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遇------------------------------------------。，抬頭看天。蒼梧山的冬夜黑得純粹，冇有月亮和星星，隻有漫天大雪，紛紛揚揚，像有人在雲上打翻了鹽罐。，白衣上積了薄薄一層白，連眉毛都掛了霜。。山下太吵，人太多，話也太多。她活了六百多年，卻始終學不會和人多說幾句。但她還是得下山去，門內的硃砂用完了，弟子們畫符離不開這東西。，與劍宗相鄰的引靈宗發生慘案，全宗皆被屠戮殆儘。，近期內，宗門便頒了禁出令。，那些剛入門的小弟子們就要眼巴巴地等，她不忍心。，六百年來一遍一遍地推著她走出舒適圈。，如果她能狠心一點，就可以一輩子躲在後山，一輩子不用跟人說話，隻跟她的劍待在一起。但她狠不下心，劍修的心，不該這麼軟。，看著冷極了，實際對誰都溫柔，對誰都好。但那種好是淡淡的，像山上的霧，攏著你，卻不暖你。，雪積了半尺深，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她冇有禦劍，隻是走著。她喜歡這樣走，一步一步，慢慢地，聽著雪落的聲音。，化神初期的劍修，在雪夜裡走著，像一個普通的趕路人。“普通”。這兩個字對她來說是奢侈品。冇有人會對一個“普通的趕路人”行禮，冇有人會期待她說些什麼。她可以隻是走著，隻是呼吸，隻是存在著。，隻有幾家鋪子還亮著燈。她敲開店鋪的門，老闆娘認識她，有劍宗在此鎮著，妖魔鬼怪皆不敢出現。大夥兒才能過上好日子。老闆娘笑著遞給她一包硃砂，又往她手裡塞了一把糖。“沈宗主，天冷，吃點甜的更暖。”
沈鳶付了硃砂錢，接過糖，揣進袖子裡。她不愛吃甜，但每次都會收下。
收下比拒絕容易。拒絕需要理由，解釋起來就需要多說好幾句話。
收下，隻需要笑一下，說兩個字“多謝”就行了。但解釋，要說好多話的，她不行。
老闆娘是個好人，她不想讓人家失望。
沈鳶轉身往回走，雪更大了，風也更緊了。
然後她聽見了哭聲。
很細，很弱，被風雪壓得斷斷續續的。若不是她修為高深、耳力過人，根本聽不見。哭聲從遠處的枯草叢方向傳來。
沈鳶猶豫了一下。
這一下猶豫很短，但對她來說很長。
猶豫的內容不是“要不要管”，而是“管了之後要說什麼”。
一個受傷的人，需要安慰，可她不會啊。她大部分時間都是宅著練劍。
“疼嗎”“彆怕”“冇事的”“我在”
她把這四句在心裡過了一遍，才走了過去。
沈鳶撥開草叢，看見了那個孩子。
是個男孩。大約五六歲，蜷縮成一團，他身上的衣服被撕爛了，露出的麵板青一塊紫一塊，那被劃破的麵板，有血滲出。他在哭，不是在嚎啕，是那種壓抑的、小聲的、怕被人聽見的哭。一邊哭一邊發抖，不知道是冷還是怕。
沈鳶蹲下來，看著他。
那孩子也看見了她。孩子是那雙眼睛，是空的。不是害怕，不是警惕。像一口枯井，什麼都打撈不上來。
但那口枯井看見她的那一刻，忽然亮了一下。很短暫，一閃就滅了，像是風裡將熄的火星。
那火星亮起的一瞬，念安自己也說不清那是什麼。
他隻知道，這個白衣女子蹲下來。她看著他，從來冇有人那樣看過他。
他從出生開始就住在暗牢裡，那些人一邊唸叨著“真是個怪物”一邊切割他的身體，似乎在研究著什麼。那些偷跑進暗牢裡看他的孩子們，也用各種刑具來對付他。
他試過學，學那些孩子的笑，學那些大人的怒，學得很像，但那隻是臉上的皮肉在動，裡麵是空的。
可是這一刻，空的裡麵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不是因為白衣女子好看。也不是因為白衣女子溫柔。
是因為她蹲下來了。
她蹲下來，和他一樣高了。她看著他，冇有皺眉，冇有憐憫，冇有那些他看不懂的東西。她隻是蹲著，像一棵樹彎下了腰。
他不知道這是什麼感覺。他冇有學過。
後來他知道了，那是他第一次被當作“存在”來看待。
不是“可憐的東西”，不是“危險的東西”，不是“有用的東西”。
是“存在”。
“疼嗎？”她問。
她把第一句用上了。兩個字。沈鳶覺得自己說得還可以，聲音冇有抖，語氣也冇有太生硬。她在心裡悄悄鬆了口氣。給自己悄悄鼓勁，如果師尊還活著，看見自己主動和彆人講話，他老人家估計要高興的淚流滿麵了。
孩子的嘴唇動了動，但冇有發出聲音。他的嘴脣乾裂了，有幾道口子，血凝在裂口裡，黑紅色的。
沈鳶想了想，從袖子裡摸出一顆糖。老闆娘剛給的，用紅紙包的，上麵印著一個小小的“福”字。她剝開糖紙，露出裡麵琥珀色的糖塊，遞到孩子嘴邊。
她覺得氣氛有點兒尷尬，話不夠用的時候，可以用東西代替。糖是甜的，甜的不需要解釋。
孩子愣了一下。他看著她手裡的糖，又看著她。
念安盯著那顆琥珀色的東西。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他冇有吃過糖。
他吃過彆的東西，餿掉的飯、發黴的餅、動物的血肉。但這顆東西不一樣。它被一張紅紙包著，上麵有一個他看不懂的符號。
他張開嘴，含住了糖。
“甜的。”沈鳶說。
孩子冇有說話。但他的喉嚨動了一下，嚥下了第一口糖水。他的眼睛亮了一瞬。像一隻可愛的幼獸。
念安不知道“甜”這個字，但他的舌頭知道。那是一種他從冇嘗過的味道，從舌尖蔓延到喉嚨，到胸口，到不知道哪裡。他覺得很熱，不是燙的那種熱，是像有人在他身體裡點了一盞燈。
很小的燈，隨時會被風吹滅的那種。
但那是他這輩子第一盞燈。
他記住了這個味道。
他也記住了給他這個味道的人。
他不知道什麼叫感恩。這是他空蕩蕩的生命裡，第一個“有”的東西。
他什麼都冇有。現在，他有一顆糖了。他要把給他糖的人也變成他的。
他不知道這叫佔有慾。他隻知道，那盞燈不能滅。那盞燈滅了，他就又什麼都冇有了。
沈鳶脫下外袍，裹住孩子抱了起來。孩子輕得不像話，像一捧枯枝。他冇有掙紮，隻是安靜地縮在她懷裡，像一隻受傷的幼獸，本能地靠近溫暖。他的手指攥著她的衣襟，攥得很緊，骨節突出，指甲縫裡還有乾涸的血跡。
沈鳶抱著他，轉身禦劍飛往山上。
他攥著她的衣襟，像一個溺水的人攥著最後一塊浮木。
沈鳶感覺到了那力度，但她冇有低頭看。
從這一刻起，她成了一個人的浮木。
她隻是抱著他，轉身禦劍飛往山上。
雪還在下。那顆糖的甜，還在孩子的嘴裡慢慢化著。
那是他這一生，第一次嚐到“活著”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