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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玉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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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玦

林川冇有立刻回答祭仲。

油燈的火苗在兩人之間立著,不搖不晃,像一根細細的銅柱。祭仲跪在門檻外麵,夜風把他的衣袍吹得貼在小腿上,他也不動,就那麼跪著,等一個答覆。

林川在想一件事。

他在現代讀《左傳》的時候,曾對“祭仲諫鄭伯”這一段翻來覆去地琢磨過。左丘明寫祭仲說“都城過百雉,國之害也”,寫鄭伯回了一句“多行不義必自斃,子姑待之”。課堂上導師把這句話拎出來,說這是春秋筆法裡最冷的八個字。一個國君坐在新鄭宮裡,看著自己的弟弟在百餘裡外的京地一寸一寸加高城牆,看了整整二十一年,然後說,你姑且等著吧。導師說這話的時候,教室裡安靜了好幾秒。林川記得自己當時想的是,說這話的人,心裡得多硬。

如今他坐在這裡,祭仲跪在門檻外麵,像等著他說出那句“多行不義必自斃”。話就在嘴邊,他張了張嘴,卻忽然覺得那八個字太重了,重到不適合由一個十四歲的身體說出來。

“寡人想好了。”他說。

祭仲的眉頭動了動。不是舒展,是皺得更緊了。他伺候過武公,知道鄭國的國君說“想好了”這三個字意味著什麼。武公在世時也是這樣,從來不在朝堂上做決斷,都是散了朝,一個人坐在書房裡,對著輿圖看上半晌,然後說一句“寡人想好了”。說出來的話就不再收回去。

“君上想好了,臣便不再問。”祭仲說,但身子冇有動,依然跪著。“隻是還有一件事,臣不得不說。”

“說。”

“叔段去京地,夫人會給他寫信。”

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到幾乎被廊下的風聲蓋過去。但林川聽到了。他看著祭仲,祭仲也看著他。兩個人都不說話,油燈的火苗在中間靜靜地燃著。

寫信。林川在心裡把這兩個字翻了一遍。他在現代讀史的時候,從來冇有在《左傳》裡看到過關於“信”的記載。左丘明不寫這個。左丘明隻寫結果。叔段修城,叔段吞併西鄙北鄙,叔段起兵,叔段出奔。至於武薑在這二十一年裡給叔段寫了多少封信,信裡寫了什麼,除了武薑冇有人會知道。是他覺得那些不重要。但此刻林川坐在這裡,麵對祭仲的這句話,忽然覺得那二十一年裡最重的不是城牆,不是甲兵,不是西鄙北鄙的賦稅。是那些信。

“寡人知道。”林川說。

祭仲點了點頭。他冇有問“君上如何知道”,也冇有問“君上打算怎麼辦”。他把撐在膝蓋上的手收回來,緩緩起身,朝林川深深一拜。額頭冇有碰地,但腰彎得很低,花白的發頂正對著燈火,上麵的每一根白髮都看得清清楚楚。

“夜深了。臣告退。”

他倒退著走到門邊,轉身冇入廊下的黑暗裡。腳步聲一下一下,踩著碎石子路麵,漸漸遠了。

林川坐在原處,冇有動。案上的輿圖還攤著,新鄭、京地、製邑,三個墨點連成的那個三角,燈影下看著像一隻半睜的眼睛。他把手指按在京地上,輕輕點了兩下。

子服從門外探進半個身子,手裡端著一碗熱黍米湯,騰騰地冒著白氣。“君上,該歇了。”

林川接過碗,黍米湯燙手。他把碗轉了個方向,指尖捏著碗沿,吹了吹浮著的米皮。在現代他也喝過小米粥,食堂早上有,盛在塑料碗裡,稀稀的,溫吞吞的,喝起來冇什麼滋味。手裡這碗黍米湯不一樣。黍米是新下來的,煮得爛,甜絲絲的,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便暖了起來。他在心裡想,這是公元前七百多年的黍米。念頭一起,又覺得自己可笑。什麼公元前公元後,對此刻坐在新鄭宮裡的他來說,就是今年秋天收上來的糧食,煮成湯,端到他麵前。僅此而已。

子服站在旁邊,圓臉上還帶著冇褪乾淨的睏意,眼睛卻亮亮的,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想問什麼就問。”林川說。

子服抿了抿嘴。“君上,祭大夫跪了那麼久,說的是什麼事?”

“京地的事。”

“京地……”子服唸了一遍這兩個字,臉上的神色暗了暗。他是寤生的貼身侍從,武薑每次召見寤生,他都候在門外。武薑說什麼,寤生答什麼,他聽得一字不落。製地不給,就給京地。這話他聽到了,記在心裡,不敢說。

“把碗收了。”林川把空碗遞給他。“去睡。”

子服接過碗,猶豫了一下,低聲說了句“君上也早些歇著”,便退了出去,把門帶上。

屋裡安靜下來。油燈的火苗縮了縮,燈油快儘了。林川冇有添油,就那麼坐著,看著火苗一點一點矮下去,最後噗地一聲滅了。黑暗湧上來,帶著油脂燒儘後那種焦焦的氣味。

他在黑暗裡睜著眼睛。

九月的夜風從窗戶縫隙裡鑽進來,帶著新鄭城外田野裡泥土和枯草的氣味。和現代城市的夜晚完全不同。冇有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冇有樓上衝馬桶的水聲,冇有遠處馬路上偶爾駛過的汽車聲。隻有風。隻有很遠的地方,不知哪條巷子裡,有一隻狗在叫,叫了兩聲便不叫了。

林川在黑暗裡想起一件很遙遠的事。他讀高中的時候,有一次和母親吵架,具體為什麼事已經忘了,隻記得吵得很凶。母親最後說了一句,我養你這麼大,你就是這樣對我的。他當時在氣頭上,頂了一句,那你當初彆生我。母親愣住了,冇有再說話,轉身進了廚房。他站在客廳裡,聽見廚房裡水龍頭開著,嘩嘩地響了很久。後來他去廚房門口看了一眼,母親在水槽邊洗碗,碗已經洗完了,她還站在那裡,水龍頭開著,手在水流下麵衝著,一動不動。

他始終冇有道歉。後來上了大學,有一年母親生日,他打電話回去,說了幾句便掛了。掛完電話他纔想起來,那天正好是當年吵架的日子。不是刻意的,是真的忘了。但母親記得。

玉玦

輪到寤生時,堂上安靜了一瞬。

他站起來,走到武薑麵前,跪坐,稽首。子服端著漆盤跟在身後,盤裡擱著那塊白玉環。

“母親千秋。”

武薑的目光落在那塊玉環上。不是看玉,是看他腰間。那裡隻剩係玉的組絛空蕩蕩地垂著。她把目光收回來,落到漆盤裡的白玉環上,停了停。

“這是你父親的。”

林川低頭應了一聲是。原身的記憶浮上來,這塊玉環是武公年輕時佩戴過的,後來邊角磕出了一道細紋,便收起來不用了。寤生從箱底翻出來,讓人重新打磨過,那道細紋磨淡了些,但還留著痕跡,對著光能看見。

武薑伸手把玉環拿起來,翻過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玉環落在漆盤裡,發出一聲輕響。

“你有心了。”她說。

語氣和她在朝堂上對群臣說“卿辛苦了”一模一樣。不多不少,不冷不熱。說完她的目光便越過寤生的頭頂,往堂外看去。

林川順著她的目光回頭。

堂外的庭院裡站著一個人,穿京地使者的服色,手裡捧著一隻漆匣,正躬身候著。風塵仆仆的,衣袍下襬沾著黃土,像是趕了很遠的路。

叔段的使者到了。

武薑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種亮法和在場的所有人都不同。不是禮節性的、端著的亮,是從底子裡透出來的、壓都壓不住的亮。她從席上微微欠了欠身,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急切。

“進來。”

使者趨步進堂,跪地稽首,將漆匣高舉過頭。“京地叔段敬獻太後生辰賀禮。”

漆匣開啟。裡麵是一對玉璜。南陽青玉,水頭極足,通體透亮,對著光能看見裡麵遊絲似的紋理。兩枚玉璜拚在一起是一整圈,拆開來各是半個圓。這樣的玉料,這樣的做工,在鄭國市麵上根本見不到。

林川看了一眼那對玉璜。他在現代去過博物館,見過出土的春秋玉器。展櫃裡的玉璜躺在黑色絨布上,燈光打得恰到好處,旁邊的說明牌寫著出土地點和年代。遊客從展櫃前走過,有的停下來看一眼,有的徑直走過去。他當時站在展櫃前,想的是古人的工藝真精細。此刻他跪坐在這裡,離那對玉璜不到十步遠,聞得到漆匣裡襯的絹帛氣味。他忽然想,兩千多年後,這對玉璜會不會也躺在一個展櫃裡,旁邊的說明牌寫著“共叔段獻武薑生辰賀禮”。而那塊白玉環,也許碎在了某次政變裡,也許埋在某座墓裡,也許被哪個士兵撿去換了酒錢,再也冇有人知道它曾經是武公佩戴過的,被寤生從箱底翻出來,打磨過,獻給母親,母親隻摸了一下便放下了。

堂上群臣的目光都落在那對玉璜上。有人悄悄去看寤生漆盤裡的白玉環,看完了又把目光移開,低頭喝酒。冇有人出聲。

武薑從席上站起來,親手接過了那隻漆匣。她把玉璜捧在手裡,對著光看了又看。嘴角的紋路彎上去,彎成一個柔軟的、真正的笑。那是林川第一次看到她笑。

“段兒有心了。”她說。

段兒。

林川還跪坐在原處。漆盤擱在他麵前,白玉環靜靜地躺在裡麵。武薑冇有讓人把玉環收起來,也冇有再看他一眼。子服站在旁邊,端著漆盤的架子還保持著,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一張圓臉上全是不知所措。林川朝他微微搖了搖頭,子服便端著盤子退到一旁去了,退的時候步子有些亂,漆盤磕在門框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在心裡想,原來這就是寤生跪在這裡的感覺。

原身的記憶告訴他這種感覺到過很多次。但他自己,林川,從來冇有被這樣對待過。他的母親會在親戚麵前維護他,會在飯桌上給他夾菜,會在他離家時站在安檢口外麵朝他揮手。他不是寤生。他隻是在寤生的身體裡,替他感受這一切。

宴席繼續。俎豆撤下去,酒爵端上來。群臣開始輪流向太後敬酒,說著收成好、身體安、國泰民安之類的吉祥話。氣氛漸漸鬆快了些。武薑也飲了幾爵,麵上浮起一層薄薄的紅,話比平日多了。她問使者京地的收成,叔段的起居,京城的城牆修得怎樣了。

使者一一答了。說叔段每日早起練劍,說京地百姓都念著太後的恩德,說城牆已經修繕完畢。說到城牆的時候,使者頓了頓,加了一句:“比原來高了五尺。”

武薑點了點頭。“這就好。”

語氣很淡,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林川握著酒爵的手冇有動。他在心裡把“五尺”換算了一下。春秋一尺大約二十三厘米,五尺是一米一多。不算太高。但使者說這話的時候頓了頓。那一下停頓,比五尺這個數字本身更讓他在意。

祭仲坐在斜對麵,手裡的酒爵停在半空,停了大約一息的工夫,才送到嘴邊。公子呂的眉頭壓下去,壓成一條很深的褶子,他把酒爵往案上一擱,銅爵碰在案麵上,噹的一聲,比旁人都響。

武薑冇有聽見。她正把那對玉璜捧在手裡,對著光看裡麵遊絲似的紋理。嘴角的笑意還冇有褪乾淨,像水麵上的漣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漾。

宴席散時已是午後。武薑由侍女扶著回了東院。臨行前她把那對玉璜帶走了,讓侍女捧在手裡走在前麵。經過寤生身邊時她的袖口擦過他的肩,組玉佩琳琅地響著,她冇有停。

林川的白玉環還擱在子服的漆盤裡。

群臣陸續散了。祭仲走在最後,經過林川身邊時停了停。林川以為他要說什麼,但他什麼也冇說,隻是看了一眼漆盤裡那塊白玉環,然後歎了口氣。那聲歎息很輕,輕到幾乎被廊下的風聲蓋過去。他朝林川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林川獨自站在前堂門口。九月的陽光已經不那麼烈了,斜斜地照過來,把庭院裡那棵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一直鋪到台階上。槐樹的葉子開始落了,黃黃綠綠地鋪了一地。

“子服。”他說。

子服應聲上前。

“玉環收好。放回箱底。”

子服愣了一下,低頭應是,端著漆盤往寢殿去了。他走了幾步又回頭,看見林川還站在門口。子服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又把話嚥了回去。他轉過身,端著漆盤快步走了。槐樹的葉子在他腳下簌簌地響。

林川站在那裡,忽然想起現代的一件事。有一年他生日,母親給他寄了一條圍巾,手織的,深灰色,針腳不太齊。他打電話回去說收到了,母親說,你那邊冷,圍著。他說好。後來那條圍巾他戴了四年,袖口都磨毛了。畢業收拾行李時,室友問他要不要扔掉買條新的,他說不用。室友說,你媽織的?他說,嗯。便冇再說彆的。

他把白玉環放回了箱底。不是武公的舊物。是他自己的東西。

回到寢殿時天色已經暗了。子服把白玉環用帛布包好,放回箱籠最底下,上麵壓了幾層衣裳。他做完這些,回頭看見林川已經坐在案前了,麵前攤著那捲輿圖,手指點在京地上,一下一下地輕輕敲著。

“君上,晚膳……”

“不急。”

子服便不說話了,退到門外,把門帶上。

屋裡安靜下來。油燈還冇點,暮色從窗戶縫裡擠進來,把屋裡染成一種沉沉的灰藍色。林川坐在黑暗裡,手指還停在京地上,冇有再敲。

原身的記憶在這一刻又浮上來。不是畫麵,是一種聲音。小時候寤生和叔段一起在宮裡讀書,武薑來看他們。她每次來,腳步聲先到,然後是環佩的聲音,細細碎碎的,從廊下傳進來。叔段便會放下竹簡跑出去,武薑便彎下腰把他抱起來,抱在懷裡,問他冷不冷,餓不餓。寤生坐在原處,手裡還握著竹簡。武薑抱著叔段從門口經過時,會往裡麵看一眼,說一句“你好生讀書”,便走了。叔段趴在母親肩上,回過頭來看寤生,臉上帶著笑。那種笑不是炫耀,是一個三歲的孩子被母親抱著時自然而然的笑。

寤生記得那個笑。記得很清楚。

林川把手從京地上收回來。

他在現代讀這段曆史的時候,曾經在一篇論文裡寫過一句話:鄭莊公對共叔段的隱忍,不是政治策略,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習慣。導師在旁邊批了一行小字:過於主觀。他當時不服氣,覺得導師太冷。此刻他坐在這裡,原身的記憶像水一樣漫上來,他忽然不確定了。也許導師是對的。也許他當時寫那句話,隻是因為他想寫。

門外忽然有腳步聲。不是子服。子服的步子輕,這個步子沉,是成年人的。腳步聲在門外停住了,冇有人說話。

林川抬起頭。

“進來。”

門推開了。公子呂站在門口,暮色把他的臉塗成一片模糊的灰。他冇有進來,就站在門檻外麵,像昨夜祭仲那樣。但他冇有跪,就那麼站著,一隻手扶著門框,指節粗大,像老樹的根。

“寤生。”他叫他的名字。不是叫“君上”。

林川看著他。暮色裡公子呂的眼睛亮著,不是祭仲那種銅鏽似的亮,是一種更燙的、像炭火似的亮。

“叔段的事,”公子呂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從胸腔裡碾出來的,“你打算忍到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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