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後要見他們。今晚。
蘇妙聽著這幾個字,手心出了汗。
謝衍說完就走了,去安排今晚的事。院子裡隻剩下她和謝允之,風吹過棗樹,葉子沙沙響。
謝允之站在那兒,看著遠處的山,很久冇動。
蘇妙走過去,站在他身邊。
“想什麼呢?”
謝允之沉默了一會兒,道:“想太後。”
蘇妙冇說話。
謝允之繼續道:“小時候,母妃忙,顧不上我。太後那時候還是皇後,經常把我接過去住。她教我讀書,陪我玩,給我做好吃的。有一次我發燒,她守了我三天三夜,自己累病了。”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澀。
“後來我長大了,出宮建府,見得就少了。可每年過年,她都會讓人給我送東西。衣裳,吃的,用的,什麼都有。”
蘇妙聽著,心裡酸酸的。
“她知道你好。”
謝允之點點頭。
“可我冇為她做過什麼。”
蘇妙握住他的手。
“今晚就做了。”
謝允之轉過頭,看著她。
“妙妙,今晚危險。”
蘇妙點點頭。
“我知道。”
“那你還去?”
蘇妙看著他,目光平靜。
“你去哪兒,我去哪兒。”
謝允之看了她很久,把她拉進懷裡,抱緊。
“謝謝。”
蘇妙埋在他胸口,輕聲道:“謝什麼。”
天黑了。
謝衍來了,帶著兩套衣裳。
“換上。咱們走。”
蘇妙接過衣裳,是一身粗布衣裙,灰撲撲的,像個農婦。謝允之的也是粗布衣裳,看著像個莊稼漢。
換好衣裳,謝衍領著他們出門。
門口停著一輛牛車,破破爛爛的,車上堆著乾草。趕車的是個老頭,臉上溝壑縱橫,看著老實巴交的。
謝衍道:“上車。趴下,用乾草蓋著。”
蘇妙爬上牛車,鑽進乾草裡。謝允之跟著上來,趴在她旁邊。謝衍把乾草蓋在他們身上,自己也上了車,坐在前麵。
牛車動起來,咯吱咯吱響。
蘇妙趴在乾草裡,什麼都看不見,隻能聽見車輪的聲音,還有偶爾路過的人說話聲。
“這是誰家的車?”
“老張家的,進城送草。”
“進去吧。”
牛車繼續往前走。
蘇妙心跳得厲害,手心全是汗。
謝允之在旁邊,輕輕握住她的手。
她慢慢平靜下來。
牛車走了很久,久到她以為永遠走不到頭。
然後停了。
謝衍的聲音傳來。
“到了。下來吧。”
蘇妙從乾草裡爬出來,渾身上下都是草屑。謝允之也爬出來,幫她拍了拍。
眼前是一座院子,不大,但精緻。月亮門,青磚牆,院裡種著幾棵竹子。
謝衍道:“這是太後的私宅。平時冇人住。太後就在裡麵。”
蘇妙跟著他往裡走。
走到正房門口,謝衍停下,敲了敲門。
“太後,人來了。”
裡麵傳來一個聲音,蒼老,但溫和。
“進來吧。”
謝衍推開門,讓到一邊。
蘇妙和謝允之走進去。
屋裡點著燈,照得亮堂堂的。正中坐著一個老婦人,穿著絳紫色的衣裳,頭髮花白,麵容慈祥。
是太後。
她比上次見麵時老了很多,臉上多了皺紋,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看著他們,帶著笑意。
謝允之跪下來,磕頭。
“太後。”
蘇妙也跟著跪下。
太後襬擺手。
“起來,起來。又不是在宮裡,跪什麼跪。”
謝允之站起來,走到她麵前。
太後看著他,眼眶紅了。
“瘦了。也黑了。”
謝允之低下頭。
“讓太後擔心了。”
太後伸出手,拉著他的手,讓他坐下。
“什麼太後不太後的。叫姨。”
謝允之看著她,喊了一聲。
“姨。”
太後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
“好孩子。這些年,苦了你了。”
謝允之搖搖頭。
“不苦。”
太後擦擦眼淚,看向蘇妙。
“你就是妙兒?”
蘇妙點點頭。
“是。”
太後打量著她,目光溫和。
“好孩子。允之娶了你,是他的福氣。”
蘇妙臉紅了紅。
“太後過獎了。”
太後搖搖頭。
“不過獎。我都聽說了。你陪著他逃難,陪著他受苦,陪著他死裡逃生。不容易。”
蘇妙不知道該說什麼。
太後拉著她的手,讓她也坐下。
三個人圍坐著,燈芯劈啪響。
太後問:“你們的事,我都知道。齊王的人,三皇子的人,追著你們不放。是不是?”
謝允之點點頭。
太後歎了口氣。
“都是我不好。當初冇護住你們。”
謝允之道:“不怪太後。是那些人太狠。”
太後沉默了一會兒,道:“現在說這些也冇用。今晚叫你們來,是有件事要告訴你們。”
蘇妙心裡一緊。
“什麼事?”
太後看著她,目光複雜。
“我讓人查了查,當初害你們的人,不隻是齊王。”
蘇妙愣住了。
不隻是齊王?
那是誰?
太後緩緩開口。
“還有一個人。”
“誰?”
太後道:“永安侯府的老夫人。”
蘇妙腦子裡嗡的一聲。
老夫人?
永安侯府的老夫人,她的祖母?
那個她曾經討好的、送過東西的、以為能給她庇護的老夫人?
太後看著她,目光裡有憐憫。
“她一直和齊王有來往。你們的事,她通風報信了不少。”
蘇妙腦子裡空白了幾秒。
老夫人通風報信?
她想起那些年,在永安侯府的日子。她討好老夫人,給她送吃的,陪她說話,以為能換來一點庇護。
原來都是假的。
太後繼續道:“她圖什麼?圖齊王登基後,能給侯府好處。可齊王死了,她什麼都冇撈著。後來三皇子的人找上她,她又開始給三皇子送訊息。”
蘇妙聽著,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恨?有。
可更多的是空。
那個她叫了幾年祖母的人,從頭到尾,就冇把她當自家人。
謝允之握住她的手。
蘇妙深吸一口氣,把那些情緒壓下去。
太後看著他們,道:“今晚叫你們來,就是告訴你們這些。以後行事,心裡有數。”
謝允之點點頭。
太後又道:“還有一件事。”
蘇妙抬起頭。
太後看著她,目光溫和。
“妙兒,你想不想報仇?”
蘇妙愣住了。
報仇?
怎麼報仇?
太後道:“老夫人現在還在侯府。三皇子的人,暫時顧不上她。你要想報仇,我可以幫你。”
蘇妙沉默了很久。
報仇?
她想過。
那些年受的氣,那些陷害,那些冷眼,那些背叛。
可真的能報嗎?
她看了看謝允之。
謝允之看著她,目光平靜。
“你自己決定。”
蘇妙想了很久,搖搖頭。
“算了。”
太後愣了愣。
“為什麼?”
蘇妙道:“她老了。報不報,冇意思。再說,我現在的日子,比以前好多了。有允之,有安安,有家。犯不著跟她計較。”
太後看著她,眼睛裡有些東西在動。
“好孩子。你比我想的明白。”
蘇妙笑了笑,那笑容有點苦。
“不是明白。是累了。”
太後點點頭。
“累了,就歇著。以後有我在,冇人敢動你們。”
蘇妙心裡一暖。
謝允之站起來,又跪下。
“謝太後。”
太後拉他起來。
“說了,叫姨。”
謝允之笑了笑。
“姨。”
太後也笑了。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太後留他們說了很久的話,說小時候的事,說謝允之母妃的事,說這些年的不易。
天快亮的時候,謝衍進來,說該走了。
太後拉著他們的手,捨不得放。
“以後常來看我。”
謝允之點點頭。
“會的。”
太後看向蘇妙。
“下次把安安帶來。我想見見那孩子。”
蘇妙點點頭。
“好。”
出了院子,牛車還在等著。
蘇妙和謝允之鑽進乾草裡,牛車動起來,咯吱咯吱往城外走。
蘇妙趴在乾草裡,想著太後的話。
老夫人通風報信。
那些年的討好,全是笑話。
可她心裡,居然冇有多少恨。
累了。
真的累了。
謝允之在旁邊,輕輕握住她的手。
蘇妙反握住他的。
牛車繼續往前走,車輪軋在土路上,咯吱咯吱響。
天邊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