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菲的辦公室裡，空氣冷得像冰窖。她指尖夾著一支細長的女士香煙，但並未點燃，隻是任由那點猩紅的煙頭在指間明明滅滅，像她此刻的怒火。金絲邊眼鏡下的眼神銳利如刀，死死盯著螢幕。
螢幕上，是K發來的最後一條資訊，簡潔到冷酷：【目標輿情逆轉，風險過高，終止合作。尾款按合同退回。】
“嗬。”韓菲從喉嚨裡擠出一聲冷笑。
風險過高？她入行十年，從沒聽過K的字典裡有這四個字。這個藏在網路深處的幽靈，隻要價碼合適，敢把天捅個窟窿。唯一的解釋就是，他“叛變”了。被林晚那個看似毫無章法，卻總能化腐朽為神奇的女人給策反了。
那個叫“正義路人甲”的蠢貨也就罷了，連K這種隻認錢的鬣狗都調轉了槍口，這讓韓菲第一次感覺到一種被冒犯的憤怒。這不是業務上的失敗，這是對她專業能力的侮辱。
她猛地將未點燃的香煙按在煙灰缸裡，力道之大，讓煙身從中折斷。
“好，很好。”她拿起手機，撥通了內線，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冰冷和高效，“召集策劃組，十分鐘後開會。主題：林晚。我要一份針對她‘鹹魚’人設的、精確到秒的攻擊方案。這次，我親自來。”
既然輿論攻不破她，那就毀掉她的根基。一個靠“躺平”和“鹹魚”起家的人，最怕的是什麼？是被人按著頭“奮鬥”。她要讓所有人看看，這條鹹魚一旦被迫翻身，會有多可笑，多狼狽。
“阿嚏！”林晚毫無徵兆地打了個噴嚏，揉了揉鼻子。她總覺得背後陰風陣陣，難道有刁民想害朕。
這種不祥的預感，在周曼踩著高跟鞋“哐哐哐”地衝進她家時，達到了頂峰。周曼那張攻擊性極強的臉上，此刻寫滿了亢奮，與她手機殼上財神爺的微笑形成了詭異的和諧。
“祖宗！天大的好訊息！”周曼把一份合同拍在桌上，震得林晚的快樂水都晃了晃，“《奮鬥吧！打工人》！年度S級職場體驗真人騷，胡萊導演的新作！他們指名要你！”
林晚眼皮一跳，光聽這名字就感覺自己快要過勞死了。“奮鬥？打工人？姐，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誤解？我是鹹魚，不是打了雞血的金槍魚。”
“誤解？這叫反差！胡導說了，就看中你這股‘喪中帶燃’的獨特氣質！”周曼顯然已經被美好的前景沖昏了頭腦，“這節目流量爆表，參加的都是各行各業的精英，還有一個頂流偶像肖逸塵。隻要你能在裏麵正常表現，咱們就……”
周曼的話還沒說完，林晚的腦子裏已經響起了那熟悉的、冰冷的機械音。
【叮！新任務釋出！】
【任務名稱：打工魂，打工都是人上人！】
【任務場景：《奮鬥吧！打工人》綜藝節目錄製期間。】
【任務要求：在節目中，積極完成至少三項高強度團隊任務，展現出超越常人的“敬業精神”，並在最終總結環節，麵對鏡頭，真誠地說出任務台詞：“工作使我快樂，學習使我進步。”】
【失敗懲罰：宿主將獲得永久性debuff——“上班摸魚綜合征”。在未來任何工作性質的場合，宿主都會不由自主地打瞌睡、玩手機、帶薪拉屎，且無法被主觀意誌控製。】
林晚的臉，唰地一下白了。
她整個人僵在沙發上，瞳孔地震。
別的懲罰，是要她的臉，要她的名聲。這次的懲罰，是要她的命啊！
對於一條把“躺平”刻在DNA裡的鹹魚來說，“不由自主地摸魚”聽起來像是天堂，但後麵那句“無法被主觀意誌控製”就是地獄了！這意味著她可能會在和顧清寒簽合同時睡著，在拍戲時玩消消樂，在直播時……直播睡覺可能還行。
不！這絕對不行！這是對她鹹魚之魂的終極侮辱！
“我去。”林晚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眼神裡透著一股被逼上梁山的悲壯。
周曼一愣：“去？你同意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是真鹹魚！”
林晚沒力氣解釋，她隻是覺得，自己的人生，就是一場接著一場的渡劫。
《奮鬥吧！打工人》的錄製現場設在一個廢棄的工業園區，充滿了硬核的奮鬥氣息。林晚穿著節目組發的土黃色工裝，感覺自己像一顆準備被送去榨油的菜籽。
同組的嘉賓，除了那個眼高於頂、看她像看垃圾的頂流肖逸塵，還有幾個商業精英、技術大牛，每個人都像打了雞血一樣。
胡萊導演挺著他那彌勒佛似的肚子，笑嗬嗬地宣佈了第一個任務：在兩小時內，用提供的有限材料，搭建一個能容納全組人的“奮鬥小屋”。
林晚看著那堆破木板和帆布，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現在躺下裝死，能不能直接被抬到終點？
顯然不能。
在係統的“摸魚debuff”警告下，林晚隻能強撐著精神，加入了熱火朝天的搭建工作中。她社恐發作，不敢和人交流，隻能默默地去搬最重的木板。結果力氣太小，走兩步就順拐，差點把自己絆倒。
肖逸塵在一旁嗤笑一聲，那眼神彷彿在說“果然是個廢物花瓶”。
林晚沒空理他，她還得去擰螺絲。她拿著電鑽，對著木板，因為緊張，手抖得像帕金森，半天對不準孔。電鑽“滋滋”作響，就是鑽不進去。
【我看到了什麼？林晚在給木板做電療嗎？】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她的表情好痛苦，跟我週一早上被鬧鐘叫醒時一模一樣！】
【她是不是在用眼神殺死那顆螺絲？】
【心疼晚崽，這節目不適合她，快把她送回被窩裏！】
接下來的高空拓展、二十四小時極限策劃案，林晚全程都處於一種靈魂出竅的狀態。她手腳並用，笨拙地爬上高台，雙腿抖得像篩糠；她熬得兩眼通紅，對著電腦螢幕上的PPT發獃，手指在鍵盤上敲出了“我想回家”四個字，又被她驚恐地刪掉。
她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著“我要休息”，但求生的本能和對“摸魚debuff”的恐懼，逼著她一次又一次地跟上團隊的步伐。
她看起來不像在奮鬥，更像是在渡劫。
終於，到了最後的總結環節。所有人都圍坐在篝火旁，分享著“奮鬥”的心得。輪到林晚時，幾十個機位同時對準了她。
她緊張得耳根又紅得滴血，和她那張因熬夜而愈發蒼白的臉形成了鮮明對比。她緊緊攥著衣角，指節泛白，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我、我覺得……”她開口，聲音帶著顫音，“工、工作……”
她卡住了，大腦一片空白。
【來了來了，晚崽的經典宕機時刻。】
【她快哭了哈哈哈哈，打工人的痛，我懂！】
【AWSL的姐妹們！保護我方晚崽！彈幕刷起來！】
看著彈幕，林晚絕望地閉上了眼，腦子裏閃過自己未來在各種重要場合不由自主睡著的社死畫麵。
不！她猛地睜開眼，用一種視死如歸的悲壯，結結巴巴但無比大聲地喊了出來：“工、工作使我快樂！學、學習使我進步！”
喊完，她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癱軟在了椅子上，大口喘著氣，彷彿剛剛完成了一場馬拉鬆。
那一瞬間，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然後，網路炸了。
#林晚真實打工人#的詞條以火箭般的速度衝上熱搜第一。
視訊片段被瘋狂轉發。網友們笑得滿地打滾。
【這是快樂？這表情分明是‘再工作一秒我就當場去世’！】
【她喊出這句話的悲壯感，堪比董存瑞炸碉堡。】
【這根本不是什麼敬業，這是所有社畜被老闆逼著畫大餅時的真實寫照啊！林晚，我的網際網路嘴替！】
【粉了粉了，從今天起，她就是我異父異母的奮鬥姐妹，每天早上起來看一遍，提神醒腦！】
韓菲的辦公室裡，策劃組的負責人正冷汗涔涔地彙報：“韓、韓總……關於林晚的負麵輿論，不升反降……她那個‘被迫敬業’的視訊，現在成了打工人群體的精神圖騰……我們買的黑稿，全被當成段子在轉發……”
韓菲麵無表情地看著螢幕上那個飆升的熱搜，和下麵一邊倒的“心疼又好笑”的評論。她第一次對自己堅信不疑的“輿論操控術”產生了動搖。
這個林晚到底是什麼構造？她就像一團棉花，你用盡全力打過去，她紋絲不動，還能把你黏住，順便把你用力的姿勢變成一個笑話。
她感覺自己像在跟一門玄學作對。
同一時間。
盛世集團總裁辦公室。陳曦將平板遞給顧清寒，上麵正播放著林晚那段“悲壯宣言”。
顧清寒那張冰山般的臉上，萬年不變的表情出現了一絲鬆動。當看到林晚喊完後虛脫的模樣，她那緊抿的薄唇，竟勾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右眼角下的淚痣，彷彿都柔和了些許。
“有點意思。”她輕聲說，腦子裏想的卻是，這種反常規的、極度真實的“人設”，或許能為集團旗下那些刻板的品牌宣傳，帶來一種顛覆性的商機。
而遠在劇組的秦瑤，正躺在保姆車裏敷麵膜。她看到經紀人李姐發來的視訊，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毫不掩飾的大笑，笑得麵膜都快裂了。
她直接拿起手機，登入自己的大號，轉發了視訊，並配文：【笨蛋，你可真會演。】
短短幾個字，瞬間讓CP粉們嗑瘋了。
蘇小小則是在宿舍裡，她看著視訊裡林晚疲憊的臉，梨渦淺淺地笑了。她沒有公開評論，而是點開微信，給林晚發去了一條資訊：【晚晚姐，你辛苦啦，我都看到啦。回家我給你做你最愛吃的草莓慕斯，給你補補。比心.jpg】
隻有過氣女演員薑若曦，在自己隻有幾百個評論的微博裡，尖酸地寫道：【現在的藝人真可悲，連敬業都要靠“演”出來博眼球。悲哀。】
然而，這條評論像一顆投入大海的石子，瞬間被“哈哈哈哈晚崽太可愛了”的浪潮所淹沒，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此時此刻，事件的中心人物林晚，正癱在自家的沙發上，手裏拿著一份剛剛收到的傳真。
是周曼興奮地傳給她的。
一份來自央視某紀錄片頻道的邀請函。紀錄片的名字叫《逆行者》，旨在尋找這個浮躁時代裡，依舊堅守初心、默默奮鬥的各行業標杆人物。
他們，誠摯地邀請“新時代敬業勞模”林晚女士，參與拍攝。
林晚獃獃地看著那份措辭嚴肅的邀請函，又看了看手機裡自己那個“痛苦麵具”的表情包，再聽著腦子裏係統任務完成的提示音。
【叮！任務完成！】
【羞恥能量值 1500】
【恭喜宿主解鎖新人設：敬業勞模（偽）】
【社交法則掌控者（初級）熟練度提升。】
她忽然明白了。
她所謂的“掌控”，根本不是隨心所欲。她隻是從一個被係統趕著跑的木偶，變成了一個學會了跟著音樂節奏跳舞的木偶。
她能利用“社死”化解危機，也能把“社死”變成熱度。但每一次，她都會被焊上一個嶄新的、哭笑不得的“人設”。
鹹魚、海王、策反大師、以及現在的……敬業勞模。
她看著窗外，感覺自己像個套著無數層外殼的套娃，而最裏麵的那個、隻想躺著發黴的林晚，似乎離自己越來越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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