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影視基地三號棚。
開機儀式的場地佈置得中規中矩，主創席擺了一排長桌，桌上鋪著紅布，紅布上放著礦泉水和銘牌。
銘牌是亞克力的，鐳射刻的字。
林晚的那塊擺在正中間。
“總編劇——林晚。”
她在後台通道裡站了三分鐘。
上一次站在後台通道裡不敢進場，是頒獎禮，那次是秦瑤把她拽出去的。
這次沒人拽。
她自己杵著。
左手兩根手指已經拆了膠布，指節活動恢復了七八成，捏了三週橡皮泥，握力基本沒問題了。
腿還是有點軟。
不是怕。
說不上來什麼感覺，像考完試去看成績單，答案都寫了，就差翻那一下。
她往嘴裏灌了口礦泉水，走進去了。
場內已經到了不少人。
劉導窩在主創席最左邊，啃著半個肉夾饃，醬汁滴到紅布上了他也不管，拿礦泉水瓶子往上麵一壓算完事。
副導演隔著半個場子在跟燈光師對罵：“往左偏三十度！三十度！你屬輪盤的嗎轉個沒完！”
林晚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下。
屁股剛沾著椅子，桌麵上就多了一杯東西。
白色塑料封口杯。卡通奶牛。
吸管插好了。
她都不用抬頭就知道誰送的。
陳曦站在桌邊，黑色職業套裝，齊肩短髮，麵無表情地把杯子擱穩，轉身走了，一個多餘的音節都沒有。
跟投喂流浪貓似的。擱下就跑。
林晚還是抬頭看了一眼。
顧清寒坐在場內第三排靠右的位子上。
盛世集團追加了五千萬的大金主，主創席旁邊給她留了位子，她沒坐，自己選了第三排。
投資人的體麵退到這種地步，也算一種本事了。
黑色西裝，金絲邊眼鏡，坐得跟尺量過似的直。右手翻著一份檔案，左手搭在扶手上，手指頭有一搭沒一搭地叩著。
沒往這邊看。
但那杯八塊錢的奶茶擺在林晚麵前，杯壁上水珠往下淌著。
林晚拿起來吸了一口。
甜的。奶精味沖得很，茶味約等於無。
跟上次一樣難喝。
她嘴角動了一下，把杯子擱回去了。
“林老師。”
場務小跑過來，遞了個牛皮紙袋。
“江顧問讓轉交的，說您過一下。”
林晚拆開。
一疊厚得跟磚頭似的列印資料。封麵寫著“《她們》第二季醫學場景參考手冊V1.0”，裝訂整整齊齊的，頁碼一直標到一百三十七。
每一頁的頁尾都蓋著個藍色私章。
“江映月審”。
三個字，一筆一劃，橫平豎直，跟刻上去的似的。
資料底下壓了個小盒子。
白色塑料殼，紅色按鈕。
她翻過來。
標籤上刻著“JYY-002”。
林晚愣了一下。
002。
第二版了。
她把盒子揣進兜裡，手指頭在塑料殼上摸了一下。
往場內角落掃了一眼。
江映月靠著最邊上的牆站著，白大褂，雙手插兜，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旁邊有人給她搬了把椅子，她看都沒看。
兜裡那隻手的輪廓鼓出來一塊。
接收端。
“這位子有人坐嗎？”
舊書的味道先到的。
混著一縷檀香，再混著茶的熱氣。
沈知意已經站在主創席右邊第三個位子旁邊了。
白瓷茶杯端著，熱氣裊裊的。
銘牌上寫著“文學指導”。
“沈教授。”林晚站起來。
“坐坐坐。”
沈知意拉開椅子坐下來，茶杯往桌上一擱，指尖在杯沿上叩了一下。
“劇本看了。終稿比初稿好了不止一個台階。”
她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說。
“何夕的結局。回家。”
她把這兩個字又唸了一遍。
“你以前寫不出這個。”
林晚沒接話。
沈知意也沒再說。
嘴角掛著一點弧度，不算笑，就像一個人翻完了一本書，合上封麵的那個表情。
場內左邊入口忽然鬧哄哄的。
蘇小小是跑進來的。
帆布鞋蹬得地麵啪啪響，衛衣大得快掉到膝蓋了，妹妹頭被自己跑出來的風吹得一顫一顫。
嘴裏叼著棒棒糖，換口味了，芒果的。
唐糖跟在後麵，倒是不慌不忙的。
栗色雙馬尾在腦後晃著，圍裙外麵套了件短外套，手裏端著一個三層的蛋糕盒子，穩得很。
“林晚姐姐！”
蘇小小衝到桌前麵站住了，兩隻手往桌沿上一撐，整個人探過來。
眼睛亮晶晶的，梨渦深得能存水。
“姐姐你今天好好看。”
林晚低頭打量了一下自己——黑T，牛仔褲，帆布鞋。
好看在哪。
“小小，你們贊助合同的事——”
“合同找我經紀人嘛。”
蘇小小把棒棒糖從嘴裏拔出來，在空中點了點。
“我是來看姐姐的。”
她笑了一下，梨渦還掛著，語氣忽然拐了個彎。
“而且我現在是贊助商哦。姐姐以後要對我好一點呀。”
撒嬌的殼子，底下那層硬邦邦的。
十九歲的小丫頭，笑得跟糖水似的，心眼子比糖水濃。
唐糖把蛋糕盒擱到桌上了。
“開機大吉~全組都有份~”
三層。
奶油霜裹得漂漂亮亮，頂上巧克力寫著“開機大吉”。
林晚伸手要切。
停了。
“這次裏麵乾淨吧？”
唐糖彎著眼睛看她，栗色馬尾晃了晃。
“姐姐你這麼問就傷人心了嘛。”
“上次你把半管芥末塞進去了。”
“那是特別版呀。這次正常的，真的。”
頓了一下。
“大概。”
林晚的手縮回去了。
這蛋糕她不敢動第一刀。誰愛切誰切。
劉導那邊已經拿著話筒站到台前了，清了清嗓子。
“《她們》第二季，今天正式開機啊。廢話不多說——先謝謝投資方盛世集團——”
掌聲響起來。
第三排，顧清寒微微低了一下頭。動作剛好夠到禮貌的及格線，多一毫米都沒有。
“謝謝我們的總編劇林晚老師——”
掌聲又來了。
林晚站起來，朝台下點了點頭。
站起來的那一瞬間，視線不受控製地掃了出去。
顧清寒在第三排翻檔案的手停了一拍。
金絲邊眼鏡後麵的眼神遞過來，冷的，跟開會時候一個樣。
但桌上那杯奶茶的水珠還在淌。
江映月在角落裏沒動，下巴微低，視線從碎發底下遞出來，像在例行掃描哪個出口最近、哪個通道最通暢。
職業病，治不好了。
沈知意端著她那杯茶，不緊不慢地看過來。
蘇小小嘴裏含著棒棒糖，眼睛直勾勾的。
唐糖笑眯眯地坐在她旁邊，身上那股奶油和麵粉混在一起的味道飄了半個場。
林晚把目光收回來。
桌子底下，一隻手摸過來了。
不是試探的那種碰。
是五根手指直接嵌進來的，掌心貼著掌心，手腕上的鈴鐺磕到桌腿上，悶悶地哼了一聲。
秦瑤臉朝著前麵，表情一點沒變。
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小得隻夠送到林晚耳朵裡。
“抖什麼。”
林晚把手指收緊了。
扣住了。
陽光從棚頂的天窗漏進來，一塊光斑落在桌麵上，光裏頭的灰塵慢吞吞地飄著。
快門聲響了。
林晚麵對著鏡頭。
她笑了。
嘴角自己彎上去的。
桃花眼讓陽光照得亮堂堂的，左眼角那顆淚痣清清楚楚。
旁邊，秦瑤的手在桌子底下攥著她的。
鈴鐺被兩個人的手捂在中間，不響了。
場記打了板。
“《她們》第二季——”
“開機！”
啪。
【AWSL超話實時動態】
【L】：完了。結束了。我以為我準備好了。沒有。
【L】：八塊錢奶茶還是插好了吸管。顧清寒選了第三排你們看到沒有。前麵給她留了位子她沒坐。她不往前了。但奶茶還是往前送的。我他媽在高鐵上哭的。旁邊大叔遞了張紙給我。大叔你是誰我不認識你。
【L】：JYY-002。002號。升級款。從001到002她一直沒停。這個女人什麼話都不說，做的事比說出來的重一百倍。我不打字了。打不動了。
【L】：蘇小小說“姐姐以後要對我好一點”的時候我笑出聲瞭然後又想哭。十九歲。哭了四十分鐘站起來洗把臉照樣上。棒棒糖換了芒果味人沒變。我二十五了我都做不到這麼硬。
【L】：唐糖被問有沒有放芥末。她回“大概”。大概你大爺的。全桌沒一個人敢切第一刀。但蛋糕做了三層全組有份。這個女人的毒和甜永遠是捆綁銷售的。
【L】：顧清寒坐在第三排。前排留了位子她沒去。你們品品。五千萬砸下去，位子她可以不坐，但奶茶她還是送的。退到牆根了還要在牆根上站得筆直。我不行了。
【L】：秦瑤在桌子底下握住她的手。全場沒人看到。她不是在秀，她就是不要林晚抖。從那個打雷的晚上到現在。她一直在乾同一件事。
【L】：最後“開機”那一下喊出來我把手機鎖了坐了很久。故事沒講完。她們的事也沒完。但停在這兒就對了。陽光照進來了。灰在飄。她笑了。就夠了。行了。我去補妝了。在公司哭成這樣像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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