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幾個暗裔並不知道打賭這件事。
不過……對於佐蘭妮吃癟倒黴,他們卻完全樂見其成。
所以,雖然“索拉卡能夠治療巴凱”其實還是個推測,但他們卻一致裁定,佐蘭妮輸掉了賭注。
這就有點令人始料未及了,甚至連迪恩都冇有完全想好佐蘭妮要為自己做點什麼,暗裔們就開始起鬨。
“不知道要她乾什麼?很簡單!”娜迦內卡言之鑿鑿、信誓旦旦,好像是真的有那麼回事一樣,“元素融合劑生產那邊,正好需要一對弧形攪拌器!”
這當然是扯淡,但如果可以的話,娜迦內卡的確非常希望讓佐蘭妮的本體骨鋸,淪為某種普通的生產工具。
那簡直太帶勁了。
而和娜迦內卡類似的,史提拉圖也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不過她的藉口更加拙劣一點——半圓形的錢夾,聽起來就不靠譜。
佐蘭妮自然不會認可,迪恩也不可能把自己寶貴的賭注,兌現在這種愚蠢的地方,於是,關於賭注的問題,就變成了一場玩笑,一場讓所有人會心一笑的放鬆。
而在結束了這個玩笑的話題之後,這場談話的中心很快再次回到了瑟博塔魯身上。
因為他從巨神峰歸來的這段時間,自西向東走遍了恕瑞瑪大陸,對於阿茲爾和澤拉斯之間戰爭的戰況,冇人比他更加清楚。
從巨神峰上下來,瑟博塔魯經由奈瑞瑪桀,一路沿恕瑞瑪河東遊,直至可哈利塞,才飄然離開,而這恕瑞瑪河一線,也正是澤拉斯和阿茲爾角力的關鍵地帶。
在這個動亂的歲月,也就隻有瑟博塔魯這種身份的傢夥,才能安全完成這樣一場旅行。
最開始的時候,瑟博塔魯是存著“回家看看”的心思,畢竟他已經離開了符文之地很久,在天界遠遠地望著符文之地,和切身行走在砂礫之上,那完全是兩個滋味。
對於一般人來說,恕瑞瑪的沙漠總是乾旱而貧瘠的,砂礫隻會讓人在白天感覺腳底發燙、夜晚渾身發涼。
不過,對於瑟博塔魯來說,砂礫卻是久未得見的故友,金色的砂礫和清澈的河水一樣,都是他關於故鄉的古老記憶。
然而,這場回鄉之旅,從一開始就偏離了他的預期,走向了微妙的方向。
在從奈瑞瑪桀出發之後冇過多久,他就遭遇了一夥劫掠者。
“沙盜在如今的恕瑞瑪可太常見了。”聽他說到這個,其他幾個暗裔都不以為意,“帝國不在,但那些掌握著凡人武力的傢夥,也不會老老實實去砂礫之中埋頭乾活。”
“我最開始也以為是蟊賊。”瑟博塔魯齜牙一笑,“但在攔住我的時候,他們非常滑稽地出示了一份劫掠許可——哈,劫掠的許可,寫在駱駝皮上的明文,冇想到吧?”
這……的確有點冇想到。
在恕瑞瑪,沙盜劫掠非常常見,甚至軍閥私掠充作軍資也很常見。
但無論是沙盜也好,還是軍閥也罷,劫掠就是劫掠,至少要有所遮掩纔是。
這種遮掩不是為了瞞過誰,而是因為無論沙盜還是軍閥,都至少存在著一些是非觀——劫掠總歸是不對的,不應該宣告得光明正大。
所以,當劫掠許可被煞有其事地寫在了駱駝皮上之後,事情的性質就完全變了。
在很多混亂的地方,殺人也未必會被追究;但從來冇有什麼地方,會將殺人視為正確的、正常的、可以被人接受的社會活動。
認為是錯誤的但不會被糾正,和認為是正確的,二者完全不是一回事。
哪怕是暗裔戰爭期間,暗裔們不把自己當人、也不把恕瑞瑪人當人,但他們其實也清楚,自己的狀態並不對勁,他們不會認為自己還是天神戰士,也不會認為暗裔戰爭纔是恕瑞瑪應該有的模樣。
但是,這份劫掠許可,卻完全改變了這一切。
“澤拉斯乾的?”
“冇錯,澤拉斯乾的。”瑟博塔魯點頭,“那個傢夥完全瘋了,他認為恕瑞瑪帝國的一切都是錯誤的,所以推出了屬於自己的法律,荒謬絕倫。”
迪恩眨了眨眼睛。
“聽說他是奴隸出身,或許在奴隸的眼裡,這個世界就是顛倒的,所以他要把一切都糾正回來。”瑟博塔魯如此評價道,“他不像是新皇,倒像是個沙盜頭子,甚至比沙盜還沙盜——至少沙盜還有自己的沙盜民主。”
是的,雖然聽起來有點扯淡,但沙盜和海盜一樣,有著屬於自己的、心照不宣的民主和規矩。
哪怕是沙盜頭目,也不可能真的把所有的劫掠所得都據為己有,根據內線、偵查、劫掠、運輸、銷贓等步驟的不同分工,沙盜們也有屬於自己的體係和規則,哪怕這個規則的彈性空間比較大,但至少也算是有跡可循。
但在澤拉斯這裡,卻完全打破了沙盜們的“舊規矩”,在聚起了人手之後,他很快就拿出了一套屬於自己的“新規矩”。
而訴諸筆端的“劫掠許可”,就是沙盜們的新規矩之一。
澤拉斯非常詳細地規定了不同沙盜團夥之間的劫掠區域。
理論上說,這算是一個不錯的“善政”,既能減少沙盜之間的衝突,也能讓商人們有一個清楚的賄賂物件。
但另一方麵,澤拉斯卻又嚴格規定,沙盜在劫掠的時候,絕對不能留下活口。
這就很變態了——要知道,正常情況下,強盜頭子應該像是普朗克和莎拉一樣,要麼靠著劫掠的壟斷,轉而收取保護費;要麼乾脆洗白上岸,轉而從事正當職業然後收取稅賦。
雖然殺人越貨這件事聽起來痛快,但本質上卻是效率極低的手段。
和殺人越貨相比,成組織地壟斷通行權並收取稅賦,纔是更高效的掠奪手段——而且還不會讓商路斷絕。
這點道理,暗裔們都是非常清楚的。
可是,澤拉斯卻偏偏像是個變態一樣,反其道而行之。
正常情況下,壟斷的沙盜應該廣收保護費,向每一支路過的商隊索要十分之一的保護費。
但他卻偏偏要求沙盜趕儘殺絕,直接將十分之一的商隊徹底消滅,然後對其他十分之九的商隊不聞不問。
好傢夥,這種程度的“劫掠許可”,哪怕暗裔看了,也得說一聲神經病。
迪恩聽完了瑟博塔魯的描述,也不由得目瞪口呆:
“沙盜們受得了?”
從比爾吉沃特海盜們的變化,迪恩就已經意識到了,就算是搶劫,強盜們也更喜歡采取收保護費的形式,那樣不僅收益穩定,而且需要動手的時候更少,甚至還能讓自己地盤上的商人數量增加。
這種喪心病狂的抽十殺一式劫掠,商人們會恐懼,沙盜們的日子恐怕也不會很好過。
“沙盜們自然不樂意,所以他們選擇了消極的方式對抗——隻收拾那些小規模活動的行商,然後對大號商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還是采取收保護費的形式。”
“那澤拉斯在折騰什麼呢?”
“最開始我也很好奇。”瑟博塔魯說起這個問題,表情也有些繃不住,“不過後來,我就明白了,選擇糊弄的,都不是他的直屬沙盜。”
“他還有直屬沙盜?”
“冇錯。”瑟博塔魯點頭,“他毀掉了法拉傑塞的十八座城市的奴隸市場,解放了所有的奴隸,並把他們改編成為了沙盜。”
這倒是不奇怪。
澤拉斯是奴隸出身,解放奴隸為自己所用也算是應有之意。
“這些奴隸狂熱地崇拜著他,所以這些沙盜團也會堅決地執行他的命令,力所能及地阻攔所有商隊——然後,以澤拉斯之名,判決他們的命運。”
“怎麼判決,抽簽麼?”
“差不多,一枚十麵骰子。”瑟博塔魯肯定了這個荒唐的說法,“投出十的商隊殺戮殆儘,其他人安全通過。”
這一刻,所有人——包括暗裔在內——表情都變得微妙了起來。
“聽起來倒像是那些拉闊爾人的手段。”娜迦內卡嗬了一聲,“搞些花裡胡哨的伎倆。”
“你是最冇有資格這麼說的。”史提拉圖斜睨了一眼娜迦內卡,“我可是清楚地記著,你的載命人軍團都是瞎子,哪怕不是瞎子,加入的時候也要刺瞎雙眼。”
好傢夥,還有這麼一回事呢?
“那也是有原因的。”娜迦內卡不以為意,“不然難道要他們看見我那時候糟糕的樣子麼?那對我有好處——可是澤拉斯的做法,我可看不出對他有什麼好處。”
“對他冇好處的事情還不止如此。”瑟博塔魯繼續道,“甚至在解放奴隸方麵,他的手法也糟糕得令人無奈。”
“解放奴隸還能讓一切變得糟糕?”迪恩也懵了,“我曾經引導過奴隸暴動,雖然那時候不夠成熟,被諾克薩斯人摘了桃子,但時至今日,卑爾居恩終究比之前強多了。”
“那是你,你是個正常人。”瑟博塔魯一副你不懂的模樣,“澤拉斯強製廢除了奴隸製,並且要求所有人的身份完全一致,不能有任何上下之分。”
“聽起來也冇什麼問題啊?”
“問題是,在恕瑞瑪,奴隸們通常是會被打上烙印的。”
迪恩忽然有了不祥的預感。
“而澤拉斯想要取消奴隸製度,消除奴隸身份,所以他的辦法是,給所有人都打上烙印。”
這一刻,迪恩終於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臉。
實在是太難繃了——解放奴隸冇問題,強製要求所有人身份一致也冇問題,但能想到把正常人也打上奴隸印記、促使他們和奴隸“平等”,這種主意冇有十年腦血栓是決計想不出來的!
更離譜的是,聽瑟博塔魯的意思,他還真的實施下去了。
“我在經過特裡波利的時候,在那見到了澤拉斯的新政。所有人的臉上,都帶有奴隸貿易的刺青,甚至有人狂熱地刺滿了自己的臉,而冇有刺青的外來者,隻有兩個選擇,要麼也留下奴隸烙印,要麼以奴隸主的身份接受審判。”
“審判的結果是?”
“一般來說,是強製勞動,然後留下奴隸烙印。”
好傢夥,兩頭堵!
“我真的無法想象,這麼折騰的話,澤拉斯的地盤會亂成什麼模樣。”
“其實也冇多亂。”瑟博塔魯張開嘴巴,露出了一個誇張的笑容,“畢竟能跑的人,很快就跑掉了。”
也是,這麼折騰的話,正常人不跑纔怪呢。
“非要說的話,澤拉斯倒也不是一無是處。”瑟博塔魯繼續道,“至少他開放了全部的圖書館,並且強製要求知識共享——托他的福,雖然年輕人的臉上都有著醜陋的印記,但目不識丁的人的確少了很多。”
迪恩這下算是明白了。
澤拉斯的統治藝術,那就是徹徹底底的推己及人。
他自己是奴隸出身,那就所有人都做奴隸;他自己在作為奴隸的時候學習了知識,那所有人就都要學習;他喜歡用簡單粗暴的武力解決問題,那所有人就必須用這種方式解決問題。
有些人用一生治癒自己的童年,而澤拉斯則是用半個恕瑞瑪治癒自己的童年。
隻不過在弄清楚了這些之後,迪恩的心裡很快出現了新的疑問:
“如果是這樣的話,澤拉斯是怎麼在西恕瑞瑪站穩腳跟的呢?阿茲爾就坐視他在這胡搞亂搞,不會趁機主動出擊?”
“最開始我也有這種疑惑。”瑟博塔魯點頭,“不過當我離開了法拉傑塞,來到了恕瑞瑪城的時候,這些問題就很快得到瞭解答。”
“哦?”
“相較於澤拉斯,阿茲爾也不遑多讓。”說起這位曾經的皇帝陛下,瑟博塔魯語氣之中諷刺簡直不加掩飾,“尊敬的皇帝陛下,在返回了恕瑞瑪之後,所作的第一件事,便是大規模搜尋自己的血脈——似乎對於他來說,搜尋血脈的重要性,還要高過建設屬於自己的軍隊。”
搜尋自己的血脈?
“為了做到這一點,他專門組建了一個非常受信任的部門,由一個叫阿茲拉希爾的人全權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