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又起了。
橫店這鬼地方的風跟收了錢似的,專挑最要命的時候往人臉上招呼。
林晚站在露台邊緣,離秦瑤七八步遠,風把她那頭本來就沒怎麼打理的頭髮吹成了雞窩。
不是形容。是真的雞窩。
劉海往左邊翻了一半,右邊那幾縷翹起來的弧度堪比公雞尾巴,額頭上還粘著一小片不知道從哪飄來的金色緞帶碎屑。
氣球的。
她沒發現。
秦瑤發現了。
深紅色連衣裙的裙擺被風撩起來又壓下去,秦瑤站在那堆狼藉中間,高跟鞋踩著一截斷掉的燈帶線,左手自然垂著,紅繩鈴鐺搭在腕骨上。
她看著林晚走過來。
目光從上往下掃了一遍。
皺巴巴的西裝。
歪了又被重新扣好但依然不太服帖的襯衫。
褲腿上那幾道灰白色的泥印子。
帆布鞋。
帆布鞋配黑西裝。
秦瑤的嘴角歪了一下。
“林晚,你這陣仗,是來打劫的吧。”
聲音被風削去一層,但那個調子穩得要命。
帶著笑。
不是善意的笑。
是秦瑤專屬的、能把人從頭頂掃描到腳底板然後一句話捅穿的那種笑。
林晚的腳步頓了。
她本來就走得不快。
七八步的距離磨了快十秒,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小腿肚子綳得死緊。
右手插在褲兜裡。
絲絨盒子被掌心焐得發燙,絨麵上蒸出一層黏膩的潮氣,貼在手心裏滑溜溜的。
她走到秦瑤麵前三步的地方停了。
不是她量好的距離。
是膝蓋一軟,整個人往前栽了一下,硬生生剎住,腳底在防腐木地板上蹭出一聲悶響。
“我……我紙弄丟了。”
聲音乾的,啞的。
嗓子眼裏那口氣不夠用,“丟”字的尾音虛了,被風一卷就散了。
秦瑤沒說話。
風把她頭髮吹到右邊,露出左邊的耳垂。
沒戴耳飾。
光溜溜的,射燈的光打上去,白得反光。
她看著林晚。
嘴角那點戲謔的弧度慢慢平了下去。
嘴唇抿了一下。
林晚的耳根燒起來了。
從脖子根往上躥的,兩秒之內燒到耳尖。
左眼角那顆淚痣在紅得發燙的麵板上格外紮眼。
她把右手從褲兜裡抽出來了。
絲絨盒子。
深藍色的。
盒蓋邊緣粘著一絲褲兜裡的棉絮。
她沒來得及彈。
膝蓋彎了。
不是優雅地單膝跪下。
是左腿先軟了,膝蓋往前一磕,重心往下墜,右腿跟著彎,咚的一聲,左膝蓋砸在地板上。
疼。
防腐木表麵的防滑紋路硌在膝蓋骨上,疼得她牙根發酸。
但她沒動。
膝蓋釘在那兒了。
她把盒子舉起來。
手抖得厲害。
五根手指攥著盒子邊緣,指節發白,盒子還是在掌心裏晃。
幅度不大。
一兩毫米。
但在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拇指推開了盒蓋。
鉸鏈發出那個被她磨了整整一星期磨出來的澀聲。
哢。
鉑金素圈躺在絨麵凹槽裡。
沒有鑽石。
沒有花紋。
就是一個圈。
窄的,素的,射燈的光落上去,反出一小截冷白色的光弧,不亮,不閃。
跟旁邊那些斷裂的燈帶、癟掉的氣球比起來,這枚戒指樸素得像個路人甲。
“秦瑤。”
林晚的聲音還是啞的。
她抬頭。
從這個角度看上去,秦瑤的下巴線條很利,脖頸的弧度往上延伸,鎖骨被領口遮住了大半。
風把裙擺貼上她的膝蓋,又鬆開,反反覆復。
“我不會說漂亮話。”
嘴唇乾得起了皮,她舔了一下,沒用,風一吹又幹了。
“這是素圈。沒有鑽。”
盒子往前遞了一點。
“因為我覺得它剛好能挨著你那串鈴鐺。”
她的視線落在秦瑤左手腕上。
紅繩。鈴鐺。
小小的,舊舊的,繩結處磨出了毛邊。
從第一場戲跟到最後一場,從夏天跟到冬天,從片場跟到這個一地狼藉的露台上。
“不紮手。”
風停了。
停得很徹底。
連遠處工地上那點隱約的金屬碰撞聲都沒了。
秦瑤的呼吸聲變得清楚了。
不是平穩的那種。
急了一拍。
連衣裙領口跟著起伏了一下。
她沒說話。
林晚跪在那。
膝蓋已經從疼變成了麻。
她又吸了一口氣。
“我不懂怎麼做個合格的影後家屬。”
這句話出來的時候,她的聲音忽然不抖了。
也不知道是哪來的。
就像那口氣把胸腔裡亂七八糟的東西全壓下去了,剩下一樣東西頂在那兒,她說不上來那是什麼,但它很穩。
“但我管飯。”
秦瑤的睫毛顫了一下。
“管暖床。”
鈴鐺動了。
不是風吹的。
是秦瑤的手腕抬了一下,又放下了,手指收緊,紅繩勒進腕骨的麵板裡。
叮。
悶的。
“管你這輩子所有的底氣。”
林晚直直地看著她。
“你願意嫁給我嗎。”
最後那個“嗎”的尾音翹了上去。
不是故意的。
是嗓子眼裏那根弦綳到了極限,聲帶不受控地收緊了一下,把尾音拽高了半個調。
露台上安靜了三秒。
然後鈴鐺炸了。
不是一聲。
叮叮叮叮叮。
急促的,密集的,像有人一把撥開了風鈴架子。
秦瑤走過來了。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噠,噠。
裙擺蹭過一個癟掉的氣球,氣球被踢到一邊,滾了兩圈停在斷掉的燈帶旁邊。
她站到林晚麵前。
近了。
茉莉味的沐浴露和口紅的蠟質氣息,混在一起,被夜風稀釋得若有若無。
然後蹲下來了。
高跟鞋的鞋跟磕了一下地板,脆響。
裙擺鋪在地上,深紅色的麵料蓋住了一小片防腐木紋路。
她伸出左手。
紅繩鈴鐺掛在腕骨上,舊舊的。
左手擱在林晚舉著盒子的那隻手上。
手指是涼的。
指尖貼上林晚手背的時候,涼意一層一層往裏滲。
但掌心燙得不像話。
秦瑤用右手從盒子裏把那枚素圈拿起來了。
自己拿的。
鉑金素圈被她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間,轉了一下。
燈光在戒指內壁上滑了一圈。
她把戒指推進了自己左手無名指。
卡了一下。
推過去了。
素圈貼在指根。
旁邊就是那串紅繩鈴鐺。
鉑金的冷白和紅繩的暗紅挨在一起,中間隔了一截手背的麵板,白的,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
秦瑤低頭看了一眼。
嘴角往上走了。
不多。
但夠了。
然後抬起頭。
“起來。”
林晚的膝蓋已經徹底麻了。
她撐著地板想站,腿不聽話,晃了一下。
秦瑤扣住她的手腕往上一拽,力氣不大,但穩。
林晚藉著這股力站起來,踉蹌了半步,肩膀撞在秦瑤鎖骨上。
秦瑤沒躲。
鈴鐺被兩個人擠在中間,悶悶地響了一聲。
“詞都能忘。”
秦瑤的聲音從林晚頭頂傳下來,氣音很重,像在忍什麼。
“紙也能丟。氣球也能飛。你林晚是不是活該一輩子穿帆布鞋配西裝。”
林晚把臉埋在她肩窩裏。
連衣裙的麵料蹭著臉頰,棉混紡的,有一點點粗糙。
“嗯。”
悶悶的。
“活該。”
秦瑤的手搭上了她後腦勺。
手指插進那團雞窩一樣的頭髮裡,指尖蹭過頭皮,力道很輕。
“醜死了。”
“嗯。”
“蛋糕呢。”
“樓下。”
“去拿。”
“……現在?”
“不然呢。求完婚連口蛋糕都吃不上,你是打算餓死我?”
林晚從她肩窩裏抬起頭。
兩張臉之間不到一拳。
秦瑤鼻尖上有一層細細的汗珠,燈光下亮晶晶的。
嘴唇上的口紅被林晚肩膀蹭掉了一點,右邊嘴角那塊顏色淡了。
林晚盯著那塊淡掉的口紅看了兩秒。
然後轉身跑了。
帆布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跑過癟掉的氣球,跑過斷掉的燈帶,跑過歪倒的屏風和躺在地上的音響,一頭紮進電梯間。
電梯門合上之前,她回頭看了一眼。
秦瑤站在露台中央。
深紅色連衣裙。
口紅蹭掉了一點。
左手腕上紅繩鈴鐺,無名指上鉑金素圈。
風又來了。
裙擺吹起來。
頭髮往右邊飄。
叮。
電梯門合上了。
林晚靠在電梯壁上。
不鏽鋼的壁麵冰涼,透過西裝滲進後背。
她仰著頭,盯著電梯頂部那盞日光燈。
嗡嗡響著,穩的,不閃。
她笑了。
不是大笑。
是嘴角控製不住地往上走,越走越高,整張臉都皺起來了,眼角擠出幾道紋,淚痣被擠得歪了一點。
電梯到了一樓。
門開了。
她擦了一把臉。
跑出去了。
AWSL超話實時動態
【L】:她說管飯管暖床管你這輩子所有的底氣。我蹲在陽台上把這句話抄在了手背上。圓珠筆。抄完了盯著手背看了很久。字醜。但我不想洗掉。
【L】:秦瑤自己把戒指拿起來自己戴上去的。自己。沒讓林晚動手。你們懂嗎。影後親手把那個圈推進自己無名指。我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紅繩和素圈挨在一起。我把亮度調到最高截了圖。設成桌布了。
【L】:她說醜死了。然後手插進林晚頭髮裡。我關掉手機在被窩裏躺了五分鐘。五分鐘之後開啟。又看了一遍。又躺了五分鐘。迴圈往複。明天上班遲到算她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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