頒獎禮在帝都國際會議中心。
林晚站在後台化妝間門口,兩條腿像灌了鉛,又像被人抽了筋,到底是哪種她自己也分不清,反正就是不聽使喚。
化妝間裏頭燈火通明,一排排荷裡活鏡前燈把每張臉照得白花花的。
空氣裡全是定妝噴霧和髮膠的味道,嗆得她連打了兩個噴嚏。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子。
黑色的,不長不短,剛過膝蓋。
蕭颯前天空運過來的,說是某個意大利品牌的新季成衣,剪裁簡潔,沒有多餘的裝飾。
用蕭颯原話說——“你這種身板穿太隆重的會像衣架成精,穿這個剛好,低調但不寒磣。”
林晚覺得自己不是衣架成精,是電線杆掛了塊布。
手機震了。
周曼:到了沒?紅毯還有四十分鐘。
周曼:我的血壓已經一百八了你知不知道?
周曼:林晚你要是敢放鴿子我今晚就把你的直播合同燒給你看。
林晚回了一個“到了”。
周曼秒回:到了你倒是進去啊!
林晚把手機揣回去。
她不是不想進去。
是進去之後就得麵對那條紅毯。
紅毯。
二十米長,兩側架著幾百台長焦鏡頭,鏡頭後麵是幾千雙眼睛,眼睛後麵是幾百萬條彈幕,彈幕後麵是全網的熱搜榜。
她一個寫劇本的,走什麼紅毯?
“你站門口多久了?”
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晚回頭。
秦瑤站在走廊裡。
金色人魚裙。
裙子從肩膀一路包裹到腳踝,麵料帶著細碎的亮片,走廊的燈光打上去,每走一步都像有碎金從身上簌簌地掉。
腰線收得極窄,往下是魚尾的弧度,裙擺拖在身後大半米。
大波浪盤了起來,露出整個後頸和一對誇張的金色流蘇耳飾,耳飾垂到鎖骨,隨著呼吸一晃一晃的。
口紅是正紅。
狐狸眼畫了上挑的眼線,眼尾帶了一點金色的亮粉。
左手腕上那串紅繩鈴鐺沒摘。
係在腕骨最細的地方,紅繩和金色裙麵貼在一起,鈴鐺小得幾乎看不見,但她手一動就響。
叮。
林晚盯著看了三秒。
腦子裏蹦出來的第一個念頭不是“好看”。
是“完了”。
她要跟這個人走紅毯。
一起。
手牽手那種。
“看夠了沒?”
秦瑤走過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清脆得像在敲釘子。
“你站在門口跟個門神似的,等會兒還以為你是安保。”
“我不走了。”
秦瑤的步子停了。
“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走了。”
林晚把左手往身後藏了藏——夾板雖然拆了,但兩根手指上還纏著白色的醫用膠布,指節還有點腫。
“你自己走,我在後台等你。”
“林晚。”
“真的,我腿軟。”
“我知道你腿軟。”
秦瑤走到她麵前,高跟鞋加了八公分,個頭比林晚高出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她。
“你從進這個門就在抖。你當我沒看見?”
林晚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確實在抖。
手指頭不聽話,跟在片場廢墟裡扒磚頭那天一個德行。
“秦瑤,外麵那些記者——”
“外麵那些記者想拍我拍了八年了,多拍一個你怎麼了。”
“不是多拍一個的問題……”
“那是什麼問題?”
林晚咬了咬下嘴唇。
“你是影後。你走紅毯全場看你。我跟你走出去,所有人都會知道……”
“知道什麼?”
“知道你和我——”
“那不就是我今晚要乾的事兒嗎?”
秦瑤的語氣跟說“今晚晚飯吃火鍋”沒什麼區別。
林晚噎住了。
秦瑤把手伸過來。
不是試探性的那種伸。
是直接攤開了掌心,五根手指張開,等著她放上來的那種。
“把手給我。”
“我手上還貼著膠布——”
“我又沒讓你拆。”
林晚看著那隻手。
秦瑤的手指纖長,指甲做了跟裙子同色係的金,指腹上有幾箇舊繭——那是拍武戲磨出來的。
掌心朝上,手腕上的紅繩鈴鐺垂在一側,悶悶地等著。
林晚把右手放上去了。
秦瑤的手指合攏。
十指相扣。
扣得緊,指節卡在指縫裏,嚴絲合縫。
林晚左手縮在身側沒動。
膠布裹著的兩根手指還是腫的,碰不得。
秦瑤牽的是她右手,掌心貼掌心,熱得發燙。
“走。”
“……等一下。”
“又怎麼了。”
“你走慢點,我跟不上你那個步幅。”
“你幾歲?三歲嗎?”
“你穿了八公分的高跟鞋你的步幅跟正常人不一樣——”
“閉嘴,跟著我走就行。”
紅毯入口。
林晚聽見了快門聲。
不是一台兩台。
是幾百台同時按下去的聲音,密得像一把沙子撒在鐵皮上,嘩啦啦沒有縫隙。
閃光燈從兩側打過來,白花花的,亮得人睜不開眼。
她本能地往秦瑤身後縮了半步。
秦瑤的手往回拽了一下。
力道不大,但意思很明確——不許躲。
“腰直起來。”
秦瑤沒回頭,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嘴唇幾乎沒動。
“你駝著背等會兒拍出來像個蝦米。”
“我就是個蝦米……”
“你是影後的女人,你是金蝦米。挺胸。”
林晚把腰桿硬生生掰直了。
兩個人並排走上紅毯。
秦瑤走在左邊,金色人魚裙的魚尾在紅毯上拖出一道流光。
她走紅毯走了八年,這條路閉著眼都能走出花來,腳下穩得像長在地上的,高跟鞋落地的聲音被快門聲蓋住了。
林晚走在右邊,手被攥著,指尖發涼,掌心冒汗。
她能感覺到秦瑤拇指的指腹在她虎口上劃了一下,不知道是安撫還是在提醒她別鬆手。
前方二十米。
兩側的記者區像兩堵活的牆,話筒和長焦鏡頭從鐵欄杆上方伸出來,密密麻麻。
有人開始喊了。
“秦影後——這邊看一下!”
“秦影後——您今晚牽的是——”
“秦影後請問這位是您的編劇還是——”
秦瑤停了。
她在紅毯正中央停下來的那一刻,快門聲驟然密了一倍。
閃光燈把她整個人照得像從金子裏走出來的,耳飾的流蘇在燈光裡晃出一道弧線。
她轉過身,麵對左側記者區。
林晚的手被她拉到身前。
十指相扣的那隻手,被她舉到了兩個人中間偏上的位置——所有鏡頭都能拍到的高度。
“我說一次。”
秦瑤的聲音不大,但會場的收音裝置把每一個字擴出去了,清清楚楚。
嗓子還是啞的,聲音裡掛著碎茬,像一麵裂了紋的瓷被硬捏著敲出了響。
“她叫林晚。”
快門聲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全場安靜了。
安靜了大概一秒。
“是我的編劇。”
她停了半拍,拇指在林晚手背上按了一下,很重。
“也是唯一一個,我想讓她寫到最後一集的人。”
最後那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她的嘴角動了。
不是狐狸笑,不是懟人笑,不是紅毯上那種禮貌的營業笑。
就是嘴角往上翹了一點。
貓叼著魚進了家門的那種得意。
安靜了三秒。
三秒。
然後全場炸了。
快門聲跟開了閘似的湧過來。
記者區的鐵欄杆被擠得嘎嘎響,有人把話筒伸過來差點戳到秦瑤臉上,被安保擋回去了。
歡呼聲、口哨聲、尖叫聲混在一塊兒,把頭頂水晶吊燈的稜角都震得在抖。
林晚站在紅毯上,手被攥著,腦子是空的。
不是裝的。
是真空了。
耳朵裡全是噪音,但那些噪音像隔了一層水。
她能聽見的隻有秦瑤手腕上那串鈴鐺的聲音。
叮。叮。
很輕。
被歡呼聲蓋住了大半。
但她聽見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兩個人扣在一起的手。
她的手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
秦瑤指甲上的金色亮得晃眼。
兩隻手擠在一塊兒,掌心全是汗。
她笑了。
不是擠出來的那種。
是嘴角自己往上彎的。
桃花眼裏還有水光,但不是要哭,是燈太亮了,亮得什麼都看得清楚。
後台。
周曼癱在休息區的沙發上,手機螢幕朝天,熱搜榜的頁麵卡在那兒轉圈圈——伺服器崩了。
她左手掐著自己人中,右手在大腿上拍了三下。
“紅了。”
她旁邊的場務遞了瓶水過來,被她一把推開。
“紅透了。”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靠枕裡,悶笑了兩聲,肩膀一抖一抖的。
笑了幾秒又彈起來,抓起手機刷了一下——還在轉圈。
“熱搜榜癱了。”
她的聲音飄忽得像在說夢話。
“林晚你個祖宗……我跟了你三年……你終於他媽的把熱搜榜搞崩了……”
她翻出手機殼看了一眼。
螢幕那麵是財神爺,背麵是她和林晚的大頭貼醜照。
周曼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兩秒。
然後把手機反扣在胸口,閉上眼,嘴角咧到了耳根。“值了。”
頒獎禮結束。
林晚和秦瑤從側門出來的時候,走廊裡沒什麼人了。
秦瑤高跟鞋蹬了一晚上,腳踝腫了,走路帶著一點跛。
金色人魚裙的魚尾拖在走廊地麵上,沾了一點灰。
林晚走在她旁邊。
兩個人的手還牽著。
從紅毯上牽到現在,一直沒鬆。
手心全是汗,分不清是誰的。
“秦瑤。”
“嗯。”
“你剛才說的那些……”
“哪些。”
“什麼唯一,什麼最後一集——”
“怎麼了。”
秦瑤歪過頭看她,狐狸眼裏閃光燈的殘影還沒散乾淨。
“我說的哪句是假的?”
林晚沒接話。
秦瑤停下來。
走廊盡頭的安全出口指示燈在頭頂亮著,綠幽幽的。
她伸手,把林晚左手手指上翹起來的那截膠布按了回去。
指腹在膠布邊緣摸了一下。
“林晚。”
“嗯。”
“你以後再往別人那邊撲,我就把你的劇本全刪了。”
“……”
“你怕不怕。”
“怕。”
“怕就對了。”
鈴鐺響了。
叮。
很脆。
走廊盡頭有風灌進來,把秦瑤耳飾的金色流蘇吹起來了一下。
她沒理。
林晚把手指收緊了。
扣住了。
比紅毯上還緊。
膠布硌在秦瑤的指縫裏,硬邦邦的。
秦瑤嘶了一聲,嘴上沒罵,手也沒鬆。
兩個人往停車場的方向走。
高跟鞋聲和平底鞋聲交替著響,節奏對不上,步幅也不一樣。
秦瑤走了兩步回頭瞪了她一眼。
林晚趕緊跟了半步。
魚尾裙擺掃過她的鞋麵,亮片蹭掉了一顆,粘在她的鞋帶上。
誰都沒低頭撿。
鈴鐺叮叮噹噹的,走廊裡就剩這一個聲了。
【AWSL超話實時動態】
【L】:熱搜崩了。不是我說的。是真崩了。微博官方剛發了維護公告。秦瑤紅毯官宣把伺服器乾碎了你們敢信???
【L】:十指相扣舉到鏡頭前麵那一下我整個寢室六個人全部尖叫。隔壁宿舍以為我們著火了。
【L】:她說“我想讓她寫到最後一集”的時候嗓子還是啞的你們聽出來沒有。那堵塌牆把她嗓子搞成這樣的。她就用這把破鑼嗓子在全國直播裡說了這句話。我死了。原地去世。不接受搶救。
【L】:周曼那個手機殼細節誰注意到了??正麵財神爺背麵醜照大頭貼!!她說“值了”的時候我比她哭得還凶!!三年!!跟了三年!!
【L】:你們看林晚左手那個膠布沒有?秦瑤牽的是右手,但後來走廊裡給她按膠布按的是左手。兩隻手她都管。就這一個細節我能磕一整年。我蹲在工位上假裝看Excel實際上哭了十分鐘。工位旁邊同事換了兩次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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