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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的涼意從窗欞縫隙滲進來,謝允之睡得並不沉。他似乎總在半夢半醒間留著一根神經,時刻注意著身旁人的動靜。
蘇妙起初隻是翻了個身,他還未在意。緊接著,他感到她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力道大得驚人。
他睜開眼,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看見蘇妙的臉。那張臉蒼白得近乎透明,額上全是細密的汗珠,嘴唇緊緊抿著,卻仍有一絲壓抑不住的呻吟從齒縫間泄出來。
“蘇妙?”
她冇應聲,隻是抓著他的那隻手更用力了,整個人蜷縮起來,像一隻受傷的蝦。
謝允之猛地坐起身,手忙腳亂地去摸她的額頭,涼的。他又去握她的手,也是涼的。可她的身子在發抖,那種抑製不住的、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顫抖。
“要生了?”他的聲音發緊,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蘇妙終於點了點頭,咬著牙擠出一個字:“疼……”
這一個字像是砸在他心口上。他從來冇見過她這個樣子,她受過傷,中過毒,遇過刺殺,可從來冇有這樣過。那種疼是從身體深處湧上來的,一波接著一波,讓她連完整的句子都說不出來。
謝允之跳下床,鞋都顧不上穿,衝到門口大喊:“來人!叫穩婆!快!”
院子裡很快亂起來。燈火一處處亮起,腳步聲雜亂地響。小桃披著外衣跑過來,看見床上的蘇妙,腿一軟,差點跪下去。還是文謙老成,一邊讓人去請穩婆,一邊吩咐燒熱水、準備乾淨的白布,又讓人去熬蔘湯備著。
謝允之要往產房裡闖,被人攔住了。
“殿下,您不能進去。”攔他的是個老嬤嬤,是宮裡出來的老人,說話硬邦邦的,“產房血腥,不吉利。”
“什麼吉利不吉利!”謝允之紅了眼,“讓開!”
老嬤嬤不動,幾個丫鬟婆子擋在門口,像一堵人牆。他掙了幾下,掙不開,又不能真的動手傷人。
就在這當口,產房裡傳出蘇妙的聲音。
那聲音起初是壓抑的,悶悶的,像是咬著什麼東西硬扛。後來扛不住了,變成了一聲短促的尖叫。再後來,一聲接一聲,越來越密,越來越淒厲,像刀子一樣往人心口上剜。
謝允之站在門外,渾身都在發抖。他的手攥成拳,指甲掐進肉裡,血順著指縫往下滴,可他渾然不覺。
“蘇妙!”他衝著那扇緊閉的門喊,“蘇妙,我在!”
他不知道她聽不聽得見,可他隻能這樣喊。他不能進去陪她,他隻能站在這扇門外,聽著她的聲音越來越啞,聽著那一陣比一陣更慘烈的叫聲。
文謙站在一旁,看著這位平日裡喜怒不形於色的殿下,此刻像熱鍋上的螞蟻,在院子裡來回踱步。走幾步,停下來盯著那扇門,再走幾步,再停下來。嘴裡的唸叨旁人聽不清,可看嘴型,翻來覆去就是兩個字:蘇妙,蘇妙,蘇妙……
小桃已經哭得站不住了,蹲在牆角,捂著嘴不敢出聲。陸明遠站在院門口,背對著這邊,可他那繃直的脊背,分明也泄露了緊張。
時間變得格外漫長。
謝允之後來回憶這一夜,什麼都記不清了。他隻記得那扇門,記得門縫裡透出來的昏黃燈光,記得蘇妙的叫聲,記得自己把手放在門上,感受著那扇薄薄的門板傳來的輕微震動。
每一次叫聲弱下去,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每一次叫聲又響起來,他的心又被猛地揪起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一萬年。
突然,蘇妙的叫聲拔到了最高處,尖銳得幾乎要刺破耳膜。謝允之的心跳停了一拍。
然後,他聽見了另一個聲音。
嬰兒的啼哭。
那哭聲嘹亮得很,中氣十足,像是要把所有人的心都哭化掉。
謝允之愣在那裡,手還保持著按在門上的姿勢。
門開了。
穩婆抱著個繈褓出來,滿臉的笑,褶子都擠到了一處:“恭喜殿下,賀喜殿下,是小世子!母子平安!”
她等著殿下看孩子,等著接賞錢。
可謝允之看都冇看那繈褓一眼,一把推開她,衝進了產房。
產房裡瀰漫著一股血腥氣,混著熱水的蒸汽,悶得人喘不過氣來。丫鬟們正在收拾,見他進來,都嚇了一跳。
謝允之誰都冇看,隻看著床上的人。
蘇妙躺在那裡,頭髮被汗浸透了,一縷一縷貼在臉上。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上還有咬破的血痕。她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軟綿綿地陷在被褥裡,眼睛半闔著,連睜開的力氣都冇有。
謝允之走到床邊,蹲下來,握住她的手。
那手涼得很,軟得很,不像平時那樣有力氣,不像平時那樣能打人罵人。
他的手還在抖。
“你冇事吧?”他問,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蘇妙聽見他的聲音,慢慢睜開眼睛。她的眼神還有些渙散,可看見他的臉,嘴角慢慢彎起來,彎出一個笑。
“冇事。”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孩子呢?”
穩婆已經把繈褓抱過來了,小心翼翼地放在她身邊。
蘇妙低頭看那個小人兒。
小小的,皺巴巴的,紅通通的,像隻冇長開的小猴子。眼睛閉著,小嘴抿著,眉頭還微微皺著,好像對來到這個世界頗為不滿。
蘇妙看著看著,眼淚就流下來了。
“他好醜。”她說。
謝允之也低頭看,看了半晌,笑了。
“像你。”
蘇妙瞪他,可那一眼軟綿綿的,一點力道都冇有:“像你纔對。你看這鼻子,這眼睛,分明就是你的模子刻出來的。”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爭著這孩子像誰。爭著爭著,都笑了。
謝允之又低頭看那小人兒。他伸出手,用指腹輕輕碰了碰那小臉蛋。軟得不可思議,嫩得不可思議,讓他覺得自己手上全是繭子,生怕碰疼了他。
小傢夥動了動,小嘴吧唧兩下,眉頭皺得更緊了些,然後繼續睡。
“他叫謝安。”謝允之說,“小名安安。”
蘇妙唸了兩遍:“安安……謝安……好聽。”
她伸手,用指尖輕輕點了點小傢夥的鼻子。
“安安,”她輕聲說,“歡迎你來。”
小傢夥不知是不是聽見了,小手動了一下,五個細細小小的手指頭張開,又蜷起來,握住了她的手指。
蘇妙鼻子一酸,眼淚又下來了。
謝允之把她和孩子一起攬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發頂,閉上眼睛。
外頭,小桃哭得稀裡嘩啦,文謙捋著鬍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陸明遠站在月光下,臉上是淡淡的、真心實意的笑。
院子裡燈火通明,把半邊天都照亮了。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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