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萊那張笑得像發麵饅頭的臉，在林晚眼中，此刻無異於地獄裏手持鋼叉的惡鬼。
他剛剛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飛鏢，精準地紮在林晚脆弱的神經上。
同、住、一、間、房。
這意味著，她的選擇不再是簡單的二選一，而是決定了她接下來一週，是跟秦瑤同床共枕，還是跟顧清寒同床共枕。
雖然胡導沒明說，但用腳指頭想也知道，她那個隻有一張摺疊床和“請勿打擾”牌子的C房間，在這場修羅場裏根本沒有姓名。她選了誰的房間，就要跟另一個人住。
空氣彷彿凝固了。
秦瑤那雙狹長的狐狸眼，在最初的錯愕之後，迸發出一種灼熱得幾乎要將人融化的光。那是一種混雜著期待、挑釁和誌在必得的火焰，毫不掩飾地鎖定了林晚。
而站在落地窗邊的顧清寒，終於緩緩轉過身。金絲邊眼鏡後的那雙丹鳳眼，隔著幾米遠的距離，像兩束精準的鐳射，穿透空氣，落在林晚身上。她的目光依舊清冷，卻多了一絲探究，彷彿在評估一個極其複雜的投資專案，試圖計算出所有的風險與回報。
林晚的頭皮一陣發麻。
腦海中，那個該死的係統提示音，像催命的喪鐘，還在不知疲倦地迴響。
【任務失敗懲罰：全球處刑直播間將為您迴圈播放您初中時參加文藝匯演，身穿天鵝舞裙表演《四小天鵝》結果當場摔了個狗啃泥的絕版視訊。】
初中……天鵝舞裙……狗啃泥……
那段她以為早已被歲月和遺忘埋葬的黑歷史，此刻像一具風乾的木乃伊，被係統殘忍地挖了出來，還要掛在全世介麵前展覽。
林晚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
她不能輸。
她絕對不能讓那個穿著不合身、廉價紗裙，臉上還帶著嬰兒肥，在全校師生麵前摔得四腳朝天的自己，重現人間。
“真心……”她嘴唇哆嗦著，唸叨著任務的名字，“真心的抉擇……”
什麼是真心？
秦瑤的A房間，是裹著蜜糖的回憶炮彈。那麵貼滿童年動畫海報的牆，那個塞滿垃圾食品的零食櫃，每一個細節都在叫囂著“我懂你”、“我寵你”。這很用心，用心到讓林晚心慌。那是一個溫柔的陷阱，踏進去，她怕自己會溺死在秦瑤洶湧而霸道的愛意裡，連掙紮的力氣都沒有。
顧清寒的B房間，是冷冰冰的現實。頂配的直播裝置，精確到分鐘的事業規劃，甚至還有一排防猝死的保健品。這也很用心，用心到讓林晚膽寒。那是一份來自資本家的終極關懷，住進去，她就不是一條鹹魚了，而是一艘被規劃好航線、加滿燃料、即將駛向星辰大海的航空母艦。
一邊是無法抗拒的溫柔鄉，一邊是無法拒絕的奮鬥間。
對一條隻想躺平的鹹魚來說，哪個纔是“真心”？
林晚的腦子飛速運轉。她害怕秦瑤的“回憶殺”，那會讓她變得軟弱。而顧清寒的“事業房”，雖然冰冷，卻給了她一種詭異的安全感。在盛世集團這座大山下，有顧清寒這樣一座更冷更高的冰山罩著，至少……死得不會那麼快。
更何況，她對秦瑤懷著一份巨大的、沉甸甸的愧疚。秦瑤為了她，不惜和整個公司翻臉，賭上了自己的前途。而她，如果選擇了秦瑤的房間，就等於親手把顧清寒這位大魔王推到了對立麵。她惹不起。
兩害相權取其輕。得罪青梅竹馬，總好過得罪頂頭BOSS吧？
而且……和秦瑤一起住，雖然聽起來很可怕，但總比和那位氣場兩米八、能隨時隨地把空氣凍結的顧總住在一起要……好那麼一點點？
林晚深吸一口氣，像是即將奔赴刑場的死囚。她在三道視線和無數鏡頭的注視下，抬起僵硬的手指，指向了B房間的方向。
“我……我選那個……”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但在這死寂的客廳裡，卻清晰得如同驚雷，“我選B房間。”
話音落下的瞬間，林晚清楚地看到，秦瑤眼中的火焰，猛地黯淡了一下。那雙總是神采飛揚的狐狸眼裏，閃過一絲真真切切的失落，像一顆流星劃過夜空，轉瞬即逝。
林晚的心，被那道目光刺得狠狠一抽。
然而，還沒等她的愧疚感發酵，秦瑤的嘴角，又重新勾了起來。那不是失落後的強顏歡笑，而是一種……堪稱狡黠的弧度。她像是突然想通了什麼，眼裏的光非但沒有熄滅，反而燃燒得更加旺盛，帶著幾分不懷好意的玩味。
她明白了胡導那個規則的真正含義。
選了顧清寒的房間，就意味著，林晚要和她——秦瑤，住在一起。
顧清寒隻是淡淡地推了一下鼻樑上的金絲邊眼鏡，鏡片反射著水晶燈的光，讓人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緒。她什麼也沒說，隻是微微頷首，彷彿這個結果早在她的意料之中。
胡萊導演則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他一拍大腿：“好！既然林晚老師做出了選擇，那麼根據規則，在接下來的一週裡，秦瑤老師，將和林晚老師，共同入住我們的C房間！”
C房間……
林晚看著自己親手佈置的那個家徒四壁、隻有一張吱呀作響的摺疊床和一塊破木牌的房間，眼前又是一黑。
這他媽還不如交換人質呢！
入夜。
林晚像一根被煮熟後又凍僵的意大利麵，直挺挺地躺在那張狹窄的摺疊床上，連腳趾頭都綳得死死的。
床的另一邊，是秦瑤。
秦瑤倒是顯得很自在。她洗完澡，換上了一套絲質的睡衣，大波浪的捲髮隨意地披散在枕頭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和她本人一樣，帶著侵略性的甜香。她側躺著，一隻手撐著腦袋，饒有興緻地看著林晚的後腦勺。
“喂，笨蛋。”秦瑤開口了，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你就打算用你的後背對著我一整晚？”
林晚的身體更僵了。她的耳根，在秦瑤看不見的地方，已經紅得快要滴出血來。
“我……我睡相不好。”她憋了半天，擠出這麼一句乾巴巴的藉口。
“是嗎？”秦瑤輕笑一聲，那笑聲裏帶著一絲瞭然的戲謔，“我怎麼記得，你小時候睡相比豬還死。”
“……”林晚把臉埋進枕頭裏，試圖進行一場物理隔絕。
房間裏安靜了一會兒，隻剩下兩人輕微的呼吸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蟲鳴。林晚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還有……秦瑤手腕上那個小鈴鐺，隨著她細微的動作，發出的叮鈴輕響。
那聲音，像一把小鉤子，一下一下，撓在她的心尖上。
就在林晚以為這場酷刑般的沉默會持續到天亮時，秦瑤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一次，少了幾分調侃，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溫柔。
“小晚，你還記得嗎？”
她的聲音很輕，像羽毛拂過耳畔。
“小時候打雷，你也是這樣，非要抱著你的破枕頭，哭著喊著擠到我床上來。那時候我的床，可比這個破玩意兒還小。”
這句話，像一把生了銹的鑰匙，猛地插進了林晚塵封已久的記憶之鎖，然後“哢噠”一聲，擰開了。
她想起來了。
是一個夏天的雷雨夜，窗外電閃雷鳴，豆大的雨點砸在玻璃上，像有無數鬼怪在敲門。她嚇得魂飛魄散，抱著自己最喜歡的兔子枕頭，光著腳，哭著跑進隔壁秦瑤的房間。
那個時候的秦瑤，已經有了女王的雛形。她嘴上罵著“林晚你這個膽小鬼，吵死了”，身體卻很誠實地往裏挪了挪，給她騰出了一個窄小的位置。她還霸道地搶走了林晚的兔子枕頭，把自己的胳膊塞給她抱著，用一種不耐煩的語氣說：“抱這個，比那個破兔子暖和。”
那個夜晚，窗外是狂風暴雨，而她躲在秦瑤的被窩裏，聞著她身上淡淡的、像太陽曬過的味道，抱著她溫暖的手臂，第一次覺得，原來打雷也不是那麼可怕。
記憶的潮水褪去，林晚僵硬的身體，在不知不覺中，一點點放鬆了下來。那份選擇B房間的愧疚，那份同床共枕的緊張，似乎都被那段溫暖的回憶沖淡了不少。
原來，她一直都是被保護的那個。
就在房間裏的氣氛逐漸變得溫馨而曖昧時，一個極不和諧的聲音，打破了這份寧靜。
“咕嚕嚕——”
聲音不大，但在這安靜的夜裏，卻清晰得宛如平地驚雷。
它來自林晚的肚子。
空氣瞬間凝固。
秦瑤撐著腦袋的動作停住了。
林晚恨不得當場找個地縫鑽進去，不，她想直接原地去世。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幾秒鐘後，秦瑤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肩膀開始不受控製地抖動。
“噗……”一聲壓抑不住的輕笑從她唇邊溢位，然後像是開啟了什麼開關，變成了清脆又毫不掩飾的大笑。
“哈哈哈哈……林晚，你……”她笑得整個人都倒在床上，手腕上的鈴鐺發出一連串歡快的叮鈴聲，“你這個笨蛋！餓了就說啊！”
她一邊笑，一邊伸過手，像小時候那樣，用力揉了揉林晚那頭柔軟的黑髮。
林晚的臉已經燙得可以煎雞蛋了。羞恥，尷尬，還有一絲被戳穿後的窘迫，讓她恨不得立刻啟動係統，看看能不能兌換一張“社死豁免卡”。
秦瑤笑夠了，才從床上坐起來，掀開被子，趿拉上拖鞋：“等著，我去廚房給你找點吃的。冰箱裏肯定有東西。”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高挑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昏黃的走廊燈光下。
房間裏，隻剩下林晚一個人，和她那顆因為羞恥和心動而狂跳不止的心臟。
她長長地籲了一口氣，剛從枕頭裏抬起頭，床頭的手機就“嗡”地震動了一下，螢幕亮了起來。
是一條新資訊。
發信人：大魔王。
林晚鬼使神差地點開。
【保健品，記得按時吃。不準吃宵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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