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香榭麗舍大街。
2025年環法自行車賽最後一個賽段,終點線前五百米。
賀晞航頭戴耳機,左手離開車把,揉了揉發酸的脖頸。
好累。
心累。
耳機裡傳來車隊經理幾乎破音的咆哮:“賀!衝出去!現在!黃衫是你的了!”
前方,上一屆的衛冕冠軍正在做最後的掙紮。
觀眾席的尖叫聲幾乎要掀翻整條街道。
“最後一個亞洲冠軍是三年前那箇中國人吧?”
賀晞航突然想起昨天新聞裡的片段。
“叫……wolf?”
還挺酷的名字。
賀晞航默默說:“其實現在想一想,還是打遊戲更有意思。
”
經理又在咆哮了:“賀!你還在想打遊戲!”
“知道了知道了。
”
賀晞航歎了口氣,終於將變速器推到最快檔。
一瞬間,周圍的一切都慢了。
賀晞航眯起眼,身體壓到最低,腿部肌肉力量爆發
先超一個。
再超一個。
唉……把這個也超了吧……
好麻煩。
這個也不差啦……超了。
前幾屆冠軍組成的追擊隊就在前方十米。
嘖,超了吧。
最後三百米,他像一枚銀色子彈一樣,從主車群的側翼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
觀眾席的驚呼聲浪中,他甚至在百忙之中分神想:今晚該打一下dota-s新賽季的排位了。
衝線。
計時器定格:76小時0分32秒。
新的環法總冠軍誕生!
史上第二個亞洲人!
第一次參賽即奪冠,同時加冕爬坡王!!!
媒體蜂擁而至時,賀晞航正低頭回訊息。
【脆皮烤腸:昨晚打遊戲了?】
【賀:嗯。
累。
】
【脆皮烤腸:白天你就覺得累了?!給點乾勁!】
賀晞航慢吞吞地打字:
【我……非必要不努力,節電人生。
你應該知道的】
【脆皮烤腸:好了好了,不說了,我忙去了。
】
賀晞航秒回了一個【嗯】字。
說起這個網友脆皮烤腸是他初中就認識,兩人聊著就變成網路知己了。
不過開始騎車這個事情並冇有告訴脆皮烤腸,因為太不符合他的人設了,如果跟脆皮烤腸說。
他小聲嘀咕:“他絕對會爆笑。
”
這時,他抬起頭,看向擠到麵前的法國記者。
“賀先生!作為第二個奪得環法冠軍的亞洲人,您想對三年前同樣創造曆史的中國選手wolf說些什麼?”
賀晞航思考了兩秒。
“哦。
”
他用流利的法語說,慢悠悠說:“比比看?”
這種散漫的態度讓台下爆發出更大的歡呼與震驚。
所有人都以為這是冠軍的霸氣宣言。
可實際上這跟霸氣冇半毛錢關係。
他社恐而已。
他不擅長應付這些場合,所以就會胡言亂語。
不過,他是真的有點好奇。
他和wolf,誰強?!
接下來的采訪和領獎,賀晞航全程安安靜靜地站著,微微低著頭垂著眼,冇人注意的地方,他垂在身側的雙手,食指和拇指無意識地反覆捏著指尖。
這是他有壓力或者手足無措時的習慣性動作。
現在他的腦子這時在瘋轉,腦子裡麵想的東西,跟熱血、榮光半毛錢關係都冇有。
開始不耐煩地嘀咕:
“流程也太長了……”
“鎂光燈太刺眼了……”
“啥時候才結束啊?好想打遊戲。
”
一旁的車隊經理聽了翻了個白眼,甚至覺得他像個祥林嫂了。
一切結束後,當天晚上回去搜了下,wolf的資料。
無。
照片都是糊得看不清的。
三個月後,中國,長京大學。
他因為某種原因,回到了國內上大學了。
賀晞航拖著行李箱,帶著降噪耳機,站在『鐵狼自行車隊』破舊的活動室門口。
為什麼要在這裡等?……又是騎車……
室友張童剛從外麵回來,他從自行車上跳下來,說:“晞航!這兒呢!”
車輪在石板路上劃出清脆的聲響,張童繼續說:“你怎麼纔到啊?宿舍我都給你收拾好了!我帶你過去。
”
賀晞航摘下一邊耳機,語氣平淡:“飛機。
晚點。
”
張童說:“你還是一如既往的不善言辭……”
賀晞航說:“我不住宿舍了,你幫我跟老師說一下。
”
張童說:“行!那你住哪裡?”
賀晞航說:“我買了公寓。
”
張童說:“……你爸媽真有錢?”
賀晞航不說話了。
公寓是他自己買的。
他有錢啊。
他有一家一百來人的電競遊戲公司。
一年的流水也有十個億左右。
掙錢得很。
張童是他在兒時回國度假時住在隔壁的鄰居,聽他說好像還參加了大學自行車隊。
張童試圖摟住他的肩,但是被他直接躲開了,他無奈地看了下懸在空中的手臂,說:“既然這樣……就等你了!咱們車隊今年招新慘淡,再不來人隊長要殺人了!”
賀晞航麵無表情地說:“不。
累。
麻煩。
”
張童不由分說把他拽著他的衣服就往車隊活動室裡麵走,邊走還邊說:“彆嘛……看看就是加入的第一步!”
“而且我跟你說,我們隊長可是很厲害的車手。
要不是受傷休養,現在早就是職業明星了!”
有多厲害?……
賀晞航被他強行拉了進去,活動室裡堆著十幾輛自行車,牆上貼滿比賽照片。
看到角落裡有一張鋪滿灰塵的照片下,法文標著:wolf。
字是手寫的,非常小且模糊。
賀晞航眯起眼仔細看。
原來是他。
賀晞航問:“你識法文?”
張童愣了一下,說:“不懂。
”
賀晞航好奇問:“他人在哪?……”
張童說:“訓練場!”
他抓起兩個頭盔,拉著賀晞航就走:“走走走,正好下午爬坡訓練!”
長京大學後山,魔鬼九連髮卡彎。
賀晞航靠在護欄上,看著眼前近乎垂直的坡道,打了個哈欠。
完!完!全!全!是一副極度懶散的模樣。
“新來的?”
爽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賀晞航也不說話,眼神鬼鬼祟祟地看著宋鐵朗。
陌生人會讓他下意識忐忑、緊張和焦慮。
不見賀晞航說話,沉穩的聲音再度響起。
宋鐵朗推著自行車走來,朝他笑著說:“不說話?看著很內向。
”
賀晞航看著近在眼前的wolf,身高約178,在自行車手中算是高個子,體重目測68kg,bmi值約19.8,符合頂尖公路車手的身材特點。
小麥色麵板,簡單的黑色騎行服裹著精瘦有力的身形。
可走路的姿勢……???
宋鐵朗走路時右腿似乎有極細微的不自然。
極其細微,甚至看不出來,但是他非常擅長觀察……
宋鐵朗站定後,那點異樣就消失了,隻剩下山一樣穩的氣場。
賀晞航很小聲、且語氣很慢地報上名字,說:“賀晞航。
”
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對方右小腿上。
騎行褲下隱約能看到醫用繃帶的輪廓。
張童插話:“隊長,這就是我跟你說的那個新人!法國回來的,據說車感超好!”
宋鐵朗打量著賀晞航。
笑著開口問:“哈哈哈,你喜歡騎車嗎?”
他看著賀晞航,從那雙冇睡醒似的眼睛,到過分白皙的麵板,再到隨便套著的平價運動服。
渾身上下寫滿『我社恐』、『彆跟我說話』、『我不愛運動』。
宋鐵朗在心裡嘀咕了一句:真是個怪咖。
可對於宋鐵朗這個問題,賀晞航無法回答。
他心想:這種問題怎麼回答?他無法像看到喜歡的遊戲時那樣輕鬆地說出『喜歡』,畢竟騎車是一項很虐的運動。
也無法像看到不喜歡的人那樣淡然說討厭。
正在思索之際,那道爽朗的聲音又繼續說。
“爬過坡嗎?”
宋鐵朗問完那句話,側過頭朝他彎起眉眼,露出一個格外燦爛爽朗的笑容。
“算爬過吧。
”
賀晞航輕聲應著,思緒不自覺飄遠,想起了阿爾卑斯山那些崎嶇陡峭的路段,沉默片刻,纔給出回答。
宋鐵朗看了他兩眼,隨口誇讚道:“你體格不錯。
”
一陣沉默過後,宋鐵朗又開了口:“不好意思。
”
他丟給賀晞航一瓶功能飲料,隨即慢慢俯下身,手輕輕伸向賀晞航被牛仔褲包裹著的小腿。
賀晞航嚇了一跳,想退後一步,卻被宋鐵朗狠狠按住他的腿,怎麼也動不了,他心裡很是排斥,心想道:什麼變態啊。
可下一秒,喉嚨裡的渴意又湧了上來,從下飛機到現在,他一口水都冇喝過。
他擰開瓶蓋,把宋鐵朗遞來的功能飲料一飲而儘。
心裡想著:隨便他是什麼變態了。
懶得理他。
等會兒就走。
宋鐵朗從上到下、仔仔細細摸過他全身的肌肉,動作沉穩。
他的手掌覆上賀晞航緊實的大腿,手指輕輕按壓著飽滿有力的股四頭肌,感受著肌肉線條分明的硬度與彈性,又順著往下滑到小腿,捏住線條利落、緊繃結實的腓腸肌,反覆捏揉了兩下,能清晰摸到常年運動練出的緊緻肌肉輪廓,手感紮實又充滿力量感。
然後表情很是滿意。
檢查完,他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盯著賀晞航。
宋鐵朗爽朗笑著說:“那跟一趟。
”
隨後跨上車,繼續說:“跟不住沒關係,量力而行。
但我要看到你的態度。
”
態度。
賀晞航最煩這個詞。
他慢吞吞地戴上頭盔,跨上張童借他的那輛入門級公路車。
前撥有點卡,後刹車軟,輪組偏重。
全是毛病。
算了,隨便玩一玩。
前麵,包括宋鐵朗在內的七個隊員已經出發。
賀晞航踩下腳踏。
第一彎,他跟在中隊。
第三彎,他超了兩個。
第五彎,他騎到了宋鐵朗身後兩個車位。
坡度已經達到18%。
周圍隊員的呼吸聲粗重如風箱,汗水滴在滾燙的柏油路上,瞬間蒸發。
賀晞航看了眼碼錶:心率一百四。
還行。
他甚至有空想回去打什麼遊戲。
第七彎,最陡的那段,22%的坡度。
宋鐵朗突然發力。
他站騎,身體有節奏地擺動,每一次踩踏都充滿爆發力。
一看就是經過千錘百鍊的職業級動作。
即便右腿明顯在剋製發力,依然漂亮得令人屏息。
隊員們一個個被甩開。
隻有賀晞航還在跟。
並且跟得很輕鬆。
他甚至有餘裕觀察宋鐵朗的姿勢:核心穩得可怕,但右腿在下壓時有0.3秒的遲滯,左腿因此在承擔額外負荷。
受傷了。
而且不輕。
他突然對「宋鐵朗怎麼受傷」這個事很感興趣。
正想著,後方突然傳來刺耳的刹車聲。
一個隊員體力透支,控車不穩,猛地朝護欄撞去!
“小心!”宋鐵朗厲喝,幾乎是本能地變向,用車身擋在那隊員外側。
“隊長你的腳!”
有人驚呼。
幾乎一瞬之間,賀晞航擰動車把。
他的車非常靈活地,從宋鐵朗和護欄之間那道不可能通過的縫隙中擠了進去。
前輪擦著宋鐵朗的腿掠過,後輪在即將撞上時猛地一擺。
車停了。
距離那個失控隊員的車,隻有三厘米。
全場寂靜。
隻有風穿過山穀的聲音。
賀晞航單腳撐地,掏出手機。
螢幕亮起,是脆皮烤腸三分鐘前發來的訊息:【又打遊戲?還是在睡覺?】
他低頭打字:【差點出事故,煩。
】
傳送。
然後他才抬起頭,看向宋鐵朗。
對方正死死盯著他,眼神複雜。
有震驚,有審視,還有某種被冒犯的怒氣。
宋鐵朗聲音繃緊,說:“你剛纔那個變向,跟誰學的?!”
“自學的。
”
賀晞航實話實說:“遊戲裡也這麼過彎。
”
幾個隊員發出憋笑的聲音。
宋鐵朗的臉色沉下去。
“你覺得騎車是遊戲?”
“嗯。
”賀晞航收起手機,“夠了吧?好累,我想回去了。
”
他調轉車頭,準備下山。
“站住。
”
宋鐵朗的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
“你,”他推車走到賀晞航麵前。
兩人距離近得能看見彼此眼中的倒影。
宋鐵朗:“我不知道你在法國是怎麼騎車的。
但在鐵狼車隊,自行車是一項運動。
需要尊重、汗水和永不言棄的精神。
”
賀晞航接話,語氣平淡,眼睛裡麵冇有一絲波瀾,說:“嗯。
”
這人好煩。
好想回去打遊戲。
宋鐵朗沉默了幾秒,問:
“那你為什麼加入?”
賀晞航想了想:“因為無聊,但又懶得找其他社團。
”
他其實不想加入。
他甚至都不想動。
他隻是對wolf好奇纔過來訓練場看宋鐵朗的。
既然宋鐵朗這麼問,他就隻好順著問題回答下去。
因為解釋他內心的想法太麻煩了。
空氣凝固了。
張童捂住臉。
宋鐵朗忽然笑了,說:“好。
”
是一種古怪的冷笑,似乎在說『我明白了』。
他繼續說:“明天下午三點,這裡。
我和你單獨比一場!跑一趟九連彎。
”
賀晞航好奇問:“如果我贏了呢?”
宋鐵朗:“你贏不了。
”
賀晞航語氣淡淡的,樣子像是冇睡醒,說:“萬一呢?”
宋鐵朗盯著他:“隨你處置,想怎樣,就怎樣。
”
賀晞航猝不及防問了一句:“包括你?”
宋鐵朗微怔一瞬,隨即抬眼,字字鏗鏘:“是!”
賀晞航:“我知道了。
”
宋鐵朗:“???”
賀晞航踩動踏板,麵無表情,視線飄忽,似乎在尋找合適的措辭,幾秒後,說:“可以哦。
因為,你看起來,好可憐。
”
宋鐵朗聽到他這句話,臉色陡然變了:“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