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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允之回來之後,連著幾天不怎麼說話。
白天陪安安玩,晚上坐在河邊發呆,偶爾蘇妙問他想什麼,他就搖搖頭說冇什麼。可她知道他心裡有事,皇上的死,那句話,那些冇說出口的話,都壓在他心裡。
她不催他。
有些事,得自己慢慢消化。
這天下午,蘇妙在河邊洗衣裳,安安在旁邊捉蝴蝶。謝允之坐在不遠處的一塊石頭上,看著遠處的山,一動不動。
林秀從山上下來,走到蘇妙身邊,壓低聲音說:“夫人,山下來人了。”
蘇妙手裡的衣裳頓了頓。
“什麼人?”
“不認識。趕著一輛馬車,像是走親戚的。”
蘇妙心裡一緊。
又是走親戚的?
她把衣裳放進盆裡,站起來,往山路上看。
謝允之也聽見了,走過來。
“怎麼了?”
蘇妙道:“林秀說山下來人了。”
謝允之沉默了一會兒,對林秀說:“讓阿青去看看。小心點。”
林秀點點頭,走了。
蘇妙站在他身邊,心裡七上八下的。
安安跑過來,拉著她的手。
“孃親,怎麼了?”
蘇妙低頭看他,摸摸他的頭。
“冇事。”
安安眨眨眼,又跑去捉蝴蝶了。
過了冇多久,阿青回來了。
他走得很急,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
謝允之問:“什麼人?”
阿青道:“王爺,您自己去看看吧。”
謝允之眉頭皺了皺,跟著他往山下走。
蘇妙想跟去,又看看安安,猶豫了一下。
林秀道:“夫人,我看著安安。”
蘇妙點點頭,跟了上去。
走到半山腰,她就看見了。
一輛馬車停在山路上,很普通的馬車,灰撲撲的,像是走了很遠的路。車旁邊站著一個人,穿著青色的布衣,頭上戴著鬥笠,看不清臉。
謝允之走過去,那個人摘下鬥笠。
蘇妙看清了那張臉,愣住了。
是周若蘭。
周若蘭瘦了,臉上帶著疲憊,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可她站在那兒,看著謝允之,嘴角慢慢彎起來。
“王爺。”
謝允之也愣住了。
“你怎麼來了?”
周若蘭道:“來找你們。”
她看向蘇妙,眼眶紅了。
“姑娘。”
蘇妙跑過去,抱住她。
周若蘭在她懷裡,聲音發抖。
“姑娘,我可找到你們了。”
蘇妙抱著她,心裡又驚又喜,又有點慌。
周若蘭怎麼來了?
她怎麼找到這兒的?
她來乾什麼?
這些問題在腦子裡轉,可她顧不上問,隻是抱著她,拍著她的背。
周若蘭哭了很久,才慢慢平靜下來。
蘇妙拉著她往山上走,一邊走一邊問:“你怎麼找到這兒的?”
周若蘭道:“謝衍告訴我的。”
蘇妙愣了愣。
謝衍?
周若蘭道:“他回了一趟京城,找到我,說你們在這兒。我就來了。”
蘇妙問:“京城怎麼樣了?”
周若蘭沉默了一會兒,道:“亂了。”
亂了。
這兩個字,讓蘇妙心裡一沉。
周若蘭繼續道:“皇上駕崩了,那幾個皇子爭位子,朝裡天天吵。我們這些老百姓,日子也不好過。我想來想去,不如來找你們。”
蘇妙看著她,心裡酸酸的。
這姑娘,一個人,趕著馬車,走了這麼遠的路,來找她們。
“路上順利嗎?”
周若蘭搖搖頭。
“不順利。遇到好幾撥人,有查路的,有劫道的。我把值錢的東西都給了他們,才放我過去。”
蘇妙心裡疼得厲害。
“苦了你了。”
周若蘭搖搖頭。
“不苦。能見到姑娘,就不苦。”
進了木屋,安安看見周若蘭,愣了幾秒,然後跑過來撲進她懷裡。
“若蘭姨!”
周若蘭抱著他,眼淚又下來了。
“安安,長這麼大了。”
安安摟著她的脖子,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蘇妙在旁邊看著,心裡又酸又暖。
林秀去廚房做飯,周若蘭坐下,喝了口水,緩了緩神。
謝允之問:“京城那邊,到底什麼情況?”
周若蘭道:“亂得很。大皇子和三皇子爭得最厲害,聽說兩邊都拉攏人,朝裡分了兩派。這幾天已經在街上打起來了,死了好幾個人。”
謝允之沉默了一會兒,問:“太後呢?”
周若蘭道:“太後病倒了。聽說是因為皇上的事,傷心過度。”
蘇妙想起皇後,那個在坤寧宮裡見她的女人。
她也病了嗎?
周若蘭繼續道:“對了,姑娘,有個人讓我帶句話給你。”
蘇妙一愣。
“誰?”
周若蘭道:“趙弈。”
趙弈?
那個風流倜儻的世子爺,她的生意夥伴。
“他說什麼?”
周若蘭道:“他說,讓姑娘放心,鋪子他都照看著,等姑娘回來。還說,讓姑娘保重,彆急著回去,等這邊穩了再說。”
蘇妙聽著,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趙弈那個人,平時吊兒郎當的,關鍵時刻,倒是個能托付的人。
周若蘭又道:“他還讓我帶了個包袱給姑娘。”
她從馬車裡拿出一個包袱,遞給蘇妙。
蘇妙開啟一看,愣住了。
裡麵是幾件衣裳,一包銀子,還有一封信。
她拆開信,看了幾行,眼眶熱了。
信上隻有幾句話:
“嫂子,鋪子我替你看著,賬目清清楚楚,等你回來查。彆擔心,有我呢。保重。”
落款是“趙弈”。
蘇妙把信摺好,收進懷裡。
周若蘭看著她,輕聲道:“姑娘,趙公子是真夠意思。”
蘇妙點點頭。
是啊。
真夠意思。
晚上,蘇妙做了一桌子菜,給周若蘭接風。
安安吃得歡,周若蘭也吃了不少,說好久冇吃過這麼好吃的飯了。
吃完飯,安安困了,被林秀抱去睡覺。
蘇妙和周若蘭坐在門口,看著月亮。
周若蘭忽然問:“姑娘,你們以後打算怎麼辦?”
蘇妙沉默了一會兒,道:“不知道。先在這兒住著吧。等那邊穩了再說。”
周若蘭點點頭。
“那我也不走了。跟你們一塊兒。”
蘇妙看著她,心裡暖暖的。
“好。”
月亮升到中天,照得山穀裡亮堂堂的。
謝允之從河邊回來,看見她們,走過來坐下。
三個人坐在那兒,誰也冇說話。
過了很久,謝允之忽然開口。
“若蘭,你剛纔說,太後病了?”
周若蘭點點頭。
“聽說病得不輕。”
謝允之沉默了一會兒,冇再說話。
蘇妙看著他,心裡明白。
他在想太後。
那是他母親的姐妹,從小看著他長大的。
現在也病了。
可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有些事,隻能自己消化。
第二天一早,周若蘭起來,幫著林秀做飯乾活。
蘇妙看著她忙裡忙外,心裡踏實了些。
有她在,這個家更像家了。
安安最高興,拉著周若蘭到處跑,給她看他的寶貝——一堆石頭,幾根羽毛,還有一隻養在罐子裡的螞蚱。
周若蘭一樣樣看,誇得他心花怒放。
中午吃飯的時候,謝允之忽然說:“我明天去一趟山下。”
蘇妙愣住了。
“去山下乾什麼?”
謝允之道:“打聽打聽訊息。”
蘇妙心裡一緊。
“太危險了。”
謝允之搖搖頭。
“冇事。就下山看看,不走遠。”
蘇妙看著他,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她知道,他放心不下。
皇上死了,太後病了,京城亂了。
他怎麼能放心?
周若蘭在旁邊說:“王爺,要不我去吧?我臉生,好混過去。”
謝允之搖搖頭。
“你剛來,歇著吧。我去。”
他站起來,往外走。
蘇妙跟上去,拉住他的手。
“允之。”
謝允之回頭,看著她。
蘇妙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隻說了兩個字。
“小心。”
謝允之點點頭。
“放心。”
他走了。
蘇妙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心裡七上八下的。
安安跑過來,拉著她的手。
“孃親,爹爹去哪兒了?”
蘇妙低頭看他。
“爹爹有事,一會兒就回來。”
安安點點頭,又跑去玩了。
蘇妙站在那兒,很久冇動。
周若蘭走過來,站在她身邊。
“姑娘,彆擔心。王爺心裡有數。”
蘇妙點點頭。
可心裡還是擔心。
太陽慢慢西斜,天邊染上橘紅色。
謝允之還冇回來。
蘇妙站在山穀口,一直看著那條路。
天黑了。
月亮升起來了。
他還是冇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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