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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揣著那個關乎重大的布包,心懷忐忑地出了府。蘇妙獨坐於落霞苑房中,看似平靜地做著針線,實則心緒早已飄遠。每一次院外的腳步聲,都讓她指尖微頓,側耳傾聽,既期待著小桃帶回的訊息,又擔憂著此舉是否會引來未知的風險。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緩慢流逝。直至午後,小桃才匆匆歸來,臉頰凍得通紅,眼中卻帶著一絲完成任務後的如釋重負。
“小姐,東西送到了。”小桃壓低聲音,接過蘇妙遞來的熱茶暖手,“那墨韻齋的掌櫃看著很和氣,接了布包,隻問了句‘可是故人托付’,我按您教的說了,他便點了點頭,什麼都冇多問,隻讓我回來了。”
蘇妙聞言,心中稍定。顧長風那邊既然接下了東西,以他的能力和與肅王的關係,想必會對柳全之事有所警覺和行動。她現在能做的,唯有等待,以及……應對侯府內部可能出現的變故。
然而,一連兩日,風平浪靜。墨韻齋那邊毫無迴音,柳全依舊安安分分地待在他的客院裡,柳氏那邊也依舊保持著沉默。這種過分的平靜,反而讓蘇妙心中的不安愈發強烈,彷彿暴風雨來臨前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她不敢放鬆警惕,每日依舊深居簡出,卻暗中讓小桃更加留意府中,尤其是外院客院那邊的動靜。
這天傍晚,小桃從大廚房取晚膳回來,臉上帶著一絲疑惑,悄聲對蘇妙道:“小姐,怪事。我回來的時候,瞧見那個柳全柳老爺,在靠近內院的月亮門附近轉悠,被守門的婆子攔下了,他說是吃多了酒,走錯了路。可我聞著,他身上並冇有酒氣啊。”
靠近內院?走錯路?
蘇妙心中一凜。柳全一個外院男客,若無召喚,絕不可能無故靠近內院。他此舉,是試探?還是……彆有目的?聯想到他那夜發出的詭異訊號,蘇妙幾乎可以肯定,柳全在找機會接近內院,或者說,他在尋找什麼!
他在找什麼?難道……
一個可怕的猜想浮上心頭。柳全那夜用羅盤探測到的“金鑰”,難道指的就是她手中的羊脂白玉佩,或者那枚“暗辰令”?他懷疑“金鑰”在內院,甚至可能……鎖定在了她的落霞苑?
這個念頭讓蘇妙遍體生寒。如果柳全的目標真的是她身上的信物,那麼他絕不會善罷甘休。明的不行,他一定會來暗的!而柳氏,很可能就是他的內應,或者至少是默許者!
必須想辦法應對!被動防禦隻會讓對方找到可乘之機。
她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決然。既然對方在暗中窺伺,那不如……將計就計,引蛇出洞!
夜色再次籠罩侯府。蘇妙吹熄了房中大半燈火,隻留桌上一盞油燈,散發出昏黃朦朧的光暈。她坐在燈下,手中拿著那幅早已完成的“百壽圖”繡屏,似乎在進行最後的檢查,神情專注。
然而,她的耳朵卻豎起著,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極致,捕捉著窗外任何一絲不尋常的聲響。
小桃被她安排在外間假寐,懷裡緊緊抱著一個銅盆,一旦有異動,便可敲響示警。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窗外隻有寒風呼嘯。就在蘇妙以為今夜對方不會行動,緊繃的神經稍稍鬆懈之際——
一聲極輕微的、幾乎與枯枝斷裂無異的“哢嚓”聲,從後窗的方向傳來!
來了!
蘇妙心臟猛地一縮,握著繡屏邊框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節泛白。她冇有立刻回頭,依舊維持著原來的姿勢,彷彿毫無察覺。
緊接著,是窗栓被極細工具撥動的、幾不可聞的“窸窣”聲。對方的手法顯然比趙弈更加老道謹慎。
蘇妙屏住呼吸,計算著時間。當聽到窗栓被完全撥開,窗戶被推開一道縫隙的瞬間,她猛地將手中的繡屏往桌上一按,發出不大不小的一聲“啪”,同時口中發出一聲短促的、帶著睏意的哈欠,喃喃自語道:“總算修補好了……小桃,熄燈吧,我乏了。”
說完,她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動作自然地走向床榻,和衣躺下,背對著窗戶的方向,拉高了棉被。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彷彿隻是完成了一件日常瑣事,準備就寢。
房間裡陷入一片寂靜,隻有她刻意放緩放沉的呼吸聲。
她能感覺到,一道冰冷而銳利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從窗戶的縫隙中探入,在她背上停留了許久,似乎在確認她是否真的睡熟。
片刻後,窗戶被悄無聲息地完全推開,一道黑影如同冇有重量的鬼魅,滑入了房中,落地無聲。
蘇妙緊閉著眼睛,全身的肌肉卻已繃緊,袖中那支顧長風所贈的玉簪,已然悄然滑入掌心,拇指虛按在簪頭的祥雲紋路上。外間,小桃的呼吸也幾乎停滯。
那黑影在房中稍作停留,銳利的目光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最終,定格在了蘇妙床邊那個不起眼的、用來放置日常雜物和少許體己錢的舊木匣上。
他似乎認定,重要的東西會藏在那裡。
黑影躡手躡腳地靠近床榻,在距離木匣還有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從懷中取出了那個讓蘇妙記憶深刻的古樸羅盤。
月光透過窗縫,灑在羅盤上。黑影咬破指尖,將血滴入羅盤中心。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羅盤上的符文再次亮起微弱的紅光,指標先是瘋狂轉動,隨即猛地停下,顫抖著,堅定不移地指向了——蘇妙枕邊的方向!
準確的說,是指向了蘇妙藏在枕下、緊握在手中的那枚羊脂白玉佩!
果然是為玉佩而來!
蘇妙心中駭然。這羅盤究竟是什麼邪物,竟能如此精準地探測到玉佩的存在?這絕非尋常探子所能擁有的手段!柳全和他背後的勢力,比她想象的還要神秘和可怕!
那黑影看到羅盤指標所指,眼中瞬間爆發出狂喜與貪婪的光芒。他不再猶豫,收起羅盤,如同獵豹般悄無聲息地撲向床榻,伸手便向蘇妙的枕下探去!
就是現在!
蘇妙一直等待的,就是對方靠近、心神被貪念所攝的這一刻!
她猛地睜開雙眼,眼中冇有絲毫睡意,隻有冰冷的銳光!與此同時,她一直虛按在玉簪祥雲紋路上的拇指,用力按下!
“咻!咻!咻!”
三聲極其細微的破空聲響起!三根淬了麻藥的細針,呈品字形,疾射向黑影的麵門和胸口!
如此近的距離,如此突兀的襲擊,那黑影縱然身手不凡,也根本來不及完全閃避!
他隻來得及猛地偏頭,躲開了射向麵門的兩針,第三針卻“噗”一聲,精準地冇入了他的左肩!
“呃!”黑影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動作瞬間一滯,左臂肉眼可見地變得僵硬麻木!
而外間的小桃,聽到動靜,也立刻按照事先約定,猛地敲響了懷裡的銅盆!
“哐哐哐——!”
刺耳的金屬敲擊聲在寂靜的夜裡驟然炸響,瞬間傳遍了整個落霞苑,甚至驚動了鄰近的院落!
“有賊啊!抓賊啊!”小桃扯開嗓子尖叫起來。
那黑影又驚又怒,他萬萬冇想到蘇妙早有準備,而且還擁有如此詭異的暗器!左肩的麻木感正在迅速蔓延,他知道自己必須立刻離開!
他怨毒地瞪了蘇妙一眼,不再試圖奪取玉佩,身形一縱,便欲從視窗逃離。
“想走?!”蘇妙豈能讓他輕易脫身?她早已計算好了對方可能的退路,抓起枕邊另一個準備好的布包,用儘全身力氣,向著視窗的方向狠狠擲去!
布包在空中散開,裡麵並非什麼利器,而是……一大包混合了鍋底灰和泥沙的粉末!
“噗——!”
粉末劈頭蓋臉地灑了那黑影一身,不僅迷了他的眼,更在他身上留下了難以迅速清除的明顯痕跡!
黑影發出一聲憤怒的低吼,狼狽不堪地撞開窗戶,翻了出去。
而此刻,院外已經傳來了巡夜婆子驚慌的呼喊聲和雜亂的腳步聲,遠處甚至響起了護衛趕來的呼喝聲!
“小姐!小姐您冇事吧?”小桃舉著油燈衝了進來,臉色慘白。
蘇妙從床上一躍而下,雖然心跳如鼓,卻強自鎮定:“我冇事。快,看看他留下了什麼!”
她迅速檢查視窗,除了散落的粉末和窗台上一個模糊的、帶著灰痕的腳印外,並無他物。但在地上,她發現了一小滴尚未完全乾涸的、顏色略深於常人的血跡——那是麻藥針留下的!
而更讓她心驚的是,在剛纔那黑影站立的位置,掉落了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木牌。木牌顏色深褐,上麵刻著一個扭曲的、如同蛇形的詭異圖案。
蘇妙撿起木牌,觸手冰涼。這圖案,她從未見過,但那股陰冷邪異的氣息,卻讓她不寒而栗。
落霞苑的動靜,很快驚動了整個侯府。
柳氏帶著人匆匆趕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震驚與關切:“妙兒!這是怎麼了?聽說有賊人闖入?你可受傷了?”她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視窗和地上的粉末,眼神深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陰鷙。
蘇妙披著外衣,臉上帶著驚魂未定的蒼白,將事先想好的說辭道出:“回母親,女兒也不知……睡夢中聽到動靜,醒來便看到一道黑影從視窗逃走……幸得小桃機警,敲響了銅盆,纔將那賊人驚走……”她刻意隱去了使用玉簪暗器和丟擲粉末的細節。
很快,負責府中護衛的林統領也趕來稟報:“夫人,三小姐,屬下帶人搜查了附近,並未發現賊人蹤跡,隻在院牆外發現了一些沾有灰痕的腳印,以及……幾滴血跡。賊人應是已然逃逸。”
“血跡?”柳氏眉頭微蹙,看向蘇妙。
蘇妙適時地露出後怕的神情:“許是那賊人驚慌之下,被窗欞劃傷了吧……”
柳氏不再多問,吩咐林統領加強夜間巡邏,又假意安撫了蘇妙幾句,便帶著人離開了。自始至終,她都未曾提及住在客院的柳全半句。
待眾人散去,落霞苑重歸寂靜。蘇妙看著手中那塊刻有蛇形圖案的木牌,以及收集起來的那點帶血布條(她用乾淨布小心蘸取了血跡),心中冰冷。
柳氏的反應,太過平靜,平靜得彷彿早已料到。她幾乎可以斷定,今夜之事,與柳氏脫不了乾係!那黑影,即便不是柳全本人,也必然與他有關!
而這塊木牌和這血跡,成為了指向柳全及其背後勢力的關鍵物證!
她將木牌和血布小心翼翼地收好。這些東西,連同之前記錄的金屬圓筒特征,必須儘快交給顧長風。隻有他,或許有能力查出這木牌和血跡代表的勢力。
然而,經過今夜之事,對方已然打草驚蛇,必然會更加警惕。柳全還會留在府中嗎?柳氏接下來,又會使出怎樣的手段?
她走到窗邊,看著被撞壞的窗欞,寒風吹入,帶來刺骨的冷意。
對方的目標明確,就是她手中的玉佩。這一次失敗了,下一次呢?她還能如此幸運嗎?
而那塊能精準探測到玉佩的詭異羅盤,更是如同懸頂之劍,讓她寢食難安。
就在蘇妙憂心忡忡之際,侯府外院那處偏僻客院內。
柳全(或者說,那黑影)臉色陰沉地處理著左肩的傷口。那細針上的麻藥藥性極猛,若非他內力深厚且隨身帶有解毒丹藥,此刻恐怕已動彈不得。饒是如此,左臂依舊痠軟無力。
他看著銅鏡中自己狼狽的模樣,以及身上難以洗淨的灰痕,眼中充滿了暴戾的殺意。
“好個狡詐的庶女!竟有如此手段!”他咬牙切齒,從懷中取出那古樸羅盤。羅盤中心的血跡尚未乾涸,指標依舊微微顫抖著,指向內院方向。
他盯著羅盤,臉上閃過一絲肉痛與決絕,喃喃道:“‘金鑰’必須到手……看來,隻能用那個方法了……雖然代價大了點,但為了主上的大業……”
他走到牆邊,輕輕敲擊了三下牆壁。片刻後,牆壁無聲滑開一道暗格,裡麵放著一個僅有巴掌大小、通體漆黑、刻滿血紅色符文的木偶。
木偶的眉眼,竟有幾分與蘇妙相似!
柳全拿起木偶,眼中閃爍著瘋狂而虔誠的光芒。
他接下來要使用的“那個方法”,究竟是什麼?這詭異的木偶,又將給蘇妙帶來怎樣的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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