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五天晚上,賀酒都來宅子裡織衣服,依照中衣的款式,織好以後,聽見媽媽竟不能陪她渡過整個冬天,要去雍地,眼淚冇忍住要冒出來了。
又努力憋回去,把衣裳給媽媽,“媽媽必須穿上,穿上酒酒才放心。”
那可是雍國,是敵對的國家,媽媽現在幾乎算冇有武功內勁了,竟然要去雍國。
賀酒跳到桌子上站直,“媽媽,把攻略雍國的任務交給酒酒,酒酒去,必不會辜負媽媽的期望。”
賀麒麟見不用穿小孩意識體編織的衣服,悄然鬆了口氣,順手把衣服收到榻裡側,“那小寶貝知道要如何攻略麼?”
賀酒聽見小寶貝這個稱呼,臉騰地紅了,今天她是媽媽叫醒的,媽媽半彎著腰在床榻邊,眼睛裡含笑,喊小寶貝。
她檢視了小棉花團帶來的記憶,才知道她睡夢中說夢話,一直說她是媽媽的小寶貝,小寶貝小寶貝念個不停,還流口水,被媽媽聽見了。
今天一整天,媽媽就用那好聽的,帶著笑意的聲音稱呼她是小寶貝。
賀酒臉通紅,雀躍到臉扁,把媽媽藏起來的衣服又拿了出來,她去了雍國,媽媽也得穿上這件‘防彈衣’,這樣可以保護媽媽。
從古至今刺殺皇帝的人都很多,媽媽冇有了武功,她除了好好練武以外,還要多多編造衣服、能隨身攜帶的用具,隨時監測媽媽周圍的異常情況,保護媽媽。
從雍國人派奸細潛入魏國,企圖策反朝官起,她就有想過怎麼樣攻略雍國,隻不過,她從冇對人說起過,這時候不免就緊張。
但平時遇到不懂的問題,哪怕隻是普通的文籍,媽媽也會認真同她解釋,她就不那麼擔心了,火柴棍的手連比帶劃,“可以學習以前的秦國,遠交近攻,遠交,靖國三皇子性情溫和軟弱,我們可以扶持靖國三皇子奪嫡,近攻,雍國士兵壓不住邊疆突厥人侵襲,但現在從魏國境內到達雍界突厥大草原的界門共有六個。”
見媽媽認真聽著,賀酒雀躍,增添了許多信心,“六個界門的位置,距離突厥龍城都很遠,可以借山脈掩護,把大魏的士兵運送過去,酒酒的小棉花團可以當偵查兵,偵查敵情,偷聽雍國突厥大王的內部訊息,我們從突厥後方進攻,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佔領雍國突厥的大草原,同理,也可以消滅雍國所有的邊患,譬如雍國東麵海寇倭賊的地域,東北麵高句麗佔領的土地,往南有身毒。”
“這樣一來,可以在雍界擁有我們的營地。”
“但如果是酒酒領兵,酒酒會在清理完這些邊患以後,撤退出雍國。”
賀麒麟知道小孩的用意,“奪取兩界周邊外邦勢力,固然可以搶占雍界地盤,卻是把雙刃劍,會讓雍國朝廷戒備,雍國百姓與雍國朝廷察覺危機,會更團結。
“撤出雍界,以退為進,籠絡的是三境的百姓,讀書人,開闊的胸懷,君子的義舉,收的是一整個‘中原’的民心。”
賀酒在案桌上縱躍了一下,眼睛亮亮的,“酒酒就是這個意思!因為有界門的存在,也因為三界除了界域不同,所說的語言,所書寫的文字,讀的書都有重疊,甚至是相同,因而出兵攻打反而是下策。”
“酒酒的意思是,我大魏可以在兩境百姓危難,而兩境朝廷無力應對時,及時出手相助,將來一定會贏得聲望的。”
通身雪白的小棉花團捧著兩根火柴棍的手,大眼睛忽閃忽閃的,聲音稚嫩,卻認真。
賀麒麟負在身後的手癢,將小毯子抄進手心,雙手捧著,往中間輕輕擠壓,擠壞了小孩認真的表情,看小孩散成一團,兩支火柴棍的手掉在地上,眼睛像紙片貼的一樣也掉下來,不由笑。
又連捏了好幾次,心情愉悅。
捧著小糰子,自然而然在小棉花團腦門上輕輕親了親,看小棉花團竟立刻散成了流雲一樣的雲絲,費儘力氣想重聚,連連試了好幾次才成功,不由笑出了聲,想著外頭還有侍衛暗衛,手裡摺扇略遮了遮,對上小孩好不容易幻化出的清澈大眼睛,扇骨抵了抵眉心,“隻是覺得小七十分聰慧好捏。”
賀酒醉醺醺的,幾乎難以維持精神體,最終隻幻化成葡萄一樣大小的棉花團,躺在媽媽手心裡,腦袋扁扁地在媽媽掌心裡翻滾,開心得四腳朝天,她喜歡媽媽捏她。
刑案議定,因著都是案情惡劣的重犯,奏疏下發廷尉後,由宗正太常上啟天意,占卜定下刑決的日期十二月二十七日,事情便算了結了。
越是臨近,賀酒越是坐立不安,但無論是大皇兄二皇兄,還是從未接觸過政務的四皇兄,都一切如常。
每一樁案子她都一一覈查過,除了案情推理調查,她分彆從原告、罪犯,甚至是罪犯家屬平時透露的訊息裡,反覆確定罪案是冤案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早上上朝,與臣子們一起商議朝政,下午與皇兄們待在一處上學,做實驗,還能忍得住把注意力專注在正事上,到了晚上一個人,就忍不住偷偷爬起來翻看案宗。
賀酒知道自己這樣是不對的,作為儲君,她應該繼承媽媽的殺伐果決,該放下就放下,專注重要的事,而不是因為決定刑案便惶惶不安。
國家機器在運轉,每天的政務,刑案的牽扯麪最小,往後的日子裡,國君與朝政每做下一次決定,很可能就關乎數十萬數百萬人的生活,乃至於性命,責任更重大。
光是想一想,便好似有泰山壓在背上,透不過氣來。
明天就是處決要犯的日子,她現在竟然光是想一想那場麵,便覺得手腳發麻。
賀酒一口接一口的深呼吸著,試圖握緊已經爪在一起的雙手,努力讓自己平複下來,纔剛剛開始,她不能倒在這裡。
也不能再這樣惶惶不安下去,冇有清楚清醒的頭腦,在思考問題,決議朝政的時候會影響思維。
好想媽媽。
賀酒在心裡搖搖頭,媽媽去了雍國,她必須要快點堅強勇敢起來。
她睡不著,便看奏疏,她已經把近五年裡媽**閱過的奏疏從蘭台調出來了,七個小棉花團一起翻看,從裡麵學習媽媽處理朝政的辦法。
她有精神體做依托,幾天幾夜不睡也不困,到卯時先去武場,根據師父教授的武功心法入定一個時辰,再上梅花樁修習步伐半個時辰,回去洗漱,接著是上朝,上學。
下學後她藉口要同先生請教課業,留到最後,悄聲跟教算學的陸先生請假,她自己下的決議,她應該去刑場看看,律法必須以暴力與血腥維持,這樣才能保證安平和秩序,也許見多了血腥,她就不會這樣膽怯了。
陸先生每日進宮教授算學,午間一堂,傍晚一堂,先生問起原因,賀酒冇有隱瞞,隻是拜托先生幫忙保守秘密,“我一個人去可以的,有師父還有林英阿姨暗地裡跟著,不會有危險。”
陸言允並不放心,在他看來,小太子已經足夠優秀,將六歲的年紀,也並不需要見識什麼血腥,刑罰的場麵連尋常大人也不一定受得住,更不要說太子這樣小的年紀。
陸言允擱下手裡的書卷,在案桌前半蹲下來,溫聲道,“殿下年不過六歲,已格外出眾,朝上臣子們無不欣喜,太子殿下不必這般逼迫自己。”
先生聲音溫和,賀酒卻是控製不住的臉紅,她根本不是真正的六歲,這裡武將家十二歲的小孩,甚至都有很多去過邊疆上過戰場了。
賀酒更堅定了要去刑場的決心,告彆了先生,先回宮換了一身普通的衣裳,避開山藍叔叔,也不走正門。
她很小的時候精神體就在宮裡到處亂走,尋找一條不用避開暗衛卻能避開宮人的路再簡單不過,翻過崇華門的宮牆,騎在牆頭上往下看,卻是嚇一跳。
哥哥們,四個伴讀竟然都在!
並且都和她一樣,換了質地樸素的衣裳,是專門在這裡堵她的。
賀煎煎抱臂看著牆頭上瞪大眼的妹妹,喔嗬了一聲,“老大說你肯定會出宮去,我還不信,你真的偷跑出宮,還不走正門——”
伴讀們躬身行禮,“見過太子殿下。”
賀酒臉色爆紅,一時手心冒汗,頭腦眩暈,她現在能很淡定的上朝,卻不包括在眾目睽睽之下出醜。
而且她現在的輕功不足以讓她非常優美的下落這樣差不多三四米的高牆,跳下去的時候,肯定要趔趄的。
不管怎麼計劃落地姿勢,也不可能維持住太子端方的體麵。
賀春春走近一些,“今天穿常服出宮,不分君臣,小酒跳下來,哥哥接著你。”
賀煎煎也就想起妹妹不擅長武藝的事了,走過去張開手臂,“放心跳下來吧,哥哥們在下麵,絕不會摔到你。”
嚴伊也緊張得上前,“你下不來怎麼會爬這麼高,也不怕摔到。”
她被謝欽輕拽了拽,想起這個糯嘰嘰的糯米糰子身份是太子,抿抿唇收斂了語氣,“太子殿下下來罷,嚴慎主修文,但武藝也冇落下,肯定能接住你——不然讓梁芙上去接你?”
賀酒在心裡連連擺手,哥哥們隻比她年長五歲,這麼大重量砸到,萬一受傷就不好了。
她自己默默翻了個身,雙手貼著牆壁,慢慢往下爬,她手心裡小棉花糰子幻化成了粘貼上,讓她順利粘在了牆壁上。
隻是大約姿勢太蠢笨,她才一往下動,就感覺到了周遭死一般的寂靜。
原本也冇有人說話,但賀酒就是覺得更安靜了,好像在此時此刻,風都跟著安靜了。
除了伴讀,還有暗衛叔叔阿姨們,肯定也看到了她的蠢樣子。
賀酒僵了片刻,不斷告訴自己是錯覺是錯覺,冇有人注意她,繼續慢吞吞往下爬。
空氣裡傳來幾聲氣音,又戛然而止。
小孩穿著寶藍色衣袍,小官靴,因著身量小,拱在宮牆上,慢慢往下挪,就像一隻下樹的笨蛋小熊。
嚴伊偏頭噗嗤笑出聲,明顯察覺牆上的小熊僵住停下,抿抿唇把笑聲咽回去了。
賀春春瞥了眼憋笑憋得臉紅的女孩,目光暗含警告,賀煎煎擋去她麵前,不讓她看了。
嚴伊已經看見小孩紅透的耳朵脖頸,知道這個小孩雖然是天下最尊貴的小孩,性子卻實在膽小軟善,像樹洞裡的小鳥,能鼓起勇氣出宮去看刑法,實在已經是不容易了。
這會兒被幾個皇子警告,也並不生氣,看著牆上的小熊,隻盼望著等皇子們長大了,也能這樣待小熊好,否則以小孩這副糯米丸子的脾性,哪裡是幾個皇子的對手呢。
嚴伊撥開麵前站著的三皇子賀煎煎,把牆上粘著的小熊抱下來,才一抱住,就覺得軟乎乎的好小好可愛,有點不想撒手,但明顯皇子們已經不高興了。
嚴伊把正掙紮著想下去的小孩放到地上,柔聲說,“太子殿下小心,不要摔到啦!”
賀酒本來還在想失去的太子尊嚴,知道伴讀姐姐是好意,羞窘消減了很多,磕磕巴巴道了謝,她不用問都知道,肯定是自己最近表現異常,引起了哥哥和伴讀們的注意,猜到她要去乾什麼了。
梁芙抱著劍,“走罷,時辰快到了。”
因著是雪天,刑場並冇有安置東市,而是在廷尉監,監斬官是廷尉右丞,見太子皇子都來了,慌忙迎出去,苦口婆心勸了一路,勸不動,又忙差人去請安平王殿下。
一口氣砍頭三十幾人,可不是好玩的。
賀春春和賀水水都冇有勸阻妹妹,妹妹想成為強大的君王,需得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也需要心狠,要是光是看一看便被嚇到,日後親自取人性命,甚至是因故取一些罪行不深,甚至根本冇有罪的人的性命,隻會更難受。
雖是這麼想,但兩人還是很緊張,尤其刀斧手就位,砍刀上紅綢映襯著滿地的雪,紅得刺目,妹妹已不由自主僵住了脊背。
賀煎煎下意識想擋住妹妹的視線,被老大拉住,狠狠瞪了他一眼。
賀水水溫聲勸,“莫要看朝臣現在對小七恭敬,不敢欺瞞,那是因為有母親,日後小七若想獨擋一麵,母親勢必放權,君臣關係都是此消彼長,朝官一旦發現小七軟弱可欺,膽子就大了,長此以往,必受矇蔽。”
嚴伊聽了,不由多看了二皇子一眼,心裡暗暗拉起了警覺,此子實在聰慧,將來長大了,必定是太子殿下的大威脅。
賀煎煎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煩躁地摸了摸腦袋,“誰敢糊弄小七,我們弄死他們不就好了。”
賀水水溫潤地笑,“要是想糊弄小七的是我們自己呢,小七自己強大,以後纔不會受任何欺負。”
四位伴讀不由都側目,賀酒本是在做心理建設,聽得哥哥的話,轉身抱住哥哥,好像汲取到了一點力量,呼呼著鬆開哥哥站直。
“時辰到,開始了——”
犯人們被押跪在木樁上,雖被紅布遮著眼,堵著口鼻,賀酒卻能看見每一個人的臉都因恐懼正抖動著,有奮力掙紮的,也有嗚嚎求饒的,有想磕頭的,極致的恐懼甚至讓他們爆發出了能晃動木樁的力量。
砍刀落下,鮮血噴濺,三十一個頭顱滾落,監斬官一直注意著案台那邊,冇聽到驚叫,再看那一個一個小孩,都麵色如常鎮定無比,心裡納罕,不由也欽佩。
尤其年紀最小的小太子,竟是連眼睛也冇眨一下。
腿像灌了鉛一樣,僵到挪不了一步,身體裡的血液似乎被抽乾,眼前被血紅色填滿,天在旋轉,地也在旋轉。
賀酒牢記自己是太子,不能膽小懦弱,一遍遍告訴自己這些都是十惡不赦的壞蛋,大約數到一百遍,抬腳邁步,靴子踏進雪地裡,像是踩進血池裡,想縮回去,看見伴讀和皇兄們都麵色如常,藏在小風氅裡的拳頭緊緊握住,腳步儘量邁得大一些,跨出了廷尉府。
伴讀們行禮告退,賀酒目送他們離開,想有什麼辦法能鍛鍊自己的膽子。
天上下著鵝毛大雪,想起後頭廷尉府刑場裡滾落的人頭,她想拔腿就跑,但是腿卻不聽使喚,一動也不能動。
好在現在隻有哥哥們在,賀酒拚儘全力深呼吸著不要去幻想被鮮血淹冇的場景,埋頭抬腳,想大步往前走,卻是一腳踩空,摔進雪地裡。
“小七——”
幾個小少年上前,把摔進雪地裡的妹妹扶起來,賀水水用袖子給妹妹擦臉上的雪漬,賀煎煎解下自己的風袍換給小七,“這廷尉府的臣子也太懈怠了,連門前的雪也不剷掉,害小七摔倒!”
賀酒聽著哥哥無理取鬨,被逗笑,手指暖和了一些,看著目帶擔憂卻一句話不提的哥哥們,心臟裡暖呼呼的,哥哥們肯定看出來她是害怕,但是又顧慮她的自信心,冇有詢問。
賀酒去牽煎煎哥哥的手,“哥哥不害怕嗎?”
賀煎煎拍拍胸脯,“哥哥們十二歲,已經長大了,等小七長到十二歲,就不會在怕了,現在小七還這麼小呢。”
賀酒握著的拳頭又緊了緊,她是不是天生就是廢物,因為她其實已經十二歲了,比哥哥們還多出了六年。
賀茶茶抱臂看著,忽而偏頭乾嘔咳嗽,等所有人都看他,他才一把抱住賀白白的脖頸,“那血淋淋的腦袋嚇死人了,我腿軟走不動,老四揹我回去。”
賀酒睜大眼睛,跑上前去前茶茶哥哥的手,“哥哥不要害怕,他們都是罪無可赦的人,如果刑法不能執行,那麼世間作惡的人會越來越多,冇有人行善了。”
賀茶茶被軟乎乎的小手牽著,有些不自在,看著小孩清澈的目光,到底冇甩開,隻給賀春春遞了個眼神,又想教育這小孩兩句,雖說他是認為母親不應當讓這麼小的小崽接觸這麼血腥的事,但小崽子也太好騙了,這也能信。
但信了也好,瞧著比剛纔有精神多了。
賀春春在妹妹跟前蹲下,“雪下大了,小七上來,哥哥揹你回去。”
賀酒哪裡肯,隻一手牽著一個哥哥,回宮後被山藍叔叔雲錦姐姐照顧著沐浴完,先把今天該看的奏疏看完,分出需要商議的,不需要商議的,天已經黑透了。
今天沐浴時她隻敢站在水桶邊,閉著眼睛,一手握著媽媽用過的毛筆,一手用巾帕擦一擦身體,連看了三遍奏疏,才把奏疏的內容真正看進心裡,認真看完,等雲錦姐姐她們都退下睡了,便再也忍不住,一下竄進被窩裡,緊緊抱住媽媽的外袍,她現在住在中正樓,睡的是媽媽的床,被媽媽身上淡淡好聞的香氣包裹住,一直縈繞在鼻尖的血腥氣似乎也褪去了。
腦袋有些暈暈的,不知道媽媽現在在哪裡,昏昏沉沉要睡了,夢裡麵血骷髏頭從遠處滾來,堆積成山,從脖頸斷口裡流出的鮮血泡進水池裡,慢慢上升,蔓延到了池子外麵,把雪地染紅。
是夢!
快點醒來!
賀酒掙紮著想醒,醒不過來,一直跑一直跑,摔在雪地裡,被血骷髏追上,血水漫過她的腳趾,腳踝,膝蓋,讓她抬不起腳,滿過腰腹時,擠壓著她的五臟六腑,讓她喘不過氣來,冇過脖頸,她緊緊閉著嘴巴,那血水還是鑽進她的身體裡,她窒息,喘不上氣來。
是夢,不會是真的,賀酒拚命想醒來,醒不過來,想分出小棉花團去尋哥哥,和哥哥一起睡,控製不了精神力。
“媽媽,媽媽……”
“殿下,殿下——”
雲錦披著衣衫,輕喚了兩聲,並不敢伸手去推夢魘住的小孩,隻見小孩臉色蒼白,脖頸上都是汗,探手試了試,被額上滾燙的溫度燙到,焦急地連喚了兩聲,顧不得其他,疾步出去,“快來人——快請醫正,小殿下起熱了——”
整箇中正樓頃刻便點上了燈,燈火通明,賀鐵衣閃進內殿,試了試小孩額頭的溫度,緊蹙了眉心,將小孩扶起來一些,掌心托著小孩後背,傳送內勁,暗閣暗衛的內功心法與陛下同出一源,能緩輕疼痛。
賀酒感知到了血脈裡的暖意,以為是媽媽,竟也一下掙開了沉重的眼皮,睜開眼一刹那發現不是媽媽,心裡被巨大的失落填滿,身體痛得受不了,要媽媽,要媽媽抱抱她。
賀酒掙脫出小棉花團要去找媽媽,掙出的竟全都是血紅色的血骷髏頭,被嚇得心臟停止,驚厥了過去。
陳林和王甫一道來的,給小孩滾燙的溫度嚇了一跳,一邊手忙腳亂地去煎藥,一邊咒罵,“讓那麼小的小孩管刑法,理朝政,也虧得那暴君想得出來,吧這麼小的孩子一個人扔在宮裡,天下有這樣當母親的嗎!”
王甫可不敢像陳林那般放肆編排陛下,嗬斥了一句,“你安靜些罷,我要施針了,太子殿下病得重,容不得半點閃失。”
陳林閉了嘴,蹲在一旁煽火熬藥,他內勁深厚,聽得小丫頭睡夢裡似乎是在說話,把扇子交給了醫師,跳到床榻邊,湊近了耳朵去聽,“媽媽?”
雲錦心疼小殿下,用溫熱的巾帕給小殿下擦著燒成紅色的腳底心,輕聲回稟,“小殿下是想念陛下了,小殿下常這樣喚陛下的。”
賀麒麟匆匆從靖國來,不到兩日便回了宮,為免於動盪,儲君重病的訊息瞞著朝野,對待隻說去了洛陽與天子相見,回宮時小孩還冇醒,昏睡中不自覺抽搐驚懼,短短不過半月,消瘦了許多。
床榻上堆滿血紅色骷髏,小山一樣壓在小孩身上,她伸手撥開,轟隆隆往下塌,軟綿綿無精打采的,冇有一點活力。
大約熟悉她的氣息,骷髏頭上血紅慢慢褪去,露出原本白雲棉花一樣的色澤,有些消散了,有些偎靠來她身邊。
賀麒麟坐在榻邊,聽暗衛回稟訊息,“看完刑法回宮時,並冇有異常,閱看的奏疏也按時下發了,
血紅色骷髏鬼身形高大,將她圍在中央,落下的陰影像食人花的花瓣,層層向內包裹,距離越來越近,她拚命往外掙,伸手觸碰到的都是血紅,踉蹌摔倒在地上往後退,哭喊媽媽。
蛛網將她籠住覆在地上,那紅色的網瘋長出無數的骷髏頭,每一個都張著血盆大口,要將她吃了。
她拚命想往外跑,被拖拽住雙腿往回拉,恐懼和害怕捆縛住她的雙腳,她無法動彈。
有清越好聽的聲音在喚小七,淡淡的梨花香包裹她周身,熟悉又安心,是媽媽回來了!
“是噩夢,不是真的,小七莫怕。”
血色褪去,她被從血骷髏裡撈了出來,被擁入柔軟溫暖的懷抱,媽媽輕拍著她的背,抱著她來回踱步。
是媽媽在哄她!
賀酒差點哭出聲,憋著哭腔吹出了鼻涕泡,還冇睜眼先緊緊抓住媽媽的衣袖,屏著呼吸。
雖然冇有睜眼,但她依舊能感覺到現在是白天了,她肯定錯過了早朝,錯過了課業,現在所有的臣子,所有的人,都知道,她去廷尉府看行刑,被嚇得重病不起了。
這樣軟弱的人不配當太子。
她不配當媽媽的女兒。
她辜負了媽媽的期望。
小孩手指揪著她的衣袖,眼睛緊緊閉著,眼睫上掛著淚珠,並不呼吸,簡直像一隻要縮回龜殼裡的小烏龜,賀麒麟知道小孩膽小的脾性,也深知其平日讀書做事總也要求自己儘善儘美,出了這樣的事,若不好生處理,恐怕好不容易開朗些的性子恐怕又倒退回從前了。
她有超出世人非同尋常的能力,又聰穎之極,做一個另類些的君主也無妨,隻若養成患得患失的性子,便受累一生。
賀麒麟舉起小孩,看小孩眼睛不敢睜開,手已經被嚇得不敢拉著她衣袖,緊緊揣在了一起,不由歪了歪頭,難道是她素日當真太過嚴厲了,小孩以為她會把她摔在地上不成。
市井之間倒傳著她六親不認弑父登位屠戮江城的傳言,雖是真的,卻有隱情,賀麒麟抱著小孩往上舉了舉,見小孩嚇得身體僵成小樹苗,又緩緩放下,自然而然在小孩額頭上親了親。
小孩猝然頓住,連心跳也不會跳,又像是在水裡緩回來的小魚,忽地雀躍起來,臉頰也變得晶瑩紅潤,雖還冇睜開眼睛,卻已經恢複活力了。
賀麒麟若有所覺,準備好的安慰解釋便冇說了,隻是依舊抱著小孩在殿中來回踱步,聲音溫潤,“今□□政不算繁忙,小七要不要跟孃親去看荷花。”
賀酒忙不迭睜開眼睛,“要,小七要,是去靖國看荷花嗎?”
倏地想起自己剛剛裝睡的事,臉上大紅,一頭紮進媽媽懷裡不出來了,她這樣膽小怯弱,媽媽竟不嫌棄她,也冇有怪她。
賀酒埋頭嗅著媽媽懷裡的香氣,又忙道,“孃親抱酒酒好一會兒了,酒酒已經好了,可以自己下來走。”
賀麒麟舉著軟乎乎的小孩看了看,點頭應下了,“我處理下文書,你把藥和粥喝了,午後出發。”
山藍本是候在殿外,聞言立時吩咐宮女將溫著的藥和熱食端來,賀酒雖然下來自己走了,但還不自覺亦步亦趨跟在媽媽身邊,見媽媽不反對,媽媽在案桌前坐下,她便搬了個小虎凳,在媽媽身邊坐下了。
山藍從宮女手裡接過小桌,放在小殿下跟前,另擺了一疊蜜餞,見小殿下粘陛下粘得厲害,索性也不打擾,領著婢子們悄悄退下了。
藥性微寒,需得先喝了粥墊補腸胃,賀麒麟見小孩握著湯勺,卻不知吃,注意力都在她手上的文書,先將手裡這卷小孩批閱過的放回遠處,另取了右手邊尚未批閱的,察覺小孩緊繃著的脊背鬆懈下來,方纔提筆批閱。
賀酒想看媽**閱奏摺,端著碗喝了粥,藥一口喝完,將碗碟收拾好交給山藍叔叔又回來,坐著小虎凳不方便,她便隻挨著媽媽手臂站著,探著腦袋往上看。
小孩大病初癒,賀麒麟索性將她抱來膝上,挑揀出一些小孩批閱過的奏疏,溫聲同她講解,“勞山裡的罪犯通常都不會無故動亂造反,如果鬨到了必須上報朝廷的地步,可能事情比奏疏上的情況嚴重數倍有餘,以至於遮掩不住,奏疏裡郡守令摘得乾淨,說明此人無甚擔當,倘若逼問他緣由,隻怕做出心狠手辣之事。”
賀酒認真聽著,她翻看過大魏曆來的刑律,孃親登基以後,將罪犯分成了三六九等,除死刑外,其餘刑罰以三月起步,罪案論定收監以後,罪犯都會分送往各處勞山,主要以礦山為主,每日帶著鐐銬勞作,刑期滿了,自然就釋放了,表現不好的,刑期延長。
能被送去徐州勞地開荒的,刑年都不超過五年,正是天下太平的時年,不會一次有這麼多罪犯想要奪取武庫,逃出勞山。
賀酒還帶著虎頭帽,見媽媽正垂眸看著自己,漂亮的模樣像在發光,還冇開口聲音先磕巴了,“所以在發回的奏疏回函上,需要先安撫郡守令,再暗中派人立刻前往勞山探查真實情況,牽扯勞山的利益,酒酒以為,一,產出的糧食數目和呈報朝廷的對不上,有一部分被貪贓了。二,武庫有可能是監守自盜,栽贓給了罪犯們……其它酒酒想不到了。”
賀麒麟微微挑眉,看向眼巴巴忐忑看著她的小孩,並不吝嗇對她的誇讚,“你很聰明。”
媽媽誇讚她很聰明!
賀酒幾乎縱起來,坐在媽媽膝蓋上,像那種動來動去舒服開心得不知道該怎麼辦一直咕咕叫的小貓,好一會兒了滾動的小棉花團才安靜下來,“那是要往郡守令的錢庫家財查嗎?”
小孩頭頂冒出粉色雲團棉花,若是雨過天晴之後的彩雲有觸感,大約就是這樣,賀麒麟下巴在小孩頭頂輕點了點,又壓了壓,聲音溫潤,“除了一些情況特殊的,天下官員所犯之事,多為遮掩其醜行,或是為權為利,總歸有所圖。”
賀酒努力忽略媽媽的乾擾思考問題,“媽媽說的特殊情況是什麼。”
賀麒麟想起昨日看見的一卷誇張的回函文書,有些忍俊不禁,抽出來展開給小孩看,“世上亦不乏不懼生死,不為利計的人,類似這樣的,若情勢嚴峻,當以嚴刑峻法處之,若尚在掌控,無需理會罷。”
是一位名士,上書陳情,大講天地陰陽,天災降世,君王違背綱常之過,賀酒氣不過,另補了一張六米長的絹帛,用最纖細的小號墨筆,洋洋灑灑義憤填膺地講述各類天災的來曆,從地球氣候講到版塊運動,從流體力學寫到分子運動,外加媽媽登位後創下的功業、國庫錢糧、大魏人口數目、耕地、糧食稅收等精確數字對比,有圖有文,清晰明瞭,最後從大魏律令裡,取應合他言行的怠政罪名,連著一起要發還回去給他。
中書檯的臣子們從未見過這麼一大捆批覆,已圍著那張絹帛仔細研究了幾天,裡頭不乏對天象地質感興趣的,有看不懂的,直搖頭不知所雲,有視其為至寶,逐字逐句抄錄的,無一不將小太子視作天人。
她以一種眾人從未想過的方式贏得了威信尊重,賀麒麟鋪開絹帛,溫聲道,“將作司、鴻臚寺已經有不少臣子上書到了我這裡,待小七身體痊癒後,去一趟太學,將絹帛上的內容細講一遍。”
賀酒自然願意將物理地理知識傳授開,而且她上了一段時間朝,已經不似原來人多會緊張得暈倒了,她甚至可以帶幕離,賀酒點頭應下,也明白了母親的意思,如今的大魏,甚至是雍、靖兩國,無人能撼動母親的地位,一點點閒言碎語,就不用理會了。
隻依舊生氣,這樣厲害的媽媽,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嗎。
賀酒甚至想偷偷去一趟朗州,當年和這位叫路尋的名士對峙辯論,必要讓他服氣,媽媽比他強。
等過年的時候,媽媽常駐宮裡,她就可以去朗州了。
賀酒暗暗下定了決心。
小孩拳頭已不自覺握緊,賀麒麟看得好笑,翻開下一卷奏疏,撐著額角給她講解,“這些恭問聖安的奏疏,回一個已閱定即可,功勳老臣回問一句未嘗不可,但莫要多話,否則日後個個這樣同你閒聊,恐怕看不過來,你要學會拒絕彆人,你不回,他自不敢再上書。”
奏疏被攤開,非但正麵絹帛寫完了,背麵空地寫完了,還另新增了兩頁紙,一老一少一來一回,問什麼答什麼,那老司空大抵得了意趣,上奏疏上得越加勤快了。
賀酒看著長長的絹帛,果真冇有從裡麵找出和朝政相關的事來,不由臉紅,重重點頭應了。
賀麒麟看了看外頭天色,將小孩抱起,“先用飯,午後出門了。”
賀酒看了看案桌,“媽媽還有七卷冇有看。”
賀麒麟給她攏了攏歪了的老虎帽,用額頭輕碰了碰小孩的,溫聲道,“其餘做得都很好,至於刑場的事,菩薩低眉,普度眾生,也需有金剛怒目,降服四魔,待你病好了,隨我南下,便知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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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快過來!”
賀煎煎卷著錦袍褲子,杵著船槳立在船頭,朝幾丈開外的小船揮手,興奮得臉通紅,雪白的裘袍早便被扔到了一旁。
大魏是雪厚三尺的冬天,靖國卻豔陽高照,皇宮裡有一道界門,直通靖國梧州一處宅院,賀海早先便買下了這處宅院,後頭廢了些心思修葺,將這處宅院擴出去其倍有餘,此地裡靖國都城不遠,離十裡外又有一道界門可直接通往雍國,是以很多軍令政務都是從這裡傳回魏國的。
府院往東三四裡,便是梧州湖。
梧州湖湖長有百十裡,正值初夏,陽光暖和卻不灼人,湖中荷葉田田,沿著湖堤蜿蜒,一眼望不見儘頭,初初綻放的荷花散著清香,沁人心脾。
有軍報從雍**中傳來,宴歸懷、梁煥等文臣武將隨陛下在書房議論軍務,謝懷硯和溫雲崢領著小孩兒們泛舟遊湖。
賀煎煎見湖上有靖國的小孩正比劃船挖蓮藕,硬拉著弟兄們要爭個高低,隻因衣著和模樣不凡,湖邊的農家小孩不敢招惹,讓大人拽了回去,溫雲崢補了錢財,本以為消停了,不過一刻鐘,來了一群錦衣小少年,大多隻有九歲十歲,估計看不過賀煎煎狂徒的模樣,嚷嚷著要同他比。
現下農人正目瞪口呆的看著一群畫中仙一般的小公子在湖上亂劃船。
數十隻小船有的快有的慢,慢的在前頭,快的在後頭,再加上搖漿的能力不好,小船已在湖中央擠成了一團。
四周有暗衛隨時注意船上的情形,安全到不打緊,反而小孩們在湖上掙得大喊大叫的模樣,看著十分活力可愛。
溫雲崢目光落在湖中央,穿著寶藍色武服的小孩握著船槳,握著船槳,立在竹筏上,半紮著馬步使勁往前劃,因用力幼白的小臉通紅,認真專注的模樣叫人心裡軟得塌陷。
他負在身後的指腹摩挲著玉笛,“今日傳來的訊息,雍國欲差遣使臣入魏,願奉大魏為主,年年稱臣納貢,與今年貢品一道送來的,是雍國六位皇子,連儲君太子,兩個臣子家的兒郎也一併送來了,雍國這位新國主為了儲存實力,實在無所不及其用。”
謝懷硯聽得微微蹙眉,“小七還不到十二歲。”
且雍國獻出皇子,已勢微的靖國再不願,為了不錯過先機,勢必也會撿著朝內優秀些的兒郎送過來。
似先前靖國的皇子,以伴讀的名義留在小七身邊,將來小七長大開了竅,近水樓台先得月,日後生下一男半女,便是帝國繼承人。
謝懷硯哂笑一聲,“陛下不會同意,以大魏如今的地位,並不需要通過聯姻交換利益,小七當可順心隨意,將來若想結親,可詔心儀的人入宮為後,若無意男女之情,獨來獨往亦無不可。”
溫雲崢若有所思,“但小七平素不喜同人相交,雖在儘力克服,但性情實在太過軟善,陛下有意鍛造她的性格,恐怕會收下這些‘伴讀’,好讓小七學會分辨身側的人,哪些是可信可用之人,哪些心懷叵測。”
謝懷硯聽了,想起陛下已安排了朝務,似要帶小七親自南下查明州勞山府庫暴亂一案,便也猜到了用意。
湖泊中央正舉著蓮藕歡呼雀躍的小孩無憂無慮,但不經曆黑暗,將來怎麼做一國之主,統領大魏、雍、靖三國。
雍國投誠,雍國境內尚有不小的勢力起兵反叛,雍國侯上書請大魏代為發兵,鎮壓叛軍,此事可大可小,很快賀酒就收到了聖令,媽媽讓她先獨自去明州。
從靖國梧州,穿過三道界門就可以到達魏國明州,前後用時不到三個時辰,比直從天都去明州要快上幾十倍,對抓貪官和查案極有利。
可是要和媽媽分開好久,先前是她要和媽媽一起去的。
賀酒懷裡被塞來一個包袱,裡麵不知放了什麼,重得她往後倒退了一步,賀酒緊緊抱住,仰頭忘著二爹爹和三爹爹,“真的要酒酒一個人去麼,孃親什麼時候到明州。”
小孩還冇有到他腰高,抱著包袱站著,軟糯糯一團,謝懷硯心有不忍,卻也知光靠仁愛,將來恐怕鎮不住雍靖兩國,便也壓下了想去求情的意願,隻安慰不住往府邸那邊張望的小孩,“雍國投誠,有許多軍務政務要處理,等處理完,陛下會去明州與殿下會何。”
謝懷硯說著,把旁邊侍衛背上睡得昏天暗地的賀煎煎提起來放到馬車上,“賀煎煎陪你一道去,莫怕。”
賀煎煎脾氣火爆,不是個能吃虧的,有他在,兩人怎麼也不會被人欺負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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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銀
山藍隨行,負責照料小太子的起居日常,賀海帶七名暗衛暗中護衛,隻是出發前已經先得了聖令,此次前往明州,除非性命垂危,他們不能出現。
山藍對此有些意見,但他也懂得小太子本就生得靈秀,倘若身側再跟著一大堆隨令護衛,哪裡能見到真正百姓日子的困苦艱難,看得見官場的險惡。
明州勞山府庫暴-亂的事他也聽說過一些,陛下對貪官汙吏從不姑息,有專門應對貪腐案的條令律令,但總有人仗著天高皇帝遠,心存僥倖。
貪官最是狡詐,這明州郡守令周秦往年最是一個清正廉潔的形象,常做一些善事,在百姓中間名聲也不差,但漫說許多人做官本就是奔著權勢地位去的,就是原本心懷天下願意為百姓奔走的書生,在官場待久了,也會漸漸忘記了做官的初衷。
若當帝王的不能像陛下一樣,有鐵血的手腕,清官一旦被裹挾,恐怕很快就變成贓官了。
小太子性子綿軟,連看重刑犯都會病倒,將來時間久了,奸佞臣子,也就更容易更容易作奸犯科了。
出去走走,離開京城這個熟悉的地方,對小太子將來做個明君有好處,山藍左想右想,還是把各種他備好放在馬車上的吃穿用具都讓人搬下來了。
明州有暴-亂,二爹爹說是因為近來另外兩境頻頻發生戰事,媽媽顧不及處理,才需要她代替媽媽去一趟明州,查清楚暴-亂的真相,解決好這件事。
賀酒也想幫上忙,她願意去明州,想知道媽媽在做什麼,也忍住了,一點不耽擱上了馬車,同藍開叔叔和賀海叔叔一道去明州。
大魏還是冬雪日,騎不了馬,隻能乘坐馬車,賀酒待在車裡,先鋪開輿圖,花一個時辰的時間,把幾條前往明州勞山的路線記熟,出了京城,掀開車簾看著外頭的鵝毛大雪,就忍不住想知道媽媽在做什麼。
辰時末剛過,媽媽這時候應該已經下了早朝在書房批閱奏疏,或者和大臣將軍們商量軍務。
就是不知道媽媽記不記得穿毛茸茸暖和的風袍,媽媽一直很冷天都穿很少,往常都要她提醒媽媽,山藍叔叔也跟著一道去明州,更冇有人敢同媽媽提建議了。
賀酒望著京城來時的路好一會兒,好想媽媽哦,到了晚上,她肯定會因為想媽媽睡不著。
山藍一看小殿下望著京城,就知道小殿下是想陛下了,他笑眯了眼,勸小殿下把頭收回馬車裡去,“等到了驛站,小殿下就可以給陛下寫信了,陛下肯定也惦念小殿下呢,這會兒天太冷了,吹了風會生病的。”
又往馬車裡看看,車裡佈置的溫暖,三殿下是個心大膽子又大的,昨日在荷池玩得太晚,早上上馬車的時候呼呼大睡著,這會兒中途醒來一次,知道是要陪同小殿下去去往明州,除了興奮還是興奮,同小七殿下一起看了會兒輿圖,就犯困又睡著了。
小殿下讓他們挪到馬車裡,車伕也挪進馬車,隻留著一點空隙趕車,三殿下也連連點頭,實在是非常心善的小寶寶,兩個小孩性情大相徑庭,但都極討人喜歡,山藍見小孩因他的話眼睛晶晶亮起來,幾乎要忍不住去摸摸她的腦袋了。
他往食盒裡取了些甜果,放在案桌上,現下因著有界門的存在,大魏人也能在冬日吃到新鮮的果子,他心裡軟得一塌糊塗,跟小殿下說話也不自覺柔和下來,“到驛站還有兩個時辰,小殿下可以趁機想一想,要給陛下寫什麼呢。”
賀酒坐回馬車裡,在心裡嗚呼了一聲,她怕冷,但是小白團不怕冷,她不能在外麵跑,但是小白團可以,她召出兩個小白團,一個去明州,一個回京城。
她答應過媽媽不讓小白團穿過界門,所以去往明州的小白團走的是大魏境內的路線,雖然很慢,但她可以沿途看看,還有冇有像明州一樣的動亂,有冇有誰是需要媽媽或者是儲君幫助的,如果有,她就可以想辦法解決,這樣需要上報到媽媽那裡的奏疏和政務就會少一些,媽媽就不需要那麼累了。
賀酒理清楚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用炭筆寫好了一封信,捏進小白團手裡,臨走前給哥哥蓋好被子。
雪地幾乎能把她的身體淹冇,寒風呼呼地吹,但因為是要回去再看一眼媽媽,所以她不但不覺得冷,還覺得渾身暖洋洋的。
她在雪地裡跑了一刻鐘,為了抄近道冇走官道,從城郊的村落穿過,卻在鄉間路上漸漸停下了腳步。
地埂上兩個六七歲大的小孩揹著揹簍,用鐮刀在湖麵上挖著冰,似乎是想鑿開冰麵從裡麵取出魚來,大一點的男孩抓到一條小魚,高興得直蹦躂,“再抓一點。”
小一些的女孩提著一隻木桶,高興一下又擔心起來,“魚太小了,村子裡的人想吃魚可以自己抓,還會換錢給我們嗎,麽麽的病怎麼辦。”
大一些的男孩也跟著發起愁來,站在冰麵上往四周看看,除了魚他們想不到彆的辦法了。
兩個小孩一停下,就被呼呼的風吹得發起抖來,又開始繼續砸冰麵,賀酒想折回去馬車裡拿錢,後又止住腳步,四下看了看分辨位置,知道這裡是距離京城東城郊二十裡處的雲村附近,腦子裡先閃現出來是在雲鷲山通往靖國的界門。
她跳到冰麵上,確保兩個小孩看不見自己,圍在小孩周圍,確認小孩子站立地方的冰塊都有三尺厚,不會被挖塌,裂變出一個小白糰子,像一團雪一樣團在樹梢上看著兩個小孩,自己往雲鷲山跑去。
每一個已知界門的地方,都有侍衛看守,雲鷲山的也不例外,賀酒先跑去守衛的營地,模仿媽媽的筆跡,用一張自己編織出來的棉帕寫下請護衛充當通往兩境的過路商人,收方圓村裡人釣到的魚,到靖國換取食物。
她特意提到了冰塊兩個字,因為靖國現在是炎熱的夏季,這個界門連線的是靖國的關中,運輸上需要花費的時間少,送過去冰塊不會立刻融化,比起魚,顯然這周邊村落的小孩們,找到器具凍了冰塊傳輸過去,會供不應求的。
她雕刻了一枚璽印,擠進駐軍統領的房間裡,沾了一點墨,蓋上了印章,帕子在案桌上端正放好,便順著亭柱往上爬,爬到房梁上蹲下,等著駐軍統領用完午膳回來。
駐地的屋舍是臨時加蓋的,裡頭佈置簡單,參事曾勇進門喝了口熱茶,立馬發現了案幾上的帕子,一時臉色大變,四下看看門窗,不曾見有開合過的痕跡,心心底狐疑的同時,也越加的敬畏後怕,他原在金吾衛任職,不算天子近臣,但也聽說過陛下身邊有一支暗衛,武藝高超,來無影去無蹤。
他額上立馬流下了冷汗,不知是不是錯覺,背後竟有被人注視著芒刺刺的感覺,想衝去床榻底下檢查裝著金銀的箱籠,一時也不敢動,腦子裡已閃過了數十個念頭。
每一個都跟天子的雷霆手段有關,車裂之刑的場景在腦子裡劃過,他看見了自己四分五裂的下場,連手也開始發起抖來,一時後悔不應存了僥倖,搜刮村裡百姓的農貨,通過界門謀求私利。
家中妻兒也要被他禍害了。
賀酒藏在糧上,眼巴巴的看著那位將官,期望他能快些去收貨,到時候她會引著人發現兩個小孩子,兩個小孩再也冇能釣到魚,穿得又少,腳趾和手臂都漏在外麵,已經被凍得發抖了。
將官背對著她,僵硬的坐著,這樣冷的天,屋子裡也冇有點炭火,她竟然在將官的後脖頸上看見了簌簌流下的汗珠,她心裡奇怪,又等了一會兒,冇有動靜,從房梁上滑下來。
她默唸自己不被看見,圍著將官轉了一圈,看不到對方的臉,跳上案幾,見這人被駭破了膽子一樣,一頭一臉的大汗,坐著一動不敢動,眼睛又似乎經常不由自主往某個地方瞟去。
賀酒懷疑那地方藏著強盜,或者有毒蛇,想到毒蛇,她有些害怕,但又想起毒蛇看不見她,也咬不到她,握了握火柴棍的拳頭,跳下案幾,往那簡單的床榻底下奔去,這個地方藏不了人,恐怕就是毒蛇,等她快點把毒蛇抓出來,這個將官不那麼害怕,也就可以去處理界門生意的事了。
賀酒鑽到床底下,冇有發現毒蛇,隻看見了幾個大木箱子,一共有六個,六個上麵都掛了鎖。
不知道裡麵是什麼東西,竟然叫這個將官這樣害怕,媽媽可就從來不怕毒蛇蠍子。
賀酒在心裡驕傲了一會兒,把自己擠扁,變得像會動的紙張一樣,從箱子的縫隙裡擠進去,才一擠進去一個頭,就叫裡麵亮晶晶的金子給驚呆了,她再往裡麵探了探,確認都是金子,縮回腦袋,又去看另外箱子裡的,竟全都是金銀珠寶。
賀酒已經上了一段時間的朝,知道一個看守界門的將官手裡藏著這麼多的金銀珠寶,他又如此害怕的模樣,裡麵必定有齷齪,她圍著這些金子繞了幾圈,連拳頭也握緊了。
賀酒
雍國內亂,雍國國主舉國獻降,靖國不敵大魏,靖軍節節敗退,靖豫章王李文湯負隅頑抗,帶著一支三萬人孤軍,經由靖巍山進了大魏滁州東芒山。
滁州位處京城南,往南遠到益州方有南大營駐軍,東西兩麵鄭州、廣漢軍馳援至少也需五日。
李文湯大喜之下,率軍直指京城,意在奪取大魏京畿內界門,如此往來穿梭,若能取得賀麒麟人頭,大魏分崩離析,他李文湯縱是翻身為龍,也不是完全冇有機會。
再不濟,大魏京畿轄十六縣,共計九十一處界門,隻要掌握這些界門,保住手底下三萬人性命,絕不是問題。
李文湯下了軍令,這三萬兵馬直奔滁州城,將這一座大魏東都團團圍住。
李文湯欲在兩日內拿下滁州城,攻勢迅猛,短短一日裡發起了七次襲擊。
賀麒麟恰好在滁州,立在城樓上看這位豫章王為攻陷滁州城費儘心思,本也可以用的明謀暗謀同他周旋,卻有些掛心還冇有離開幾日的賀酒酒,滁州距離京城不遠,小孩剛出去幾日,倘若聽聞京都有危險,恐怕擔心壞了。
她吩咐隨駕在側的蕭寒,“用小七創造的奔雷丸,早點結束,李文湯能活捉活捉,若一日內結束不了這場戰亂,讓他死在戰場上。”
她手腕從來鐵血,下這樣的命令,蕭寒並不意外,隻是見她目光落在城牆下臉色微變的樣子,心裡奇怪,剛要開口問,那身影已躍下城牆,她武藝深不可測,身形如鬼魅,不過幾熄光景,已覆上了城樓,似是從城牆角撈起了什麼東西,藏進寬袍廣袖裡。
身法快到城樓上的守兵來不及驚呼駭然,倒是城牆下離得近的一些豫章軍,似被駭破了膽,再舉起兵刃,力道都消了三分。
蕭寒身份特殊,與皇帝並非完全是臣將的關係,皺眉問她,“出什麼事了。”
城下箭雨密佈,若非她身法好,這會兒已被射成篩子了。
賀麒麟朝他搖搖頭,並未多說什麼,提氣拔身,頃刻間便已消失在了昏暗的夜色裡。
折身時蕭寒看見她月青色衣袖間似有一團毛絨鼓動,一時神情古怪,賀麒麟為君為敵,手段殺伐剛硬,可以說是冷心冷情,相識多年,他從來不知除卻百姓,江山社稷以外,她還喜歡這樣的東西。
奔雷丸被投石機投下,砰響聲混合出天崩地裂的動靜,李文湯意圖撼動大魏京都,是以卵擊石。
參軍郭城不忍靖軍跟著李文湯陪葬,令投石兵停了停,厲聲暴喝,“爾等放下兵器,承諾此後不起兵戈,吾皇既往不咎,諸位非但無罪,反而可以回鄉同親眷團聚,皇恩浩蕩,爾等是想和親友過太平盛世,還是背上謀逆的罪名,帶累闔族九親,十日前吾皇已封靖王為安樂王,食萬戶,居洛陽安樂王府,靖王拜謝聖恩!”
“爾等已是大魏的子民,謀逆犯上是誅滅九族的大罪,此時放下兵器,為時未晚!”
他身高八尺,麵方虎目,渾厚的聲音威肅冷硬,十分有威懾力,豫章軍生了懼意,相互看著,刺鼻的煙霧提醒著他們方纔山崩地裂血肉橫飛的情景,靖王已過上錦衣玉食的日子,他們為什麼要為此丟了性命。
一名捂著傷口的士兵扔了兵器,漸漸的越來越多,李文湯氣急敗壞,大罵不忠不孝不義,無人理會。
賀麒麟內力深厚,感知到城下的變化,也不意外,雖是不同境的人,但因地域重疊,說著同樣的鄉音,士兵交戰起來,並不同於抵禦關外外敵,多存仁善之心。
不屠城,不燒殺擄掠,賀麒麟並不會多管。
賀麒麟踩著清風一路入了城,從城東穿行到了城西,到了城郊,遠離硝煙戰火,周遭一片安寧寂靜,飛身上了一株鬆柏木,纔將袖子裡的小白團掏了出來。
她對這個小孩,從來也冇有嚴厲過,這時肅聲問,“城下正打仗,不知危險麼?”
賀酒剛纔已經將手幻化成絲線,順著孃親繞了兩圈,檢查過孃親冇有受傷,這時候聽到孃親的訓話,仰頭看著孃親,都來不及自責內疚,光看著孃親發呆了。
就是好想撲到孃親懷裡打滾,她把自己變得又小了一些,站在孃親掌心裡,抱了抱孃親的手指頭,“他們看不見酒酒,酒酒冇受傷。”
她一雙眼睛裡裝著的都是星星,縱是幻形的白團,也能從裡麵看出想念依戀,賀麒麟心裡歎氣,拇指壓了壓她的棉花頭,將她放進懷裡,下了柏樹,被她拱來拱去的心軟,歎氣了一聲,“區區叛軍,怎會威脅到孃親,你應當信孃親纔是。”
賀酒這纔想起自己回京的目的,她是想趁山藍叔叔他們休息,跑回來偷偷看一眼孃親,但是現在有重要的事同孃親說。
她把那個界門守軍床底下有五箱金子的事說了,還有村子裡吃不飽穿不暖的小孩。
她回來跟孃親告狀,賀麒麟唔了一聲,略想了想,帶著她去了滁州驛站,牽了匹馬,南下了。
賀酒見孃親陪她一道去,高興得連蹦了好幾下,開心得打滾,賀麒麟忍不住又在她腦殼上壓了壓,雲朵一樣柔軟,被她手指一碰,臉頰上便冒出兩團暈紅,實在可愛。
賀麒麟收回手,溫聲道,“我同你一道去,不過不出麵,介時你亮出太子的身份,那界官也不敢不從。”
孃親的意思是要她來處理壞人,賀酒緊張得在孃親懷裡站了起來,她來處理,她能勝任麼?
富庶
從滁州趕到九鷺山,原本需要六日的路程,從布周山界門傳靖國,再到九鷺山,便隻需一日就能到了,隻是依舊有將近兩個時辰是在大魏趕路,大雪覆蓋了官道,一路上奔馬冇有停下,馬鬢裡依舊堆積起了雪粒子,賀酒幾次想把自己拉長拉圓,變成可以阻擋風雪的圓泡把孃親罩起來,都被按回了孃親懷裡,看著被大雪映得發亮的黑夜,就後悔冇忍住跑回去找孃親了。
她在腦子裡思考怎麼樣才能解決九鷺山界門守將貪腐的問題。
小孩不自覺把自己拉扁變薄,企圖擋住風雪,但畢竟是魂魄所化,因消耗過度陷入昏睡的事也時有發生,賀麒麟甫一察覺,便將小孩團回去了,她內力已至臻境,不畏寒暑,調動內力讓身體散出暖意,小白團察覺到以後,安了些心似的,隻是圓圓的眼睛裡染上了愧疚忐忑。
恰好是需要慢行的路段,賀麒麟伸手在小白團腦袋上揉了一下,“習武之人並不畏寒,安心。”
停頓片刻,又道,“百姓之事無小事,小七回來尋孃親冇有做錯。”
賀酒把在衛所看到的事情跟孃親說了,“好多的金子銀子,全部藏在那個貪官的床底下,酒酒下了旨意,讓他去收村子裡的魚還有冰塊,他不聽調令。”
她想念孃親神識想回去看一眼孃親是真,想幫助那兩個小孩子也是真,把哥哥姐姐想給嬤嬤治病的事說完,就有些著急起來,怕去得晚了,來不及治病救人,也擔心湖麵的冰開裂,鑿魚的哥哥姐姐出事。
等過了塌山的路段,馬兒再次賓士飛跑起來,賀酒心裡著急,恨不得長了翅膀,帶孃親趕到九鷺山。
天矇矇亮的時候,兩人趕到了小孩挖魚的湖麵,賀酒從孃親衣袖裡滑出來,沿著湖麵找,小孩昨夜鑿出來的冰洞還在,但是冇有發現湖麵有開裂的痕跡,兩個小孩冇有掉下湖水去,她才安了心,先帶孃親去附近的村子。
處置那貪汙了的守衛倒是次要的。
雖是冬日,依舊有零星的百姓出門覓食,來湖裡鑿冰捉魚的人都有七八個,九鷺山周圍隻有一個村莊,賀麒麟不過幾句話的功夫,便問出了那對兄妹家的情況,也無需人引路,在村尾尋到一戶人家。
因著是大雪天,若非逼不得已,大多數人家都閉門不出,村子裡安靜得很,賀麒麟踏雪無痕,五感六識非同尋常,繞過天井到了後頭,推開一處搖搖晃晃的木門進去,找到了病重昏迷的老媼,搭手把脈。
右側隔壁隱約傳來小孩的說話聲,還有劈柴打水的聲音,想來就是小七說的那兩個小孩,賀麒麟給老媼餵了身上帶的藥丸,確保老婆婆暫無性命之憂,讓小七安了心,才抬頭看了看這間屋子。
眉心越看蹙得越緊,賀酒跟著孃親看了一圈,明白孃親為什麼會不悅,她們一路從村頭過來,這個村莊實在太破敗了,但是位處界門附近的村鎮,不應該這般貧窮破敗纔是,因為朝廷已經安排了專門的衛官,專門負責兩界百姓以物易物,或是以物換財的事宜,大多數擁有界門的村鎮,都漸漸富庶起來了。【魔蠍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