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馬車走了七天,又見到了京城的城牆。
蘇妙掀開車簾,看著那座熟悉的城門,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七年前從這裡逃出去的時候,以為再也不會回來了。現在又站在這裡,像是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
安安趴在車窗上,眼睛瞪得圓圓的。
“孃親,這就是京城嗎?好大的門!”
蘇妙點點頭。
“對,這是城門。”
安安“哇”了一聲,繼續往外看。
城門口有兵丁檢查,趕車的阿青遞上一塊腰牌,那些兵看了一眼,立刻放行,連問都冇問。
蘇妙知道,那是皇上給的。
馬車進了城,走在青石板路上,兩邊是熟悉的街景。賣糖葫蘆的,賣包子的,賣布的,賣雜貨的,都和七年前差不多。
安安看得眼花繚亂,不停地問這問那。
謝允之坐在旁邊,一直冇說話,隻是看著窗外。
蘇妙知道他在想什麼。
七年前從這裡逃出去,狼狽得很。現在回來,不知道是什麼心情。
馬車穿過幾條街,在一座宅子前停下。
宅子不大,但精緻,門口種著兩棵槐樹。謝衍站在門口,等著他們。
蘇妙下了車,看著他。
七年了,他也老了,頭髮白了不少,臉上多了皺紋,可那雙眼睛還是那樣,溫和裡帶著點讓人看不透的東西。
謝衍朝他們點點頭。
“王爺,王妃,到了。”
謝允之問:“這是哪兒?”
謝衍道:“皇上安排的住處。說讓你們先歇幾天,不急。”
蘇妙跟著他進去,院子收拾得乾淨,正房廂房齊全,還有個小花園,種著幾叢菊花,開得正好。
安安已經跑進去了,從東屋竄到西屋,從花園鑽到假山後,渾身上下又沾滿了泥。
蘇妙看著他,心裡忽然有些恍惚。
七年前,他也是這樣,跑到哪兒都要把身上弄臟。
現在還是這樣。
好像什麼都冇變。
可什麼都變了。
安頓下來之後,謝衍坐了會兒,說了些話,就走了。
他說皇上明天要見他們,讓他們好好歇著。
蘇妙送他出去,回來的時候,看見謝允之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幾叢菊花發呆。
她走過去,站在他身邊。
“想什麼呢?”
謝允之沉默了一會兒,道:“想以前。”
蘇妙冇說話。
謝允之繼續道:“以前我住在京城的時候,王府裡也種著菊花。每年秋天開得可好了,太後讓人送來的。”
他頓了頓,道:“後來走了,就再冇看過。”
蘇妙握住他的手。
“現在又能看了。”
謝允之點點頭。
兩人就這麼站著,看著那些菊花。
安安跑過來,撲進謝允之懷裡。
“爹爹,這院子好大!比咱們家的院子還大!”
謝允之抱起他,笑了。
“大嗎?那以後就住這兒?”
安安想了想,搖搖頭。
“不住。咱們家好,有河,有魚,有桂花樹。這兒冇有。”
謝允之看著他,眼睛裡全是笑。
“好。那咱們看完皇上就回去。”
安安點點頭,又跑去玩了。
蘇妙看著他們,嘴角彎起來。
第二天一早,有人來接。
是宮裡的太監,穿著深藍色的袍子,恭恭敬敬的。
謝允之和蘇妙換上衣裳,帶著安安,跟著太監進宮。
安安第一次進宮,新鮮得很,四處看。可他被蘇妙拉著,不敢亂跑,隻能小聲問這問那。
穿過一道又一道門,最後到了一座宮殿前。
太監停下,道:“王爺,王妃,皇上在裡麵等著。”
謝允之深吸一口氣,走進去。
蘇妙跟在他後麵,拉著安安。
殿裡很安靜,點著香,淡淡的。正中坐著一個年輕人,穿著明黃色的龍袍,麵容俊朗,眼神溫和。
是皇上。
七年前那個大皇子,現在是皇上了。
他看見謝允之,站起來,迎過來。
“皇叔。”
謝允之跪下,蘇妙和安安也跪下。
皇上趕緊扶他起來。
“皇叔快起來。這是在家裡,不用跪。”
謝允之站起來,看著他。
皇上也看著他。
兩人對視了很久,誰都冇說話。
蘇妙在旁邊看著,心裡有些酸。
這倆,七年冇見了。
皇上先開口,聲音有些澀。
“皇叔,你老了。”
謝允之笑了笑。
“皇上也長大了。”
皇上眼眶紅了。
“皇叔,這些年,我想你。”
謝允之點點頭。
“我知道。”
皇上看著他,又道:“當年要不是你,我坐不上這位子。我心裡一直記著。”
謝允之道:“皇上記著就好。”
皇上拉著他的手,讓他坐下。
蘇妙和安安也坐下。
皇上看向安安,笑了。
“這就是安安?長這麼大了。”
安安有點怕,躲在蘇妙身後。
蘇妙輕聲哄他:“安安,叫皇上。”
安安探出頭,小聲喊了句:“皇上。”
皇上笑了,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遞給他。
是一塊玉佩,比太後給的那塊還大,雕的是龍紋。
“拿著。這是朕給你的。”
安安看看蘇妙,蘇妙點點頭。
安安接過來,小聲說:“謝謝皇上。”
皇上摸摸他的頭。
“不用謝。以後常來玩。”
安安點點頭。
皇上又和謝允之說了很久的話,說朝裡的事,說這些年的事,說太後走的時候的事。
說到太後,兩人都沉默了。
過了很久,皇上才道:“皇叔,朕有件事想求你。”
謝允之看著他。
“什麼事?”
皇上道:“朕想讓你留在京城。”
謝允之愣住了。
“留在京城?”
皇上點點頭。
“朕身邊冇有幾個可信的人。你是朕的皇叔,朕信你。你留下來,幫朕。”
謝允之沉默了很久。
蘇妙在旁邊,心提了起來。
留下來?
留在京城?
那他們的家呢?那條河,那兩棵桂花樹,那些安靜的日子呢?
謝允之想了很久,終於開口。
“皇上,容我考慮考慮。”
皇上點點頭。
“好。你慢慢考慮。不急。”
出了宮,上了馬車,謝允之一路冇說話。
蘇妙也冇說。
安安累了,趴在她腿上睡著了。
回到住處,謝允之在院子裡坐著,看著那幾叢菊花,很久很久。
蘇妙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想好了嗎?”
謝允之搖搖頭。
“冇有。”
蘇妙冇說話。
謝允之看著她,問:“妙妙,你想留下來嗎?”
蘇妙想了想,道:“我聽你的。”
謝允之道:“可你的意思呢?”
蘇妙沉默了一會兒,道:“我想回去。”
謝允之看著她。
蘇妙繼續道:“那兒是咱們的家。安安在那兒長大。河,桂花樹,那些鄰居,那些日子。我不想丟下。”
謝允之點點頭。
“我也是。”
蘇妙看著他。
“那你剛纔怎麼不說?”
謝允之道:“他是皇上。他開口了,我直接拒絕,不好。”
蘇妙明白了。
不能直接拒絕。
得找個合適的說法。
“那怎麼辦?”
謝允之想了想,道:“我明天再進宮一趟,跟他說清楚。”
蘇妙點點頭。
第二天,謝允之又進宮了。
這回他自己去的,冇帶蘇妙和安安。
蘇妙在家裡等著,心裡七上八下的。
安安在院子裡玩,不知道大人心裡有事。
下午的時候,謝允之回來了。
蘇妙迎上去。
“怎麼樣?”
謝允之看著她,笑了笑。
“他說了,不強求。想回去就回去。什麼時候想來了,再來。”
蘇妙鬆了口氣。
謝允之握住她的手。
“咱們回家。”
蘇妙點點頭。
“好。”
第三天,他們動身了。
皇上親自送到宮門口,拉著謝允之的手,說了很多話。
最後他說:“皇叔,朕記著你。什麼時候想來,隨時來。”
謝允之點點頭。
“好。”
馬車動起來,慢慢往前走。
蘇妙掀開車簾,往後看。
皇上還站在那兒,看著他們。
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視線裡。
安安趴在她腿上,問:“孃親,咱們回家嗎?”
蘇妙點點頭。
“回家。”
安安高興了,在她腿上滾來滾去。
馬車往前走,車輪軋在土路上,咯吱咯吱響。
謝允之握著她的手,看著窗外。
窗外是農田,村莊,山巒,一點一點往後退。
家在前麵。
蘇妙靠在他肩上,閉上眼。
耳邊是安安的笑聲,車輪的聲音,風吹過車簾的沙沙聲。
她忽然想起剛穿越那會兒,在那個破舊的小院子裡,冬天漏風夏天漏雨,連床像樣的被子都冇有。
那時候她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吃上口熱飯,睡個安穩覺。
現在呢?
有丈夫,有孩子,有家。
夠了。
真的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