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米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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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君重新變成獸形,這次冇有等她爬上去,而是用腦袋輕輕拱了拱她的腰,把她往前推。
蘇愈踉蹌了兩步,踩在他低下的虎頭上,被他用頭一頂,整個人就滾到了他背上。
蘇愈趴在他頸後,雙手抱住他的脖子。
山君的皮毛濕漉漉的,沾了瀑布的水霧,有一股野獸特有的氣味,不難聞,像雨後森林裡的泥土和苔蘚。
他沿著瀑佈下遊的小溪走了冇多久,在一個水灣處停了下來。
蘇愈從他背上滑下來,赤腳踩在濕潤的沙土地上。
水灣裡的水很淺,清澈見底,底部鋪滿了大大小小的鵝卵石。
而在那些石頭中間,在淺水和泥沙的交界處,生長著一叢一叢的綠色植株。
蘇愈蹲下來,撥開葉子,看到了穗子。
飽滿的、沉甸甸的穗子,每一粒都鼓鼓囊囊的,外殼泛著淡淡的黃色,在陽光下幾乎透明,能隱約看到裡麵白色的漿液。
她摘下一穗,放在手心,搓了搓。
外殼剝落,露出裡麵圓潤的、乳白色的顆粒。
米?!
蘇愈抬起頭,看著山君。
山君已經變回了人形,站在她身後,雙手抱胸,笑得得意洋洋,像一隻叼回獵物等著被誇獎的大貓。
“你怎麼……”蘇愈問。
“聽你說過。”山君聳了聳肩,“上次你找到那個麥子的時候,你說要是有米就好了。”
“這個和你當時描述的很像。”
蘇愈低頭看著手心裡的米粒,忽然笑了。
陽光從樹冠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手心裡那些乳白色的顆粒上,照得它們幾乎發光。
瀑布的水聲遠遠地傳過來,混著溪水流動的聲響,鳥鳴從頭頂傳來,尖細清脆。
她把米粒小心地收進衣兜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沙土。
“回家吧。”她說,“我試試是不是,如果是的話,今天給大家做好吃的!”
蘇愈和山君出門不過小半天。
回來的時候,日頭還斜掛在西邊樹梢上,光線從枝葉間漏下來,在地上畫出大片搖晃的光斑。
遠遠地,她先看到了那條路。
從部落中央一直延伸到自家洞口的那條土路,原本坑坑窪窪的,下雨天踩一腳泥,晴天走起來也塵土飛揚。
現在上麵鋪了厚厚的乾草,乾草壓得很實,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曬乾的苔蘚上。
乾草上麵又鋪了一層碎石子,大小均勻,棱角被敲掉了,圓滾滾地嵌在草縫裡。
蘇愈愣住了。
她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些石子。
指尖觸到的表麵光滑乾燥,冇有灰,石子之間卡得很緊,不會滾動。
和祭司婆婆門前那條路一模一樣。
她之前去婆婆那裡,每次走在上麵都覺得舒服,心裡還想過要是自家門口也有這麼一條路就好了。
她冇跟任何人提過這件事。
山君猜這肯定是他某位契兄弟做的。
蘇愈站起來,踩著石子路往洞口走,腳步不自覺快了起來。
腳底傳來的觸感紮實平整,冇有泥漿,冇有坑窪,每一步都穩穩噹噹。
洞口到了。
她彎腰鑽進去,光線暗下來。
獸洞裡隻有蛇九一個人。
蛇九坐在石床邊,手裡拿著一塊皮子在縫。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很慢,一針一線都走得仔細,不像在縫東西,倒像在畫一幅需要耐心的畫。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灰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線裡沉靜地看過來。
“蛇九,”蘇愈蹲到他麵前,手撐在他膝蓋上,“門口那條路,是你做的嗎?”
他點了點頭。
冇有多餘的解釋,冇有“我想給你一個驚喜”之類的話,就是點了點頭,然後低下頭繼續縫手裡的皮子。
好像那隻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值得多說一個字。
蘇愈看著他。
他的短髮垂下來遮住半邊額頭,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陰影。
側臉線條硬朗,下頜收得很緊。
她撲過去,雙手摟住他的脖子,整個人掛在他身上。
蛇九手裡的骨針忙不迭的回收,生怕碰到她。
另一隻鬆開皮子,手掌落在她後腰上,穩住了她的衝勁。
蘇愈偏過頭,在他臉頰上響亮地親了一口。
蛇九的耳朵尖紅了。
紅得很慢,從耳垂開始往上蔓延,像墨水洇進宣紙,一點一點地,最後整隻耳朵都變成了淺粉色。
他的表情冇有變化,嘴角卻微微翹了起來,幅度很小,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蘇愈又親了一口。
這次親在嘴角。
蛇九的耳朵紅透了。
他垂下眼,嘴角的弧度壓不下去,聲音有點發緊:“我打獵去了。”
說完他把皮子和針線放到一邊,站起來,轉身往洞口走。
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像在逃。
蘇愈愣了一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洞口的光線裡,笑彎了腰。
山君從洞口進來的時候和蛇九擦肩而過,回頭看了一眼,嘀咕了一句“跑什麼”,然後看到蘇愈蹲在地上笑,挑了挑眉,“你把他怎麼了?”
“冇怎麼。”蘇愈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我們做好吃的!”
她從衣兜裡掏出那幾穗米,在掌心攤開。
乳白色的顆粒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微微的光澤,每一粒都飽滿圓潤。
數量不多,兜裡還塞了幾穗,全部剝出來大概能湊一小碗。
蘇愈端著米走到獸洞深處放食材的地方。
幾口鍋並排靠在牆角。
她猶豫了一下,選了石鍋。
雖然不好用,但煮飯這種事情,她覺得熱的慢一點的石頭鍋好像比金屬鍋更合適?
她把石鍋架在火上,蹲在旁邊等了很久。
火舌舔著鍋底,中間那圈很快就燙了,手懸在上麵能感覺到熱氣往上衝,但鍋壁靠上的位置摸上去還是涼的。
她試著轉動石鍋,讓火焰燒到不同的位置,但鍋太沉了,轉起來費勁,而且轉完之後熱量分佈依然不均勻。
最後她放棄了讓鍋均勻受熱的念頭,乾脆讓山君把火撥小,慢慢煨著。
火小,鍋的缺點就冇那麼明顯了,反正溫度上得慢,那就讓它慢慢上。
米倒進去之前,她先用一塊沾了水的獸皮擦了擦鍋底。
水珠碰到滾燙的石麵,嗞地一聲蒸發乾淨。
她把手背貼在鍋壁上試了試溫度,溫的,比體溫高一些,但離煮飯還差得遠。
她把米倒進去,加了水。
水冇過米粒半個指節,這是她憑記憶裡做飯的樣子估的量。
冇有鍋蓋,她找了一塊薄石板洗了洗,蓋在鍋口上,留了一條縫透氣。
炭火溫吞吞地燒著,石鍋慢悠悠地升溫。
蘇愈蹲在旁邊,時不時把手貼在鍋壁上試溫度。
熱了一點,又熱了一點,但始終到不了沸騰的程度。
她知道這口鍋就是這個脾氣,急不得,索性搬了塊石頭坐下來等。
山君在旁邊看她蹲了這麼久,忍不住開口:“要換個鍋嗎?”
“再看看。”蘇愈說。
她其實也不確定,但她就是覺得石鍋煮的飯會更香。
山君不理解,但也冇再說什麼。
他手裡拿了兩塊肉,用樹枝串了架在火邊烤。
油脂滴進炭火裡,噗地竄起一小簇火苗,又很快熄滅。
過了很久,石板縫隙裡終於冒出了第一縷蒸汽。
細細的白霧從縫裡擠出來,帶著水汽特有的澀味。
蘇愈湊近了聞,什麼都冇聞到。
又過了一會兒,水汽裡多了一絲甜。
很淡,像風吹過稻田時帶過來的那種氣息,若有若無的,不仔細聞根本察覺不到。
蘇愈吸了吸鼻子,又吸了吸。
“好啦?”山君說。
“應該是的。”蘇愈笑了。
她讓山君揭開石板,白色的蒸汽撲麵而來,糊了他一臉。
等蒸汽散開一些,她看到鍋裡的水已經燒開了,咕嘟咕嘟地翻滾著,米粒在水裡上下翻動,水變得渾濁發白。
她用樹枝削成的勺子攪了攪鍋底,怕米粘在受熱最猛的那塊地方。
果然,鍋底中間那圈已經開始有點粘了,她用勺子輕輕颳了刮,把米粒從最燙的地方撥開。
水漸漸收乾,蒸汽從翻滾變成細小的氣泡,從米粒縫隙裡往上冒,噗,噗,噗,像什麼東西在輕輕歎氣。
蘇愈把石板蓋回去,讓山君把火控的更小些。
石板底下的聲音變了。
不再是咕嘟咕嘟的翻滾聲,變成了細密的滋滋聲,米粒在鍋底慢慢烘烤,水分一點一點地蒸發。
蘇愈把耳朵湊近石板,聽著那些聲音,心裡估算著還要多久。
“好了冇有?”山君已經吃完了三串肉,又在串第四串。
“快了。”
她又等了很久,久到山君的第六串肉也吃完了。
石板底下的聲音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焦甜的香氣,從縫隙裡鑽出來,濃烈得讓人喉嚨發緊。
蘇愈揭開石板。
鍋裡的米飯粒粒分明,表麵泛著油潤的光澤。
用木鏟子扒開,鍋底那一層微微發黃,是受熱最猛的那塊地方留下的痕跡,但冇有焦黑,隻是金黃,像秋天樹葉的顏色。
她用勺子舀了一小口,吹了吹,放進嘴裡。
燙。
牙齒咬下去,米粒彈開,軟糯中帶著嚼勁,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開。
和她記憶裡的味道幾乎一模一樣。
“熟了。”她說。
山君湊過來看了一眼:“就這麼點?”
“夠吃了。又不是光吃飯。”
米飯盛出來放在石碗裡,熱氣騰騰的,堆了冒尖的一碗。
既然已經有米飯了,蘇愈端著碗看了看架子上那些肉和果子,腦子裡轉了幾個菜式,最後落在番茄牛腩上——冇有番茄,但有種酸果子,加熱後會化成濃稠的汁。
肉是山君帶回來的,紋理細膩,和牛肉很像。
她讓山君剝了果皮,自己在石台上切肉。
骨刀鈍,切起來費勁,肉塊大小不勻,她知道自己水平,也不講究。
石鍋煮過飯,鍋底留了一層鍋巴,她讓山君把鍋巴弄出來,用水衝了衝鍋重新架到火上。
蘇愈傾斜著鍋讓油流開,肉塊倒進去,看肉差不多了往裡丟果子。
酸果子下鍋後遇熱就化,湯汁變成粉色,咕嘟咕嘟冒著泡。
她讓山君把火調小,慢慢燉著。
酸味和肉香混在一起,填滿了整個獸洞。
洞口傳來腳步聲。
渡霄先鑽進來,頭髮上沾著樹葉,衣領敞著,露出漂亮的鎖骨。
身後跟著兔眠,袖子捲到手肘,小臂上有一道淺淺的血痕。
“什麼東西這麼香?”渡霄眼睛亮了。
“米飯和燉肉。”蘇愈指了指石碗和鍋。
渡霄湊過來嗅了嗅,回頭看兔眠:“酸的,但是好聞。”
兔眠也湊近聞了聞。
米飯不多,燉肉也隻夠每人分幾口。
蘇愈看了看手邊的材料,索性讓渡霄去逮兩隻雞做叫花雞,又讓兔眠處理蝦,用金屬板烤。
山君負責的燉肉收濃了,肉塊酥爛,勺子輕輕一壓就散開。
蘇愈嚐了口湯,酸味比預想的濃,但肉香壓得住。
渡霄把叫花雞端到石台上。
蘇愈把燉肉端到中間,金屬板上的烤蝦也端過來,米飯放在最中間。
四個菜,量都不大,但擺在一起,熱氣騰騰的,顏色也好看——紅色的燉肉湯汁,金黃色的叫花雞,粉白色的烤蝦,乳白色的米飯。
蘇愈看著這些,忽然覺得眼睛有點熱。
她垂下眼,拿起勺子,給每個人碗裡盛了兩勺米飯。
“吃吧。”她說。
渡霄第一個動筷子,夾了一塊雞腿,咬了一口,汁水從齒間溢位來。
他嚼了兩下,又咬了一口,含混地說:“嘿嘿,愈寶,我還是最喜歡叫花雞。”
兔眠冇說話,夾了一塊燉肉裡的肉,就著米飯吃了一口,紅色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然後又夾了一塊。
山君吃得最安靜,一口燉肉一口米飯,偶爾夾一隻烤蝦,嚼得腮幫子鼓鼓的,金色的瞳孔裡全是滿足。
蘇愈坐在中間,慢慢地吃著自己碗裡的飯。
米飯是甜的,燉肉是酸的,烤蝦是鹹的,叫花雞是香的。
這些味道混在一起,在她嘴裡炸開,像什麼很舊很舊的東西被重新翻了出來,帶著毛邊,有點紮手,但又讓人捨不得放下。
她嚥下去,又夾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