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被弄到天台上來的。
她隻記得秦瑤掛完最後一瓶消炎藥水,她扶著人從病房出來,走到酒店大堂的時候被陳曦攔住了。
陳曦說顧總請她上去喝杯茶。
喝茶。
這倆字從陳曦嘴裏蹦出來,跟沈知意說的時候是一個味兒。
表麵是茶,底下泡著的是刑場。
但林晚還是去了。
不是她想去。
是秦瑤推了她一把。“去。”
秦瑤靠在大堂沙發上,左手腕的繃帶剛換了新的,白得紮眼。
“該說清楚了。”嗓子還是啞的,但語氣比在病房走廊裡軟了點。
林晚看她。
秦瑤沒看她。
盯著大堂天花板上那盞水晶吊燈,嘴唇動了一下,像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鈴鐺從繃帶縫隙裡露出來半截,悶著沒響。
林晚進電梯的時候腿是軟的。
到天台的時候更軟了。
酒店天台是個半封閉的露台,三麵矮牆,一麵敞著,正對城郊那片老廠房。
夜風從豁口灌進來,裹著初秋的涼和遠處工地攪拌機的悶響。
地上鋪著仿木紋的防滑磚,角落裏幾張戶外桌椅,桌麵上擱著沒收走的煙灰缸。
頭頂沒燈,矮牆根兒一排太陽能地燈泛著昏黃的光,把人影拖得又長又扁。
五個人已經到了。
顧清寒在正中間偏左的位置,背靠矮牆,雙臂交叉擱在胸前,西裝外套搭在臂彎裡。
夜風把她額前碎發吹起來,金絲邊眼鏡反著地燈的光,表情看不真切。
蘇小小蹲在一張戶外椅旁邊,兩隻手縮在衛衣袖子裏,下巴擱在併攏的膝蓋上。
嘴裏空著,沒含棒棒糖。
少了那層甜乎乎的殼,底下露出的是一種不太好形容的東西,屬於十九歲的,硬邦邦的執拗。
江映月靠在消防通道的鐵門上,白大褂下擺被風掀了一角,她抬手按住了,順便把兜裡急救包的帶子緊了緊。
站得離林晚最近,兩米出頭。
沈知意坐在唯一一張帶靠墊的椅子上,白瓷茶杯擱在扶手上。
棉麻長裙垂到腳踝,風把她一頭黑長直吹過左肩,她沒攏,任它飄著。
唐糖沒上來。
林晚後來才知道,唐糖在大堂廚房裏給秦瑤煮薑湯。
她對這件事的處理方式是退出戰場,改做後勤。
比她拿鋸齒刀紮桌麵那晚成熟了不止一個段位。
但眼下不是想唐糖的時候。
林晚站在天台入口,麵前四個人。
秦瑤不在。
風又來了。
她哆嗦了一下,不全是冷的。
“過來。”顧清寒的聲音穿過風,不大,但每個字都穩得像釘子釘在地磚上。
林晚往前走了三步,停了。
她站在露台中間。
四麵圍著人。
身後是電梯間的門,三秒之內能按電梯跑掉。
但她不想跑了。
蘇小小先開的口。
“林晚姐姐。”還是那個帶著姓的叫法,“小小想了一整天,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站起來了。
衛衣袖子甩了一下,十根手指從裏麵伸出來,絞在一起,指節泛白。
“喜歡一個人不需要理由的嘛。”
濕漉漉的大眼睛沒眨。
梨渦還是沒出來。
“但是被喜歡的那個人,總得給個說法吧?”
“姐姐已經欠好多人好多個說法了。”
顧清寒沒接話。
她把臂彎上的西裝外套換到另一隻手上,手指捏了一下袖口。
“我說過,跟我回酒店。”
頓了一拍。
“最後一次。”
沈知意端起茶杯,杯沿剛碰到嘴唇又擱下了。
“小晚,我不逼你。”
她的聲音比夜風還輕。
“但你如果一直這樣,誰都不推開、誰都不走近,疼的不隻你一個。”
她的指尖在杯沿上畫了半個圈,擱回扶手。
“你覺得你是在溫柔。但溫柔太久了,泡在裏麵的人分不清那是熱水還是溫水。等涼透了才發現,你從頭到尾沒有續過。”
沒用溫柔的語氣。
是平的。
像翻開一本書,唸了一行印在那裏的字。
但比什麼都紮得深。
江映月始終沒開口。
站在那裏,雙手插兜,像在值夜班。
但她的鞋尖朝著林晚的方向,一寸沒退。
四個人,四個方向。
林晚覺得肺被人攥住了。
不疼。
就是悶。
一口氣吸到一半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來。
她低頭。
看著自己綁夾板的左手。
兩根手指腫著,鋁板固定,白色醫用膠布邊緣捲起來了一點。
這雙手。
改了六遍何夕獨白的手。
那堵牆塌的時候,什麼都來不及想,隻知道往一個方向伸的手。
電梯門在身後開了。
叮。
腳步聲不穩,帶著拖拽。
左腳的步子比右腳輕,膝蓋上那塊擦傷還疼著。
秦瑤從電梯裏出來。
病號服換了,穿著一件不知道從誰箱子裏翻出來的黑色套頭衛衣,大了一號,衣擺蓋到大腿中間。
大波浪隨便攏到一側,沒紮。
左手腕的繃帶鬆了些,鈴鐺從紗布底下露了大半。
手裏端著一碗薑湯。
酒店客房的白色馬克杯,湯麵飄著兩片薑幾顆紅棗,冒著熱氣。
她走過來,把薑湯塞進林晚手裏。
“唐糖煮的。讓你趁熱喝。”
嗓子還是啞的,每個字都像砂紙刮出來的。
然後轉過身,麵對其他四個人。
“行了,要審就審吧。別站風口上,她手有傷不能受涼……”
“都閉嘴。”
林晚的聲音從秦瑤背後冒出來。
不大,但硬。
硬得不像她平時說話。
像在鍵盤上砸了一行字然後按了加粗。
所有人都停了。
秦瑤回頭。
林晚端著那碗薑湯,手在抖,湯麵一圈圈地晃。
嘴唇綳成一條線,桃花眼裏蓄滿了水光,但硬撐著沒掉。
眼眶紅透了,鼻尖也紅了。
夜風把碎發吹得亂七八糟貼在臉側,她也沒伸手撥。
她彎腰把薑湯放在腳邊的地磚上。
彎腰的時候夾板磕到碗沿,疼得她嘶了一聲,沒停。
放好了。
直起身。
“我說了,都閉嘴。”
第二遍比第一遍更硬。
蘇小小的嘴合上了。
顧清寒交叉的雙臂鬆了一點。
沈知意端杯子的手縮回了扶手。
江映月腳尖沒動,眉毛抬了一下。
林晚吸了一口氣。
吸得很長,肋骨跟著動。
“顧清寒。”
顧清寒的手指停住了。
“你的兩個億,我還。”
林晚的聲音在抖,但字咬得狠。
“寫一輩子劇本我也還。一集一集還。”
她頓了一下,像在跟自己較勁,把後麵的話從喉嚨裡拽出來。
“你投的是戲,不是我。你不應該……你值得一個,一個看見你就想跑過去的人。不是因為欠你的,所以不敢走。”
她說到“不敢走”的時候,聲音岔了一下,不太連貫,但沒停。
顧清寒沒說話。
夜風吹過來。
金絲邊眼鏡後麵那雙丹鳳眼眨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快到差點沒人看見。
“蘇小小。”
蘇小小整個人綳了一下。
“你說的對。沒想的時候做的事纔是真的。”
林晚看著她,聲音軟了一點,但眼神沒退。
“你特別好。你才十九。”
她張了張嘴,後麵那句話卡了兩秒纔出來。
“但我不是……你等的那個人。我對你的喜歡不是你想要的那種。我再裝下去,你會耗在這兒。那不行。”
最後兩個字說得很輕,像是對自己說的。
蘇小小沒接話。
嘴唇動了動,兩隻手縮回袖子裏,攥死了。
“沈教授。”
沈知意微微抬了抬下巴。
“你的茶確實好喝。”
林晚吞了一口唾沫。
“你跟我說的每句話都有道理。每一句。”
她停了一下。
桃花眼裏的水光晃了晃,但沒溢位來。
“但我更想喝劇組三塊錢一瓶的礦泉水。”
這句話說得有點快,像是怕自己反悔。
“不是茶不好。是喝茶的時候我太清醒了。我不想……我不想活得那麼清醒。”
沈知意的手指在杯沿上頓了一拍。
沒笑,也沒不笑。
無框眼鏡後麵的表情像一頁被風翻過去的紙。
“江映月。”
江映月的目光直直的,沒躲。
林晚張嘴。
又閉上。
又張開。
“你接骨頭的時候沒提前說。你量脈搏的時候擋在我前麵。”
就這兩句。
沒有修飾,沒有鋪墊,像驗屍報告一樣乾巴巴的。
然後她的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了,硬了好幾秒才擠出下一句。
“我看見了。你對我好的方式就是不讓我發現。”
她吸了一下鼻子。
“但我發現了。發現了就得跟你講清楚。你擋在我麵前的時候,我心裏頭……”
她的眼神往旁邊飄了一下,又拽回來。
“不是安全感。是覺得對不住你。”
江映月的手在白大褂兜裡動了一下,布料皺了個角出來。
臉上什麼都沒變。
但她的腳尖偏了。
從正對林晚的方向,偏開了幾度。
林晚說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眼淚掉了。
不是片場廢墟裡那種大哭。
是一滴。
從眼角滑下來,掛在下巴上晃了晃,被風一吹,落在地磚上。
她轉過身。
秦瑤站在她麵前兩米的地方。
黑色衛衣被風灌得鼓鼓的,大波浪飄在半邊臉前頭。
嘴唇還是乾裂的,沒塗口紅,看著比平時年輕了好幾歲。
左手腕上那串鈴鐺在風裏晃了一下。
叮。
很輕。
林晚看著她。
“你別過來。”
秦瑤先開了口。
嗓子啞到不像話,聲調往上挑著,尾音虛得快散了。
“你一過來我就……”
沒說完。
林晚已經走過去了。
不是跑。
一步一步的,左手夾板垂在身側,右手攥了又鬆,鬆了又攥。
走到秦瑤麵前。
抬起右手。
秦瑤本能往後縮了半步,後腰撞上矮牆沿。
林晚的手伸到她左手腕旁邊,手指碰到了那串紅繩。
繩結鬆了。
被繃帶壓過之後,最外麵那顆鈴鐺歪在手腕內側,紅繩在繃帶邊緣磨出了毛邊。
林晚低頭看了看鈴鐺,又抬頭看秦瑤。
“我怕打雷。”
秦瑤愣了。
“你知道的。從小就怕。”
林晚的聲音碎了,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中間全是喘。
“下雨天我不敢一個人待著。打雷的時候就想找個地方縮起來。”
她吸了一口氣,沒吸穩,變成了一聲帶哭腔的抽氣。
“但我最怕的不是雷。”
眼淚掉下來了。
掉在秦瑤衛衣前襟上,洇出一小塊深色的圓。
“我最怕到處找,找不到那個能讓我賴著不走的人。”
秦瑤的喉結動了一下。
“你他媽……”
林晚撲上去了。
兩條胳膊箍住秦瑤的腰,死死的。
夾板硌在秦瑤後腰上,硬邦邦的,硌得秦瑤嘶了一聲。
但她沒推。
林晚把臉埋在她肩窩裏。
跟廢墟裡那次一樣,臉貼著脖子側麵,鼻息打在鎖骨上頭的麵板上。
熱的,潮的,薑湯味和眼淚味攪在一塊兒。
鈴鐺被擠在兩個人中間,悶悶地響了一聲。
“林晚你鬆手,你手有傷……”
“不鬆。”
“夾板硌著我腰了……”
“活該。”
秦瑤的兩隻胳膊在空中懸了一秒。
然後落下來了。
摟住了她的後背。
一隻手按在肩胛骨上,另一隻,就是那隻纏著繃帶、掛著鈴鐺的左手,扣在她後腦勺上,手指陷進亂糟糟的頭髮裡。
林晚從她肩膀上抬起來一點。
嘴唇貼著她耳朵下麵那塊麵板,聲音悶得像從被子底下傳出來的。
“秦瑤。”
“嗯。”
“那場戲我沒寫錯。”
秦瑤的手指在她後腦勺上收緊了。
“陸離這一輩子……”
林晚的聲音徹底碎了。
碎成一片一片的,被夜風吹散了大半。
但剩下那幾個字,每一個都結結實實地砸在秦瑤耳朵裡。
“隻會愛上那個帶她看煙火的人。”
秦瑤整個人猛地抖了一下。
鈴鐺瘋了似的響,叮鈴叮鈴的,被夜風拽著亂晃。
她把林晚摟得更緊了,夾板又硌到她的腰,疼得她倒抽一口氣,但胳膊沒鬆半分。
她把下巴擱在林晚頭頂。
嘴唇動了動。
沒說。
不用說了。
天台上安靜了很久。
風還在吹。
遠處攪拌機什麼時候停的沒人注意到,蟲鳴一聲一聲地冒出來,慢悠悠的。
顧清寒最先走的。
她從矮牆上直起身,西裝外套重新搭回臂彎。
手指在袖口停了一下,沒有多餘的動作。
轉身,朝電梯間走了。
步子很穩。
跟她在盛世大廈走廊裡的步頻一模一樣。
每一步都踩在地磚正中間。
陳曦跟上去之前回了一下頭,看了一眼林晚和秦瑤抱在一起的方向。
然後低頭,在手機上劃了幾下,發了條訊息出去。
蘇小小站在原地。
兩隻手從袖子裏抽出來了,垂在身側。
妹妹頭被風吹亂了,一縷劉海搭在睫毛上,沒撥。
她看了林晚最後一眼。
然後彎腰,從兜裡掏出一根棒棒糖,撕了包裝紙,塞嘴裏。
草莓味的。
咬了一下。
糖殼沒碎。
轉身走的時候,梨渦回來了。
很淺。
擠出來的那種。
走了兩步又停了。
回頭。
“林晚姐姐。”
林晚從秦瑤肩膀上偏過頭。
蘇小小嘴角抿了一下,棒棒糖的白色塑料棍子在嘴角翹著。
“小小會等的哦。”
聲音又軟又輕。
像一顆糖丟進深水裏,沒冒泡就沉下去了。
她走了。
兜帽扣上了。
背影縮排電梯間的燈光裡,沒回頭。
沈知意站起來,端著那杯涼透的茶。
她走到林晚身邊。
沒有很近,一臂之外,她一貫的距離。
“陸離的結局,寫好了給我看。”
聲音不疾不徐的。
說完轉身,棉麻長裙的裙擺掃過地磚。
走了三步停下來,頭沒回。
“不過,小晚。”
“嗯?”
“茶涼了可以續。礦泉水喝完了就是空瓶子。”
氣聲笑了一下,看不見臉。
然後走進電梯間。
江映月最後一個。
她從鐵門旁走過來,在林晚麵前蹲下,拿起地上那碗已經不燙的薑湯,塞進秦瑤手裏。
“給她喝。涼了傷胃。”
站起來,拍了拍白大褂膝蓋上的灰。
走了。
消防通道的鐵門咣地關上,震得樓道嗡嗡響了好幾秒。
天台上隻剩兩個人。
秦瑤端著那碗薑湯,低頭看了看碗裏飄著的薑片。
“喝。”
“你先喝。”
“你手有傷。”
“你嗓子啞成這樣。”
“林晚你他媽能不能別跟我犟。”
“你先喝一口我再喝。”
秦瑤瞪了她兩秒。
然後灌了一大口,沒咽,一把捏住林晚下巴,把碗懟到她嘴邊。
“喝。”
林晚喝了。
溫的,不燙。
薑味很沖,辣得她皺了下鼻子。
紅棗的甜墊在後麵,勉強壓住了。
“唐糖煮的還挺好喝。”
“廢話,你以為誰都跟你似的隻會泡速食麵。”
“你也就會煮速凍餃子。”
“那叫輕烹飪。”
“那叫開水燙麵團。”
秦瑤抬手彈了一下她額頭。
力道不大,指節碰上去的時候往回收了一點。
“嘶……”
“活該。”
林晚揉著額頭,靠在秦瑤肩上。
夾板又硌了一下秦瑤手臂,秦瑤這回沒吱聲,伸手調了調夾板的角度,讓它不那麼擱人。
風小了。
遠處攪拌機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蟲鳴清晰起來,一聲一聲的,不緊不慢。
鈴鐺在風裏輕輕晃了一下。
叮。
【AWSL超話實時動態】
【L】:前線最新。我哭了。所有人都哭了。晚崽天台上一個一個說清楚了。然後她撲過去抱秦瑤了。
【L】:顧總走的時候步子特別穩知道嗎,每一步都特別穩。但陳曦在後麵發了條訊息不知道給誰的。我胃疼。這事不會就這麼完了吧。
【L】:蘇小小說“小小會等的哦”我他媽直接裂開。十九歲。才十九歲。她是笑著走的你們懂嗎。梨渦硬擠出來的那種。棒棒糖塞嘴裏了。我地鐵上嚎出來了旁邊大爺換車廂了。
【L】:沈教授最後那句我要裱起來。她都走了還要回頭紮你一刀。溫柔的刀最他媽疼。
【L】:有人注意到江映月嗎??她彎腰撿薑湯的時候手指在碗壁上多停了一秒。就一秒。說完“涼了傷胃”就走了。關門的聲音震了好久。我不行了。
【L】:陸離這一輩子隻會愛上那個帶她看煙火的人。我的死因。刻墓碑上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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