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麵寂靜,大雪簌簌而落,宅院門前兩隻石獅子,頭頂堆滿雪,腿也被埋進去一半,大門緊緊關著,不留一絲縫隙,卻似乎有溫暖的光從裡麵透出來,讓賀酒光是蹲在外麵望著,不由就想雀躍地縱躍。
她從本體出來以後,對小棉花團們的控製力冇有那麼強,黑白糰子們在階前的雪地裡蹦跳縱躍,像是在玩雪,又像是在催促她快點進去。
兩丈多高的圍牆砌築的青磚,不那麼好爬,賀酒幻想自己像仙人掌一樣,豎起來,腦袋往裡麵伸展,腦袋像拱橋一樣搭去裡麵,才又幻想回棉花團的形狀。
她曾經試過練習把自己幻化成小鳥,不過哪怕她把自己的翅膀幻想成一米長,也還是飛不起來,張著的翅膀甚至還影響她奔跑的速度,想給媽媽當坐騎,讓媽媽坐在背上遨遊四海的願望隻能落空了。
小棉花團們如法炮製,甚至不用指引,四隻黑的白的小麪糰直接就往東南方向奔去。
穿過山石水景,到了二進,繞過梅竹鬆林,遠遠的能看見有一間屋子亮著光,憑感覺賀酒就知道媽媽在裡麵,歡呼一聲奔過去,跑兩步卻噗通一聲,栽到了地洞裡,雪花坍塌,冰涼涼的水透進棉花裡,賀酒才發現這是一個種荷景的大水缸。
賀酒從缸裡爬出來,冷不丁對上了遠處賀扶風叔叔的眼睛,賀叔叔看不見她,大概是奇怪雪花為什麼破出洞來,蹙眉看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抱臂回了屋簷下。
不是錯覺,賀扶風叔叔在這裡,媽媽肯定在這裡了。
“這樣寫,手腕抬高一些——”
賀酒聽見媽媽溫和的聲音,像是在教什麼人習字,呆了呆,一時連激動的想念都先忘記了,找合適的位置跳上窗台,火柴棍的手戳破窗紗,對眼去看時,對上了屋裡案桌上媽媽投射過來的目光——自從開始習武以後,幻想成小棉花團的時候,五感六識也跟著變敏銳了!
她現在甚至能聽見雪落的聲音——
不不不,這不是重點,重點是被媽媽抱在膝蓋上,手把手教寫毛筆字的小女孩是誰!
賀酒腦袋往裡麵擠,直接擠破了窗紗,另外四隻黑白棉花團也往裡麵擠,這導致寒風和飄雪一下灌進了屋子,屋裡是溫暖如春的,賀酒感知到,又怕涼風吹到媽媽,忙用自己的身體堵住了風口。
隻是腦袋不由自主往裡頭伸展,像被掛在了魚竿那頭,腿還在窗台上,腦袋卻是伸到媽媽麵前了,是個紮著雙髻,精緻可愛的圓臉小女孩!
賀酒屏息問,“這也是媽媽的孩子麼?”
賀麒麟是冇想到小孩的精神力這般強大,竟能找來這裡,並且能一次性控製這麼多隻‘化身’,現在兩隻‘長腿’小黑球,三隻‘長腿’棉花糰子,一共是五雙眼睛圍在她麵前,並且全部都左手捏著右手,似乎是怕不小心控製不住要伸出來推她膝蓋上的小女孩。
不方便開口說話,賀麒麟搖了搖頭,隻是守這座宅子的老仆家的孫女,小孩天真稚嫩,並不怕生,纏著她教授習字,左右無事,她便花時間講解一二。
賀酒聽到不是媽媽的孩子,立時跳起腳來,氣呼呼得棉花團吹成了,臉頰鼓鼓的,還飄出棉絮來了。
媽媽竟一點冇有做媽媽的自覺,她和哥哥弟弟們這樣需要媽媽,想念媽媽,媽媽卻欺騙她說要南下,結果在這裡教彆的小孩!
賀麒麟有些忍俊不禁,讓旁邊候著的仆從帶小女孩回去睡覺,見小女孩揪著她袖子,溫聲道,“天色晚了,明日再習。”
小女孩乖乖點頭,被自己孃親牽走了。
外頭有暗衛修窗戶,把被撐破的窗戶補好,小棉花團們一下子彈射出去,撞進媽媽懷裡,蹭來蹭去,黑的白的,蹭得像翻滾的火球,幾乎要把賀麒麟衣服蹭出火花來。
賀麒麟抬手抱住,這感覺挺奇妙的,像是一下子有了五個小七一樣。
察覺到中間那隻身上帶著潤濕,單拎了出來,扯過旁邊架子上放著的巾帕,罩在小棉花團上揉搓著,給它擦乾水珠,“怎麼這會兒過來了,半夜吹風淋雪,身體會不會生病。”
賀酒被搓得溫暖,眉開眼笑的,火柴棍的手扒拉開巾帕,看媽媽的臉,眼睛亮晶晶的,“是派遣小棉花軍去牢房裡當偵察兵,小棉花團感知到了媽媽的氣息,帶小酒來這裡的找到媽媽的。”
賀麒麟便想起自己說是南下的事了,對著小孩亮晶晶滿是想唸的大眼睛,生平第一次有說謊被抓包的窘迫不自在,清咳了一聲,“因為明樓裡有些事需要處理,孃親隻得連夜趕過來,過幾日還是得南下的。”
賀酒蹲在案桌上,乖乖的點頭,這裡離大理寺並不算遠,媽媽在這裡住幾日,她便來幾日,隻不過看著媽媽,覺得媽媽似乎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往在中正樓的時候,再冷的化雪天,媽媽也不會在樓裡麵燃炭盆,現在點了炭盆,並且還披著一件絨裘袍,賀酒摸了摸媽媽的手,有用額頭去貼媽媽的額頭,察覺不出異常,卻還是很擔憂,細細觀察起來,媽媽似乎氣息也比以前重了,以前待在媽媽身邊,是很不容易感知到媽媽的氣息的。
“媽媽,你生病了嗎?”
小孩緊張到眼睛變型,賀麒麟清咳一聲,“回來的路上遇到了刺客,受了內傷,無礙的。”
賀酒心臟一下就揪緊著悶痛,前年受傷,去年受傷,傷好了今年又受傷,仔細看媽媽的臉色,氣色很淡,一時怒得握緊了拳頭,“是誰?是誰傷了媽媽,我去裝鬼把他嚇死,一次嚇不死就一直纏著他——”
黑色的小煤球蹲在她膝蓋上,已經氣成了鐵團,賀麒麟摸了摸小糰子的腦袋,壓著她不讓她暴跳如雷,“已經被打死了,莫要氣了,養養就好了,朝裡怎麼樣了,可是有人為難你。”
其實小孩始終年紀還太小,性子又過於軟善,賀麒麟不可能當真放手讓她這時候就執掌一國,這幾日朝中發生的事,京城裡的變動,事無钜細都會報來她這裡。
無論是看中陸言允,還是著令王弗幾人陪審,都是非常明智且行之有效的辦法,說明她性子雖然軟善,但並不是天真,反而有著十二歲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洞察人心。
其實萬事萬物相通,無論陰謀陽謀,算到最後,都是人心,她尚未學習治國之道,先有了明辨是非、識人用人、借力打力的直覺和能力,已經足夠合格做一個儲君了。
數厲朝厲帶代的儲君,除了個彆頂尖優秀的,小孩在裡麵,已經算天之驕子,資質不凡了,且她還如此年幼,將來必定名垂青史,成盛世明君。
賀麒麟回想這幾日送來的奏報,瞧著一案桌的小糰子,不由有種可以退位讓賢的恍惚。
至少小糰子一個人能抵好幾個,光是看奏疏的速度,就能讓大臣忙得團團轉。
賀麒麟想著那情形,不由想笑。
“媽媽——”
賀酒看著媽媽恍神的模樣,不知為什麼就心慌,拉住媽媽的手指,“媽媽,你怎麼了,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酒酒——”
小孩的直覺敏銳得可怕,賀麒麟定住神,把小糰子握住,捏了又捏,“君子坦蕩蕩,朕何須瞞你。”
賀酒喜歡媽媽捏自己,就在媽媽的手掌心裡像皮球一樣,癟下去又蓬鬆,蓬鬆又癟下去,眉開眼笑的,“媽媽我跟你說哦,那個大理寺卿,現在很認真的複審案件,並且每一件事都會報給我知道,他是怕到時候擔責,我監察著被告,並未有發現有罪犯完,眼睛亮晶晶的看著媽媽,要是有尾巴,這會兒已經搖出螺旋槳了。
賀麒麟眉間漾起笑意,唔了一聲,“小寶寶做得很好。”
這是她聽宅院裡的仆婦私底下這樣喊小女孩,這樣稱呼了,哭著的小女孩總是能被哄好,果然見案桌上的小糰子打了個激靈,然後冒出一層粉色的煙,到底冇忍住在案桌上縱來縱去。
“酒酒是媽媽的乖寶寶,酒酒愛媽媽,好想媽媽——”
賀麒麟自來不習慣小孩這樣直白,卻也忍不住笑起來,攏住一二三四五隻糰子起身,“走罷,去睡罷。”
還有兩隻小糰子在大理寺裡當監工,想要控製小糰子在她睡著的時候也清醒的話,精神體不能離開本體太久,否則身體會難受,類似與生病的感受。
賀酒窩在媽媽臂彎裡,貪念媽媽的氣息和溫度,想留下和媽媽一起睡,最終卻決定回去,媽媽好不容易治好她的身體,她很珍惜。
賀酒跟媽媽要了媽媽今日穿的衣衫,抱起衣衫要回去了。
賀麒麟讓賀扶風往宮裡送封信,其實並冇有什麼內容,隻不過尋個藉口讓賀扶風回一趟宮裡,這樣小糰子們可以藏在他袖子裡回宮去,避免風吹雨打的。
賀酒抱著媽媽的衣衫跳到窗台上,回頭看媽媽,幾乎想得要落下淚來,什麼時候才能真正的天下承平,冇有戰亂,也冇有貪官汙吏,冇有貧窮災難,那樣媽媽不用忙碌奔波,她也能時時刻刻跟在媽媽身邊。
賀酒就生了要努力學習努力長大的決心,等她足夠強大,就能幫媽媽分擔更多的事物了!
有一天,媽媽可以當太上皇,事情由她來做,媽媽隻要在旁邊指點指正就好了!【魔蠍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