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寒站起來了。
椅子往後滑了半寸,椅腿蹭著石磚,刺啦一聲。桌上的轉盤被她撐桌子的動作帶了一下,黃銅麵慢悠悠轉了一截,蠟燭的火光在銅麵上拖出一道橘色的尾巴。
洛克杯端在手裏。三顆冰塊化了一顆半,剩下的冰碴子浮在液麪上,杯壁外頭那層白霧還沒散乾淨。
她站起來的時候杯子帶到了高處,伏特加那股凜冽的氣味直往林晚鼻腔裡頂,像拿砂紙颳了一下。
“林晚。”
兩個字。每個音節咬得乾乾淨淨,不拖泥不帶水。
“這杯,我敬你。”
她往前邁了半步。
半步。兩個人之間的空氣被擠薄了,不足一臂的距離。洛克杯從胸前的高度往前遞了一截,杯口幾乎對著林晚的下巴。冰碴子在杯底碎碎地撞著,嗒嗒嗒。
主桌上另外七個人沒動。
星耀的VP叉著手靠在椅背上,那個姿勢僵了好幾秒了,半口茶卡在嗓子裏吞不下去。CFO低著頭,手機拿在手裏,鎖屏畫麵盯了三遍。
陳曦站在顧清寒身後。齊肩短髮一絲不亂。她的左手從椅背上收回來了,垂在身側,食指微微勾著,不像緊張,像隨時準備接住什麼。杯子,或者場麵。
林晚的手在抖。
不是微微的抖。是整條前臂在痙攣,手指跟篩子似的,紅酒杯的杯腳在指縫裏打轉,杯壁上的殘液晃出一圈圈小漩渦。
她喝太多了。
胃裏那鍋亂燉在翻。紅酒、茅台、橙汁,三種液體攪著酸的辣的甜的輪番往食道上頂。太陽穴跳得她覺得腦殼要從中縫往兩邊劈開。
腳底發飄。石磚是實的,踩上去像踩在水麵上。旗袍裙擺開叉處灌進來一股熱風,宮燈的蠟燭把周圍的空氣烘成了暖黃色的熱團。
她看著顧清寒遞過來的那杯伏特加。
杯口齊平的液麪,透明的,什麼顏色都沒有。但她知道那玩意兒下去是什麼感覺。四十度。純的。沒有果汁打底沒有碳酸兌著,就是酒精拿火焰噴射器懟著食道往下燒。
九杯了。
再來這一杯,她今晚大概率要從這個承天殿裏被人抬出去。
但她知道這杯不能不接。
顧清寒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金絲眼鏡在宮燈火光裡泛著一層薄薄的橘。薄唇抿成一條線。整個人站在那,你往她臉上照,隻看得見自己的倒影,她什麼都不漏。
但她站起來了。
整場婚宴,前十七桌,十七個人敬過來她都坐著碰的。坐著。連腰都沒直過。
現在她站起來了。
滿杯。
林晚的手伸出去了。指肚的汗把杯腳打濕了一小圈。她把杯子舉到半空,胳膊在發抖,杯子裏殘餘的那點紅酒液麪在晃。
顧清寒的洛克杯往前又送了一寸。
兩隻杯子隔了不到十厘米。
一隻手橫插進來了。
從左邊。從林晚的左邊。速度不快,甚至算得上不緊不慢。但落點精準,五根手指張開,掌心按在林晚的右肩上,把她正在往前送的半條胳膊整個摁回去了。
肩膀上鈴鐺碰著鎖骨,叮。
秦瑤的左手。
紅繩纏著的手腕,鈴鐺臥在腕骨上,那顆小金屬鈴鐺在肩膀和鎖骨之間的凹陷裡滾了一下。
然後右手。
秦瑤的右手從林晚手裏把紅酒杯奪走了。不是拿。是奪。食指和中指夾著杯腳,拇指壓著杯底,一個利索的動作,杯子就到了她手裏。
林晚的手還維持著舉杯的姿勢,手裏空了。五根手指捏著空氣,指頭還沒反應過來。
秦瑤站到了她前麵。
半步。魚尾裙的裙擺拖在石磚上摩擦了一聲。她的身體擋在林晚和顧清寒之間,不是完全擋住,是錯開半個身位,三個人形成一個不等邊三角形,她在最前麵那個角。
朱紅的唇色在宮燈底下淡了一層,但還是紅的。比這殿裏任何一根蠟燭都紅。
她看著顧清寒。
“顧總這杯酒太烈。”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乾乾淨淨的,字和字之間留著縫,不是停頓,是給對方想清楚的餘地。
“我家林編劇酒量不行。晚上還要寫劇本。”
她把林晚手裏那杯殘餘紅酒擱在桌上了。玻璃杯底磕著轉盤邊緣,嗒一聲。
然後她伸手。
夠向主桌上的酒瓶。
不是紅酒。是顧清寒自帶的那瓶伏特加。灰鵝。一升裝的磨砂玻璃瓶,瓶身沁著一層冷汗。
秦瑤一隻手拎起瓶子,瓶口對著林晚那隻空了的紅酒杯。
倒。
伏特加從瓶口淌下來,透明的液體注進紅酒杯,玻璃壁上掛著的殘餘紅酒被衝下來,在杯底攪出一團渾濁的粉。
她倒滿了。
紅酒杯不是喝烈酒的器皿。杯口太大,敞著,伏特加的氣味從那個大敞的杯口往外翻湧。
秦瑤把酒瓶放回去。
拎起那杯滿到快溢位來的伏特加。
“我替她喝了。”
五個字。說完了。
她仰頭。
紅酒杯的杯沿貼上了硃紅色的嘴唇。伏特加從杯沿湧進去,她的喉結動了,一下,兩下,三下。沒停頓。沒分口。整杯灌下去的。
紅酒杯的容量比洛克杯大了將近一倍。
這不是一杯。這是兩杯的量。
她的下頜繃著,脖子上的筋在吞嚥的動作裡綳出兩條線。大波浪垂在肩頭,發尾蹭著魚尾裙的肩線,沙沙地響。
最後一口。吞了。
一滴酒從嘴角漏出來。沿著下頜線往下淌,渡過下頜骨的弧度,滑到脖子上,順著頸側那條線往鎖骨的方向走。透明的液體劃過白瓷一樣的麵板,在鎖骨窩裏停了一秒,又順著鎖骨的弧線漫開,消失在魚尾裙的領口邊緣。
她把杯子翻過來了。
倒扣。
重重擱在桌上。
砰。
紅酒杯的杯底朝天,磕在黃銅轉盤上,聲音悶的,沉的。轉盤被震得晃了一下,上麵的碟子筷子杯子跟著顫了一輪。
杯口壓著桌麵,最後一滴殘液被擠出來,在桌布上洇出一個硬幣大小的濕圓。
秦瑤把手從杯底上鬆開了。手指垂下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搭在一起,撚了一下拇指指腹。杯腳的稜角硌的,指肚上一道淺淺的紅印。
她沒看自己的手。
她看著顧清寒。
“顧總,敬酒敬到了。”
聲音帶著伏特加剛入喉的啞。低了半度。但每個字還是穩的,咬得清清楚楚,像她在片場拍了十幾條不過之後開下一條的那種穩。
“您慢用。”
顧清寒握著洛克杯。
杯子裏的伏特加還是滿的。她那杯沒喝。
她的手指收緊了。骨節泛白。食指和中指箍著杯壁,力道大到杯子裏的冰碴子被擠得輕輕裂了一聲。指甲邊緣嵌進玻璃的打磨麵裡,指尖的麵板壓出一圈慘白。
金絲眼鏡後麵什麼表情都沒有。但那根繃著的線,從下頜到頸側到鎖骨,綳得太緊了。緊到周圍的人都不敢看,低頭的低頭,看手機的看手機。星耀的SVP甚至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早就涼透的點心塞嘴裏,嚼了兩下沒咽。
陳曦往前挪了半步。無聲的。站到了顧清寒的右後方,右手虛虛抬了一下,停在距離顧清寒肘部一拳的位置。沒碰。但隨時能扶住。
秦瑤沒動。
鈴鐺叮了一聲。
就一聲。輕的。像一滴水從簷角落進石缸裡。
顧清寒盯著秦瑤。
秦瑤沒避。
紅和灰。魚尾裙和西裝。硃紅色的唇和抿成直線的薄唇。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隔著一杯沒喝的伏特加和一隻已經空了的紅酒杯。
三秒。
顧清寒的手鬆開了。洛克杯放回桌麵。冰碴子在杯底碎碎地晃了幾下,歸於靜止。
她坐下了。
動作很慢。腰背筆直地往下折,坐進椅子裏,雙手搭在扶手上。左手食指在扶手的木頭上敲了一下。
就一下。
沒說話。什麼都沒說。
林晚站在秦瑤背後。
她的手還垂在身側。指尖是麻的,缺血的那種麻。她的重心已經歪了,左腳承重多一些,右腳幾乎是搭在地上的,鞋尖點著石磚,像隨時會倒。
胃裏翻了一下。又一下。
伏特加的氣味還掛在空氣裡。不是她喝的。是秦瑤替她喝的。
她聞著那股味道,四十度的酒精澆在空腹上。秦瑤今晚沒怎麼吃東西。從進殿到現在隻咬了一口那個喜餅,嚼了兩下就擱回碟子裏了。
她想說點什麼。
嘴唇動了。舌頭不聽話。那些紅酒和茅台攪成的漿糊把她的語言中樞捂了個嚴實,想說的話堵在腦子和喉嚨之間,過不去。
秦瑤轉過身來了。
魚尾裙的裙擺甩了一個弧度。
她的臉上帶著酒後的紅。不多。就顴骨上麵兩團,淡淡的,像被人拿指腹沾著胭脂輕輕按上去的。伏特加的後勁還沒上來,但嘴唇已經比剛才幹了,硃紅色的口紅被杯沿蹭掉了一塊,下唇靠左的位置露出本來的唇色。
她看著林晚。
搖了一下頭。
幅度很小。鳳冠早摘了,但那個搖頭的弧度還是像戴著鳳冠時候的分寸。剛好讓對方看見。
“傻站著幹嘛。”
聲音啞了。伏特加燒的。
林晚的重心終於撐不住了。
不是倒。是歪。整個人往左邊歪過去了,肩膀先碰到了秦瑤的側頸,臉蹭著秦瑤散下來的大波浪發尾,髮絲掃著她的鼻尖和嘴唇。
秦瑤的肩膀接住了她。
沒推開。也沒扶起來。就那麼讓她歪著。
鈴鐺叮叮地響了兩聲。碎的。像風穿過鈴鐺的縫隙帶出來的聲音。
林晚的鼻息噴在秦瑤的側頸上。熱的。帶著九杯酒混合出來的發酵味。
她閉著眼睛,睫毛掃著秦瑤頸窩邊緣的麵板。
“嗯……你好烈。”
秦瑤低頭看了她一眼。
“說酒呢。”
林晚又蹭了一下。
“你也烈。”
秦瑤的嘴角動了一下。那朵笑還沒來得及全開就被她抿回去了。伏特加的灼燒感從胃底往上竄了一陣,她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走。回去了。”
她的左手托著林晚的後腰。掌心覆在旗袍麵料上,剛好蓋住之前她自己掐出來的那個位置。這次沒用力。手指鬆鬆地搭著,指腹貼著麵料,底下的麵板是溫熱的。
“最後一桌敬完了。收工。”
林晚趴在她肩頭,含含糊糊地哼了一聲。
秦瑤架著她往外走。
經過主桌的時候,魚尾裙的裙擺從顧清寒椅腿旁邊拖過去。布料沒碰到椅子。差了兩厘米。
顧清寒沒抬頭。
陳曦看見了。她往後退了一步,退到陰影裡。齊肩短髮的輪廓被宮燈的光切掉了一半。
殿門口的嗩吶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老藝人們把銅喇叭擱在膝蓋上,擦著腮幫子上的汗,眼睛追著紅毯上那兩個一歪一正的身影。
秦瑤架著林晚走進了側殿的通道。宮燈的光從背後追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紅色疊著紅色,拖在石磚上,一直拖到轉角的陰影裡才斷。
鈴鐺響著。
叮。叮。叮叮。
碎碎的。不停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搖著一串很小的風鈴,風停了還在晃。
【AWSL超話實時動態】
【L】:秦瑤用紅酒杯喝伏特加。紅酒杯。你們知道紅酒杯多大嗎。她倒了滿滿一杯。那個量是洛克杯的將近兩倍。四十度的灰鵝。滿杯。一口悶。她替林晚喝的。我現在跪在地上打的字。膝蓋碎了。我不需要膝蓋了。秦瑤你把我的膝蓋拿去。
【L】:有一滴酒從她嘴角流下來。順著脖子流到鎖骨。我看著那滴酒走完了全程。我的眼睛已經不屬於我了。它屬於那滴伏特加。那滴酒替兩千萬人走過了秦瑤的下頜線。代表月亮謝謝它。
【L】:顧清寒全程沒喝那杯酒。敬了一杯被人截了。自己那杯端了半天原封不動放回去了。她整場婚宴唯一的主動出擊就這一次。被秦瑤一個回合按回去了。你們看到她放下杯子坐回去的時候手指的顏色了嗎。白的。骨頭的白。她攥杯子攥到指甲都嵌進玻璃裡了。顧清寒你疼不疼啊。不是問手指。問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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