裡握著能讓彆人忌憚的東西……”她說到這裡，猛地頓住，彷彿意識到失言，連忙低下頭，扒拉了兩口冷飯，不再言語。
但她那未儘之語，那刻意流露出的“手握重要籌碼”的暗示，卻像一顆種子，精準地拋了出去。
她在賭。賭秋雲會將這個資訊傳遞給她的主人。無論是柳氏還是前朝餘孽，聽到她可能“手握讓彆人忌憚的東西”，必然會更加關注，也可能會采取新的行動。隻要對方動起來，就可能會露出破綻。
這是一步險棋，可能加速危險的到來。但比起在黑暗中被動捱打，她寧願冒險，將水攪渾，在混亂中尋找機會。
接下來的兩天，聽竹軒表麵依舊平靜，但蘇妙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種無形的監視感，變得更加密集和具有壓迫性。彷彿暗處有無數雙眼睛，時時刻刻地盯著她的一舉一動。
秋雲的表現也更加“積極”，不僅更加賣力地乾活，還時常試圖旁敲側擊，打聽蘇妙那日“失言”提及的“能讓彆人忌憚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蘇妙要麼含糊其辭，要麼故作高深地岔開話題，將“我手裡有重要籌碼”這個印象，牢牢固定在秋雲（以及她背後的人）心中。
然而，敵人比蘇妙預想的更有耐心，或者說，更加狡猾。他們並冇有立刻采取新的行動，彷彿在等待，或者在確認什麼。
這種暴風雨前的寧靜，讓人倍感壓抑。
這天傍晚，蘇妙正對著藏匿起來的《天工雜錄》副本（她偷偷抄錄了關鍵部分）繼續研究密碼，試圖從那套疑似與數字相關的符號中找到最終突破口時，小桃匆匆從外麵回來，臉色帶著一絲異樣。
“小姐，”她湊到蘇妙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奴婢剛纔去倒垃圾，聽到兩個負責漿洗的婆子在牆角嘀咕……說、說安國公府好像出事了！”
安國公府？蘇妙心中一凜。那可是與柳氏往來密切，也可能與前朝餘孽有牽扯的地方！
“出了什麼事？”她急忙問。
“她們說得含糊，隻隱約聽到什麼‘世子’、‘昏迷’、‘中毒’……之類的詞兒。”小桃努力回憶著。
趙弈？中毒昏迷？！
蘇妙手中的炭筆“啪”地一聲掉在紙上。
安國公世子趙弈，那個曾對她表現出興趣、身份複雜的紈絝子弟，竟然在這個敏感的時刻，中毒昏迷了？
是意外？還是……與肅王遇刺一樣，是某種陰謀的一部分？
她忽然想起，鬥笠男子曾警告“京城如今魚龍混雜”。難道，這紛亂的棋局，又有一枚重要的棋子，即將出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