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歐尼亞的變化,並不止於崴裡的拉麪口味。
甚至在艾歐尼亞戰爭停止了多年之後,諾克薩斯人造成的影響,依舊以近乎於反芻的方式,一次次地展現在了艾歐尼亞的多個領域。
習慣了鍛打長刀的雙手,再去鍛打犁耙的時候,總是會下意識地多煉一回、多鍛幾次,哪怕犁耙也會被打得又輕又薄。
習慣了在軍陣中收割性命的雙手,再去拿起紅綢跳舞的時候,動作哪怕和過去一模一樣,觀舞者也能看出一股子殺氣。
更何況,還有影流這種毀家紓難,把自己變成了怪物的傢夥,當戰爭完全結束之後,他們又應該何去何從呢?
對於諾克薩斯這樣習慣了戰爭的帝國來說,這些都不是問題,那裡的人習慣了戰爭,習慣了死亡,習慣瞭如柴薪般被投入到熔爐之中,成為帝國轟鳴前進的燃料,熊熊燃燒。
但是,艾歐尼亞人不一樣。
初生之土上一次的大規模戰爭,甚至要追溯到暗裔戰爭期間,哪怕是席捲了符文之地的符文戰爭,也在艾歐尼亞人提前有所警示的情況下,未能給這片土地留下深刻的印象。
但現在,艾歐尼亞戰爭改變了一切。
哪怕時至今日,戰爭已然結束,但這片初生之土,依舊需要一點時間來休養生息,來找到一條真正屬於自己的道路。
或許……這就是慎於此刻,邀請迪恩回來的主要原因吧?
而就在迪恩心有所悟的時候,還冇等他前往普雷希典,就有人先一步找到了迪恩。
就在迪恩離開了崴裡之後的第三天,一隊從陰影之中出現的蒙麪人攔住了他的去路,並奉上了一張彆具一格的請柬。
“迪恩先生,影流請您在前麵的滄浪鎮見麵。”
請柬很有意思,上麵的文字彷彿冇有實體,隻是純粹的影子一樣,接過了請柬的迪恩翻來覆去地看了一會,不由得為之嘖嘖稱奇。
“劫冇說邀請我乾什麼?”
“喝茶。”前來邀請迪恩的炎雷刺客團成員言簡意賅,“以儘地主之誼。”
“我不記得我和劫有什麼交情。”迪恩挑了挑眉頭,“非要說的話,倒是有點衝突。”
“那是過去的事情。”炎雷刺客搖了搖頭,“迪恩先生已經證明瞭自己的身份和立場,在達克威爾人頭落地那一刻起,迪恩先生就是影流永遠的摯友。”
“我可不大想要劫這樣一個朋友。”迪恩嗤笑了一聲,“所以,坦率一點,小子,劫到底找我乾什麼?”
“喝茶,以及一點心意。”炎雷刺客明顯事先得到了劫的囑托,“事關艾歐尼亞的未來,還望迪恩先生不要推辭。”
迪恩眯起了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麵前之人的模樣,最後把目光定格在了對方的臉上,似乎是想要從露出來的雙眼之中,看出對方的心思。
這個炎雷刺客坦然地同迪恩對視,片刻之後卻又不得不移開了目光,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幻覺,在和迪恩對視的時候,他感覺自己彷彿被完全看穿了一樣。
“行吧。”迪恩最終收回了目光,輕鬆地揮了揮手,“前麵帶路。”
“是。”
炎雷刺客如蒙大赦,轉過身去,和其他的幾個同伴為迪恩引路,走在了最前麵。
“這些影流的傢夥,到底在打著什麼主意?”再次邁開腳步,阿卡麗有些疑惑地看向了迪恩,“還有那個劫,他怎麼……這麼直接地找到了你?”
“我哪知道?”迪恩隻是搖頭,“我又不是影流的一員——”
“那你還答應他的邀請?”
“有人請喝茶,為什麼不去?”迪恩反問道,“劫可是影流之主,他請客的茶水,總歸不會是些垃圾的茶葉沫子吧?”
“這和茶有什麼關係?”阿卡麗搖頭無奈道,“那是影流!”
“安心安心。”迪恩擺了擺手,“就算影流都到了,擺下天羅地網,也不能把我怎樣——”
“不是安全問題。”阿卡麗眼見著迪恩始終顧左右而言他,終於有些急了,“影流行事偏激過分,這次邀請你喝茶,那肯定是有求於你,說不得還要與你合作,你又何必答應?”
“影流偏激?”迪恩彷彿聽見了什麼笑話,伸出手指在阿卡麗的額頭上點了一下,“仔細想想,我和影流相比,哪個行事更加偏激?”
阿卡麗明顯愣了一下。
迪恩和影流哪個偏激?
用膝蓋想,也是影流——等等,好像不對!
阿卡麗眨了眨眼睛,仔細回憶了一下自己跟隨著迪恩離開了艾歐尼亞之後,一路上所作之事。
挑唆諾克薩斯內戰,刺殺諾克薩斯皇帝,攪和恕瑞瑪戰爭,策動以緒塔爾內亂,去弗雷爾卓德殺巨魔,最後還發了一波戰爭財……
非要說行事偏激的話,還真的不好說影流更過分,還是迪恩更過分!
不,不對,不是這樣的,迪恩所作一切,雖然看起來非常偏激,但總歸是順勢而為,無論諾克薩斯內戰,還是以緒塔爾內訌,矛盾總歸是始終存在的——看看暗影島之旅,迪恩可是個大大的和平使者,還消弭了困擾符文之地多年的蝕魂夜呢!
然而,如此說辭,甚至無法讓阿卡麗說服自己,她隻是愣愣地看著迪恩,一時之間竟有點無言以對。
“事情也冇有那麼誇張。”眼見著阿卡麗鑽了牛角尖,迪恩終於收斂了微笑,“其實,關於劫的想法,我倒是能猜出幾分。”
“什麼?”
“現在諾克薩斯人完全撤出了艾歐尼亞,這種局麵下,最難以自處的,就是影流。”迪恩語氣篤定,“彆忘了,影流是為什麼成立的!”
影流是為了不擇手段地對抗諾克薩斯人而組建的。
而如今諾克薩斯人已經徹底離開了初生之土,甚至諾克薩斯帝國也分崩離析,這種情況下,影流教派的存在,似乎也失去了原本的意義。
但問題是……這個組織真的能夠原地解散、各回各家麼?
答案恐怕是否定的。
倒不是說劫一定懷有某些權力**,不希望放手。
而是因為在艾歐尼亞,就有一個幾乎一模一樣的例子。
納沃利兄弟會。
瑟提之前的信中,提到過這個組織。
在諾克薩斯人大軍壓境的時候,不甘心的艾歐尼亞人揭竿而起,組建了納沃利兄弟會,對侵略者開展了堅決的打擊。
而後來成為了納沃利兄弟會領袖的,便是大名鼎鼎的刀鋒舞者、納沃利挺立的締造者、斬去了斯維因一條手臂的艾瑞莉婭。
英勇的納沃利兄弟會在他們領袖的帶領之下,於初生之土取得了一場又一場的勝利,並將諾克薩斯人的勢力逐漸壓縮。
直到諾克薩斯人宣佈停止繼續進軍,願意恢複和平,整個初生之土就隻剩下了斐洛和崴裡這兩角之地,依舊處於諾克薩斯人的掌控之下。
這種情況下,艾瑞莉婭認為納沃利兄弟會的使命已然完成,所以在普雷希典大大方方地宣佈了納沃利兄弟會解散的命令。
毫無疑問,這是一個滿是槽點的命令,在艾瑞莉婭看來,解散納沃利兄弟會意味著大家各回各家,卸甲歸田。
但作為一個十六歲便參軍,整天除了戰鬥就是戰鬥的領袖,她在政治領域的認知還是有點過於糟糕了——經曆了戰爭洗禮的納沃利兄弟會成員,早就不是曾經的農夫、漁民、手工業者了。
戰爭深刻地、不可逆轉地改變了他們,當艾瑞莉婭下令解散納沃利兄弟會,卻冇能規劃一個可見的未來時,這個龐大的民兵組織,便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徹底的分裂。
那些樸實的、後加入的農夫們,選擇瞭解甲歸田,他們還冇有徹底適應士兵的身份,所以還有後路。
但是,納沃利兄弟會之中更多的人,則是在艾瑞莉婭命令宣佈之後,陷入了茫然之中。
戰爭勝利了。
但他們也回不去了。
這種茫然帶來了巨大的痛苦,以至於有些人全然無法接受和理解艾歐尼亞的命令——於是,他們選擇繼續打著納沃利兄弟會的旗號,卻不願意放下武器。
在這些人之中,有的認為“諾克薩斯還未完全退出初生之土”,所以準備自行籌集物資,準備攻擊崴裡和斐洛。
而還有一部分人,在經曆了短暫的茫然之後,迅速陷入了憤怒之中。
他們高呼“是艾瑞莉婭背叛了初生之土”,並將納沃利兄弟會解散的命令視為亂命,將任何認可這一條的人都視為敵人。
這部分人大多是經曆了最漫長戰鬥的那些人,他們在戰爭之中幾乎失去了一切——父母、兄弟、親族、朋友,甚至是自我。
所以,他們無法接受艾瑞莉婭解散納沃利兄弟會的命令,因為時至今日,他們生存下去的唯一意義,似乎就隻剩下了戰鬥。
這種情況下,一個龐大而零散,甚至從一開始就完成了去中心化的恐怖組織誕生了。
納沃利兄弟會的名字,很快便取代了影流,成為了初生之土“恐怖”的同義詞。
而當崴裡和斐洛的諾克薩斯人也離開之後,前一部分堅持著納沃利兄弟會的人,也終於偃旗息鼓,釋然地放下;後一部分的恐怖分子,則是再度一分為二,一部分直接遠走海外,另一部分則是在艾歐尼亞掀起了一場可怕的恐怖浪潮。
他們開始無差彆地殺戮那些和諾克薩斯人有所合作的人,不分青紅皂白——哪怕是那些因為無奈而投降,或者隻是尋求自保的人,他們也不會放過。
甚至其中還有些極端主義者,把任何願意放棄納沃利兄弟會名號的人,都當做了需要剷除的叛徒,甚至針對艾瑞莉婭發起了一係列的刺殺活動。
雖然走到這一步的極端者數量很少,但卻依舊給艾歐尼亞帶來了沉重的打擊,連帶著納沃利兄弟會這個曾經熠熠生輝的名字,如今也早已臭不可聞。
納沃利兄弟會的完蛋,固然和艾瑞莉婭本人糟糕的政治修養有關,也和這個組織本就鬆散、冇有經過改編有關,但對於影流教派來說,這依舊是一個非常值得參考的前車之鑒。
影流教派的未來在何方、教派成員應該去哪裡?
這些問題都是劫需要考慮的。
所以,當迪恩來到了初生之土,他纔會以直接而坦率的方式,發出了喝茶的邀請。
眼見著阿卡麗無法理解其中的關竅,迪恩便一路走一路說,和她仔細地拆解了一番,讓她終於漸漸明悟。
“所以,他這是有求於你了?”
“也可以這麼說吧。”
“我不同意。”阿卡麗給出了乾脆的回答,“他可以向諾克薩斯複仇,我也可以向他複仇。”
迪恩眯起了眼睛——他完全明白了阿卡麗的意思。
雖然阿卡麗自己很少提起,但迪恩其實一直知道,她和劫之間,存在著殺父之仇。
在影流之變的那一晚,拿到了影之淚的劫猝然發難,毫無準備的均衡教派遭受重創,雖然很多人順利逃離,但也有不少人冇能成功逃出生天。
那些並未成功逃脫的人之中,便有塔諾,也就是阿卡麗的父親。
當初阿卡麗找上門來,攔住離開的迪恩和銳雯,就是因為懷疑迪恩和影流有所勾結。
甚至慎願意讓迪恩帶著阿卡麗離開,很大程度上是為了避免讓她沉湎於仇恨之中,墮向黑暗的另一端。
現在劫主動送上門來,希望和迪恩尋求合作,探討關於影流的未來——阿卡麗自然不可能答應。
“問題不大。”迪恩對此毫無意外,“雖然劫很能跑,還會利用影子,但冥界之刃在手,我應該逮得住他。”
“不,不用你出手。”阿卡麗堅定地搖了搖頭,“我自己來……給我一個和劫一對一的機會。”
迪恩挑了挑眉頭。
“我完全有信心。”阿卡麗語氣篤定,“以暗影之拳的名義。”
“你還不是暗影之拳。”
“會是的。”
“我覺得永遠都不會了。”
“你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