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
老破小公寓的洗手間燈管又開始犯病了。
嗞啦一下亮,嗞啦一下暗,跟癲癇發作似的,把整間廁所照得像恐怖片取景地。
林晚蹲在馬桶蓋上。
對,蹲著。
鞋沒脫,兩隻腳踩在馬桶蓋兩側,屁股懸空,膝蓋上攤著周曼兩小時前發來的殺青宴流程單。
A4紙列印的,字號小得像螞蟻搬家,密密麻麻三頁半,時間精確到分鐘。
18:30-18:45嘉賓入場,林晚在312房間換裝完畢
18:45-19:00殺青宴正式開始,劉導致辭
19:00-19:15主創合影環節
19:15-19:20林晚藉口上廁所離場
19:20露台佈景最終確認(蘇小小方案)
19:25秦瑤被引導至露台(李姐負責)
19:30求婚
底下週曼用紅筆加粗畫了一行字。
“林晚你給我記住。19:25秦瑤到露台。你有五分鐘的視窗。五分鐘。超過五分鐘你就是在公開處刑自己。跪都給我跪穩了別歪。戒指盒別拿反。詞別忘。你要是忘詞了我從三十二樓跳下去之前先把你扔下去。”
林晚嘴裏默唸。
“秦瑤,從我們重逢那天起……”
不行。
重逢這個詞太文縐縐了。秦瑤聽了會翻白眼。
劃掉。
“秦瑤,我知道我配不上你……”
更不行。
這開頭一出來,秦瑤能直接扭頭走人。
她最煩這種自我貶低式的表白,上回有個男演員在頒獎禮後台說“我知道自己不夠好”,秦瑤當場回了一句“那你還說”,對方臉都綠了。
又劃掉。
“秦瑤,你願不願意……”
不行不行不行。
太直白了。沒有鋪墊。跟外賣小哥問你要不要加辣似的。
林晚把鉛筆叼在嘴裏,額頭抵在流程單上。
燈管又嗞啦了一下。
她抬起頭,盯著鏡子裏自己的臉。
劉海被汗糊在額頭上,左眼角那顆淚痣在忽明忽暗的燈光下一閃一閃的。
臉色不太好。
這三天她平均每晚睡兩個半小時,剩下的時間全在改詞、對方案、回周曼的奪命連環微信。
門把手動了。
金屬轉軸發出一聲很輕的哢。
林晚整個人從馬桶蓋上彈起來,後腦勺撞在水箱上麵的隔板上,悶響。
流程單從膝蓋上滑下來,她一把抓住,攥在手裏往身後藏,手心全是汗,紙被捏得哢茲哢茲響。
門開了。
沒反鎖。
她忘了反鎖。
秦瑤站在門口。
香檳色絲綢睡衣,麵料軟得跟水似的,右邊肩帶滑下來半截,露出鎖骨和肩頭一小片麵板。
大波浪的頭髮沒紮,散在兩肩,發尾微微打卷。
妝卸乾淨了,素顏,嘴唇是自己的顏色,偏淡的粉。
左手腕上那串紅繩鈴鐺安安靜靜的。
“你在幹嘛。”
不是問。是審。
秦瑤說這四個字的時候下巴微微揚著,嘴角平的,聲調往下壓。
這個姿態林晚太熟了。
秦瑤在片場對不滿意的鏡頭排程提意見就是這副樣子。不怒,不急,就是讓你知道,我已經發現了,你最好老實交代。
林晚的後背貼著瓷磚牆麵。涼的。
“沒……沒幹嘛。”
她嚥了一下口水。
“肚子疼。”
燈光選擇在這個時候徹底暗了一秒,再亮起來的時候,秦瑤已經往前走了一步。
拖鞋踩在洗手間地磚上。啪嗒。
“肚子疼蹲馬桶蓋上?”
“就……就習慣了。”
“你習慣蹲馬桶蓋上拉肚子?”
“嗯……對。”
秦瑤沒說話。
又往前走了一步。啪嗒。
洗手間就那麼大。
兩步走完,兩個人之間隻隔了半臂距離。
秦瑤身上有茉莉味的沐浴露,淡的,混著牙膏的薄荷氣息,十一月的夜裏聞著很輕。
“林晚。”
叫全名了。
林晚的手指把身後那張A4紙攥得更緊了。
紙已經被汗浸透了一個角,軟了,貼在她後腰的麵板上。
“你這三天。”
秦瑤伸出右手,食指在空氣裡點了一下。
“看我的時候躲躲閃閃的。前天我跟你說話你手機響了,你拿著手機跑到陽台上接,關了門,窗簾都拉上了。昨天你洗碗的時候我從後麵過來你把盤子嚇掉了。”
她頓了一下。
“今天。”
食指收回去了。整隻手插進睡衣口袋裏。
“我翻了你的包。”
林晚的瞳孔縮了一下。
“側袋裏多了張收據。”
完了。
那張收據。那家珠寶店開的。品名寫的是“鉑金素圈戒指”,後麵跟著尺寸、編號、金額。
她買完順手塞進了帆布包側袋裏,跟火柴盒、棒棒糖棍子、銀質小刀擠在一塊兒。
她忘了銷毀。
林晚你是豬嗎。
周曼叮囑了八百遍所有跟求婚相關的東西要分開放,你倒好,收據往隨身的包裡一塞,跟超市小票似的隨便扔。
冷汗從後脖頸淌下來了。
秦瑤往前湊了半步。
近了。
呼吸打在林晚鼻尖上,溫的。
鈴鐺晃了。很輕。叮的一聲,在洗手間的瓷磚牆壁之間彈了一圈。
“你要買什麼貴重道具,劇組不給報銷?”
重音落在“貴重”上。
林晚的腦子在高速運轉。
收據。鉑金素圈戒指。那個品名。
秦瑤看到了沒有?
看到了的話……鉑金素圈……
等等。
她說的是“貴重道具”。
道具。
她以為是劇組的道具?
不對,秦瑤不可能以為是道具,她又不傻。
那她為什麼說道具?
林晚的腦子卡了一秒。
然後懂了。
這女人是在給台階。給林晚一個,也給自己一個。
絲綢睡衣的肩帶又往下滑了一點。秦瑤沒管。
林晚盯著她。
腦子裏有三個方案同時在跑。
方案一:坦白。不行。坦白了求婚就廢了。
方案二:說是幫劇組同事代購首飾。太假。秦瑤認識劇組所有人,一個電話就能查。
方案三:……
“我給自己買了份人身意外險。”
這句話從嘴裏蹦出來的時候,林晚的大腦其實是空白的。
就像考試交卷前最後三十秒,選擇題不會做,閉著眼睛塗了個C。
人身意外險。
收據。
珠寶店的收據。
人身意外險。
這兩樣東西之間的邏輯關聯約等於零。
秦瑤盯著她。
燈管又嗞啦了。亮了暗了亮了。
兩秒。
秦瑤嗤笑了一聲。
從鼻子裏出來的,輕的,帶著氣音。
那聲嗤裡全是“你就這點出息”。
她轉身了。
絲綢睡衣的下擺轉起來的時候蹭過林晚手臂,涼絲絲的,一碰就沒了。
拖鞋踩在地磚上。啪嗒。啪嗒。
出了洗手間。
門沒關死。開著一條縫。兩指寬。
從那條縫裏能看到客廳一角。
茶幾上那盞枱燈亮著暖光,照著秦瑤的背影。
她走到摺疊床邊,彎腰拿起床頭的手機,手指劃了兩下螢幕,然後把手機扔在枕頭上。
整個過程沒有回頭。
鈴鐺的聲音遠了。叮。很小的一聲。然後沒有了。
林晚靠在洗手間的瓷磚牆上。
腿軟了。
真的軟。
膝蓋往下那一截像灌了水銀似的往地上墜,她撐了三秒才沒讓自己滑下去。
手從背後拿出來。
那張A4紙已經被汗和手心的溫度蹂躪得不成樣子了。
右上角的紙爛了一塊,中間有一道攥出來的死摺痕,周曼紅筆畫的那行字洇開了一個角。
林晚把紙展開,在膝蓋上拍了兩下。沒用。皺了就是皺了。
她把紙疊起來,塞進褲兜裡。
抬頭看了一眼鏡子。
燈管徹底不閃了。穩定地亮著。
明晃晃的白光照著鏡子裏那張臉。劉海糊成一團。淚痣在燈下很清楚。嘴唇乾得起了一層皮。
她轉頭看向那條門縫。
客廳裡秦瑤已經躺下了。
摺疊床的彈簧咯吱響了一聲。
然後安靜了。
林晚站在洗手間裏。
從褲兜裡掏出手機。
給周曼發了條微信。
“收據的事她可能看到了。但應該沒看到品名。我糊弄過去了。”
三秒。周曼回了。
“你糊弄個屁。秦瑤是影後。她要是真信了你那個人身意外險的鬼話,她那三座金像獎獎盃可以拿去回爐了。她沒追問,不代表她信了。是她選擇不戳穿你。林晚你給我聽好了,還有兩天。兩天。你要是再在這兩天裏露出任何馬腳,我親自開車來橫店把你埋了。”
林晚把手機揣回去。
把燈關了。
摸黑從洗手間出來。
經過摺疊床的時候,她放慢了腳步。
秦瑤側躺著。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呼吸平緩。眼睛閉著。
左手腕露在被子外麵。紅繩鈴鐺擱在枕頭邊上。
林晚走過去。走了兩步。又停了。
她站在黑暗裏。
聽了一會兒秦瑤的呼吸聲。
然後轉身,走向陽台那張行軍床。
躺下了。彈簧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紋。
黑暗裏什麼也看不見。但她知道那道裂紋在哪兒。每天晚上躺在這裏,都能盯著那個位置發一會兒呆。
手機又震了。
不是周曼。
蘇小小。
一段語音。三秒。
她把音量調到最低,貼在耳朵上播放。
蘇小小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鼻音,像是也躺在床上。
“姐姐,記得把收據撕了沖馬桶。晚安。”
林晚把手機扣在胸口上。
客廳的枱燈不知道什麼時候被秦瑤關了。
整間老破小公寓暗下來了。
窗外路燈的光從窗簾縫裏擠進來一條線,細細的,落在地板上,爬過茶幾腿,最後搭在摺疊床邊緣秦瑤那隻露在被子外麵的手腕上。
鈴鐺沒有聲音。
安安靜靜的。
隔壁那家今天沒吵架。樓下那隻貓叫了一聲,就一聲,然後也安靜了。
【AWSL超話實時動態】
【L】:人身意外險。收據是珠寶店的。她說人身意外險。我蹲在陽台上,手指頭按在螢幕上沒鬆開。秦瑤嗤笑那一下我聽見了。隔著螢幕。我聽見了。
【L】:門沒關死。留了兩指寬的縫。秦瑤不是忘了關。是留的。你們自己品吧。我品完了,在出租屋裏對著天花板躺了十分鐘沒動。
【L】:蘇小小那條語音三秒。“記得把收據撕了沖馬桶。晚安。”她什麼都知道。她什麼都在盯著。鼻音很重。就三秒。我迴圈了四十七遍,耳機都快搓出火星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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