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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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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青日。

橫店的天從早上六點開始就不對勁。

雲不是一團一團的,是整塊整塊地往下壓,像誰拿灰色的棉被蓋住了整個影視城。

氣象台掛了暴雨黃色預警,手機推送彈了三回,第三回的時候劉導把手機摔在監視器旁邊的摺疊桌上,螢幕朝下,啪地一聲。

“拍。”

製片主任站在旁邊,嘴張了一下沒說話。

他手裏攥著氣象台的預警短訊,拇指在螢幕上來回蹭,像是想把那行字擦掉。

“導兒,安全——”

“我說拍。”

劉導沒看他。

盯著B區三號棚頂部那個天台實景。

道具組前天剛把那段安全護欄拆了,換成了半人高的水泥質感道具矮牆。

矮牆外麵就是真正的棚頂邊緣,往下看是停車場的水泥地麵,七層樓高。

“人工降雨機呢?”

“到了,義烏那邊租的。”

道具師從車上跳下來,煙叼在嘴角沒來得及滅。

“水壓不太穩,我讓人用消防水帶做了分流,勉強能用。等下真雨要是來了——”

“來了就來了。真的假的混一塊兒,省錢。”

道具師看了他一眼,沒再說。

把煙掐了,踩滅,轉身去調水管。

燈光組在天台四角加固燈架。

沙袋一包一包往底座上碼,金屬桿被風吹得晃,燈光師騎在升降台上擰螺絲,扳手打滑了兩回,罵了一句娘。

風已經起了。

不大,但黏。

橫店十一月的風不該是這個味道,發潮,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悶。

林晚蹲在監視器後麵。

索尼的老款現場監視器,螢幕偏色,暗部細節糊得跟抹了一層凡士林似的。

她盯著螢幕上天台的實時畫麵,畫麵裡燈光師還在調角度,一束測試光掃過矮牆,光線被風吹得抖了一下。

左手擱在摺疊桌上。

中指和無名指昨天剛拆了膠布,指甲根部還有一圈淡青色的淤痕。

她沒注意,兩根手指無意識地扣著桌麵,指節一下一下地磕,悶聲的,跟心跳似的。

劇本攤在桌上。

翻到最後一頁。

第87場。

拍攝代號“歸途”。

整頁隻有一行字。

林晚的字。

鉛筆寫的,筆畫壓得很重,紙都快被戳穿了。

“她回家了。”

沒有台詞。

沒有動作提示。

沒有機位標註。

沒有走點陣圖。

什麼都沒有。

就這四個字。

這是林晚改過最多次的一場戲。

前前後後七稿。

前六稿裡她寫過獨白,寫過旁白,寫過角色對著空氣說的大段台詞,寫過跪在雨裡哭的排程。

每一稿都被她自己撕了。

最後一稿,她把所有東西都刪了。

剩下四個字。

怎麼演,交給秦瑤。

劉導看過這一頁的時候,盯著那四個字沉默了很久。

最後說了句“你瘋了”。

林晚說“是”。

劉導說“行”。

現在。

上午十點十四分。

天台上的人工降雨機開始出水了。

水管嘶嘶響著,水霧從噴頭裏散開,風一吹歪了半邊,道具師在底下罵罵咧咧地調角度。

秦瑤從化妝間出來了。

黑色風衣。

薄的。

不是冬款。

麵料是劇組的道具,化纖混紡,不擋風不保暖,穿在身上跟披了層紙似的。

底下是角色的黑色連衣裙,膝蓋以下露著一截小腿,蒼白的。

大波浪的頭髮沒做造型,散著,風一吹往臉上糊。

妝化得很淡,隻上了底妝和一層薄薄的口紅,正紅色,跟她平時一樣。

李姐跟在後麵,手裏端著一杯薑湯。

“瑤姐,先喝一口——”

“不喝。”

兩個字。

乾脆利落。

李姐的手僵了一下。

薑湯在杯子裏晃了晃。

她看了一眼秦瑤的臉色,把杯子收回來了。

這個習慣李姐知道。

秦瑤拍雨戲從來不提前暖身。

她說薑湯喝下去血液迴圈快了,麵板會泛紅,肌肉會鬆,角色該有的那種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冷就沒了。

秦瑤走過監視器的時候,沒有看林晚。

林晚也沒叫她。

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張摺疊桌和一台監視器。

秦瑤的風衣下擺從林晚視線邊緣掠過,化纖麵料蹭過桌腿,發出一聲極輕的沙沙響。

然後走過去了。

左手腕上那串鈴鐺還在。

沒摘。

整部戲拍下來,秦瑤每場開機前都會把鈴鐺解下來交給李姐保管。

每一場。

沒有例外。

今天沒解。

鈴鐺搭在風衣袖口邊上,秦瑤往天台走的時候輕輕晃了一下。

叮。

就一聲。

被風搶走了大半,剩下的那點尾音鑽進林晚耳朵裡,黏在鼓膜上,彈不掉。

秦瑤上了天台。

站在矮牆邊上。

風衣被風灌滿了,鼓起來又貼下去,反反覆復。

她的頭髮往一個方向飄,露出右邊的脖頸和耳根。

人工降雨機的水從上方澆下來,不均勻,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落在風衣上發出啪啪的細碎聲。

真正的雨還沒來。

但天已經暗得不像上午了。

劉導坐在監視器前麵。

手裏攥著對講機,指關節發白。

“各部門注意。第八十七場。。最後一條。”

對講機裡場務的聲音嘶嘶地回了一句“收到”。

A機就位。

B機就位。

收音桿伸出去了,毛套在風裏抖得厲害,錄音師壓低了增益,手指搭在推子上。

“Action。”

人工降雨機的水量被推到了最大。

水從噴頭裏劈下來,不是雨了,是水簾。

嘩的一聲蓋住了所有環境音。

道具師在底下扶著水管,臉上全是濺起來的水珠,眯著眼往上看。

秦瑤站在水簾裡。

黑色風衣在三秒之內濕透了。

麵料貼在身上,勾出肩胛骨和脊背的輪廓。

頭髮塌下來,黏在臉側和脖子上,口紅被水沖淡了,從正紅色變成了淺粉色,最後什麼顏色都沒有了。

她麵對著矮牆。

背對著鏡頭。

沒動。

一秒。

兩秒。

五秒。

十秒。

監視器螢幕上,她的背影在水幕裡模模糊糊的。

偏色的螢幕把暗處全吃了,林晚隻能看見一個被雨砸得微微晃動的黑色輪廓。

林晚的兩根手指扣桌麵的頻率快了。

咚。咚。咚咚。

十五秒。

真雨來了。

不是漸漸來的。

天上像被人捅了個窟窿,雨水不要命地往下倒,砸在天台地麵上炸開白色的水花,劈裡啪啦的聲音蓋過了人工降雨機,蓋過了風聲,蓋過了所有東西。

燈架晃了。

燈光師在升降台上罵了一聲,死死抱住金屬桿。

沙袋底座被雨水沖得歪了一個,一束側光偏了角度,掃在矮牆上,光斑跳了兩下。

劉導的手攥著對講機,沒按通話鍵。

牙關咬著。

不能喊停。

這場戲沒有第二次了。

林晚的手指停了。

不是放鬆了。

是攥成了拳。

指甲掐進掌心裏,那兩根剛拆了膠布的手指被攥得淤痕處隱隱發疼。

螢幕裡。

秦瑤動了。

她沒有哭。

她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轉過身來。

真雨和假雨混在一起,水簾厚得像一堵半透明的牆,她的臉在水幕後麵忽隱忽現。

頭髮貼在臉上,口紅早就沒了,嘴唇凍得發白。

她轉到一半的時候停了一拍。

肩膀抖了一下。

不是哭。

是冷。

骨頭縫裏滲出來的那種,肌肉不受控製地痙攣了一下。

然後她把剩下的半圈轉完了。

正麵朝向鏡頭。

不對。

不是朝向鏡頭。

她的視線越過了A機的鏡頭,越過B機,越過打光板和收音桿,越過劉導攥著對講機的手。

直直地紮進監視器後麵。

紮進林晚的眼睛裏。

林晚的呼吸停了。

不是形容。

是真的停了。

胸腔裡那口氣卡在喉嚨和氣管的交界處,上不去下不來。

螢幕裡秦瑤的臉被雨水糊得不清楚。

隻剩高光區域勉強能分辨出五官的輪廓。

但那個眼神不需要高清畫麵。

林晚看得懂。

走了很遠很遠的路。

鞋磨穿了,腳上全是泡。

衣服濕了乾,幹了又濕,皮肉都麻了。

天黑了。

路沒了。

什麼都沒了。

然後看見一盞燈。

就一盞。

遠遠的。

不亮。

忽明忽暗的,跟她家洗手間那根破燈管一樣,隨時可能滅。

但亮著。

秦瑤的嘴角動了。

往上。

一分。

隻有一分。

嘴角的弧度小得幾乎看不到,肌肉牽動的幅度比呼吸還輕。

但就是那一分,把整張被雨水打爛的臉撐住了。

到了。

全場沒有人說話。

雨聲是唯一的聲音。

真雨假雨混在一起,嘩嘩嘩地砸,砸在地上,砸在矮牆上,砸在她肩膀和頭頂,把整個世界砸成了白噪音。

劉導的嘴唇在抖。

對講機在他手裏攥了三十秒了,通話鍵的邊緣硌進了他虎口的肉裡,一道紅印。

五秒。

十秒。

夠了。

“哢!”

劉導站起來了。

椅子往後翻了,砸在地上。

他的聲音劈了,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帶著破音。

“殺青——!!”

場記把那塊跟了整部戲的殺青板舉起來。

板的邊角磕掉了漆,正麵貼的戲名被雨水濺濕了一個角。

啪地一合。

林晚抓起旁邊椅背上搭著的乾毛巾。

衝出去了。

雨砸在她身上。

冷的。

十一月的雨不是涼,是冷,從頭皮一直灌到腳後跟。

T恤在兩秒之內濕透了貼在身上。

帆布鞋踩在天台的積水裏,水花濺到小腿。

她往秦瑤那邊跑。

沒跑攏。

差三步。

秦瑤撲過來了。

整個人砸進林晚懷裏。

冷的。

冰的。

風衣貼著的身體硬邦邦的,肌肉凍得僵了,肩胛骨硌著林晚的胸口,骨頭的觸感清清楚楚。

但摟著林晚脖子的兩隻手是燙的。

燙得嚇人。

十根手指扣在林晚後頸,指尖的溫度像是把這場戲裏所有沒說出口的台詞全燒成了熱量,從麵板底下往裏鑽,鑽進骨頭裏,鑽進後腦勺那根一直繃著的弦裡。

左手腕上的鈴鐺被夾在兩個人中間,貼著林晚的鎖骨。

叮。

悶的。

被雨聲壓住了大半。

但林晚聽見了。

毛巾在她手裏。

她想抬手把毛巾裹到秦瑤身上,但秦瑤摟她脖子的力氣太大了,胳膊抬不起來。

她就那麼站著。

一隻手攥著毛巾垂在身側,另一隻手搭上了秦瑤的後背。

風衣濕透了,手掌貼上去的時候能摸到底下脊柱的溝壑。

一節一節的。

雨繼續下。

全場的人站在雨裡。

沒有人動。

沒有人說話。

道具師扶著水管的手鬆了,人工降雨機的噴頭歪到一邊,水澆在空地上,沒人管。

燈光師騎在升降台上,扳手攥在手裏,忘了自己要幹嘛。

劉導站在監視器前麵,對講機舉在半空,嘴張著,雨水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淌,滴在T恤領口上。

他慢慢把對講機放下了。

轉過頭。

用手背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抹完了,手背上多了點東西。

不全是雨。

秦瑤埋在林晚肩窩裏。

沒哭。

沒有一滴眼淚。

嘴唇貼著林晚T恤濕透的肩膀,說了一句話。

聲音被雨蓋住了。

林晚沒聽清。

但她感覺到了。

嘴唇的形狀壓在肩膀上,一個字一個字地碾過去,像烙鐵。

她低下頭。

嘴唇湊到秦瑤耳邊。

雨水從她劉海上淌下來,滴在秦瑤的耳垂上。

“回家了。”

鈴鐺又響了。

叮。

這次沒被雨聲蓋住。

清清楚楚的一聲,從兩個人貼在一起的胸口之間彈出來,在暴雨裡轉了一圈,散進橫店灰濛濛的天空。

【AWSL超話實時動態】

【L】:最後一場戲沒有台詞。劇本上就四個字。“她回家了。”林晚寫的。鉛筆壓得紙快穿了。秦瑤轉過身的時候我以為她會哭。她沒有。嘴角往上一分。就一分。我關了彈幕。把聲音開到最大。雨聲灌滿了整個房間。毛巾都沒跑攏人就撲過來了。三步。差三步。我擦了一下臉。擦完又濕了。不擦了。

【L】:鈴鐺沒摘。整部戲每場都摘,最後一場沒摘。李姐站在旁邊端著薑湯。秦瑤說不喝。兩個字。我忽然想起來她有這個習慣。不暖身。要的是骨頭縫裏的冷。我在公司廁所裡。隔間鎖了。同事在外麵洗手。我把手機螢幕扣在膝蓋上。呼吸放輕。等她走了。再點開。

【L】:劉導抹臉那一下。手背上不全是雨。就那一下。一個拍了三十年戲的人。對講機舉在半空忘了放下。我什麼都不想說了。我就把這一條發出來。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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