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頗為疑惑的迪恩，在一間看起來頗為高階的酒館裡，主動和一夥看起來頗像是遊客的人攀談了起來。
然後，他非常驚訝地發現，這些人……還真的就是遊客。
不過並不是什麼普普通通的外來遊客，而是一群受到了莎拉邀請，來到比爾吉沃特度假，順便談談交易的……生意人。
這些遊客之中，最健談的名字叫埃德蒙·韋斯特，自稱來自於泰利什尼，按照他的說法，這是他第三次來到比爾吉沃特。
“第一次是去年，具體來說，是三年之前。”埃德蒙有著生意人的健談，通用語也說得很流利，“那時候的比爾吉沃特，簡直糟糕透了。”
當然糟糕。
算算時間的話，那個時候，焰浪之潮恐怕剛剛結束不久——莎拉結束了普朗克的統治，卻壓根冇有什麼能力建立起新的統治，複仇和殺戮在比爾吉沃特接連不斷。
“那時候我的身份是俘虜。”說到了這個話題的埃德蒙，看起來完全是頗為坦然的模樣，“多虧了那場大亂，我才得以逃出生天，免了贖金，也算是因禍得福。”
“那時候真的挺亂。”迪恩點了點頭，“聽我的兩個朋友說，那時候的比爾吉沃特，每天都有殺戮和爆炸。”
豈止如此，埃德蒙非常清楚地記得，那時候的比爾吉沃特，從屠夫之橋到鼠鎮碼頭，行人腳下的木板和石材上，總是殘留著可疑的暗紅色汙漬，空氣中是令人作嘔的血腥味道，為了坐上那艘離開的船，他貢獻了自己從那幾個死在焰浪之潮的綁匪身上搜到的全部金海妖和銀蛇幣。
“那第二次呢？”
“第二次是去年。”埃德蒙主動將一杯酒遞給了迪恩，“海峽貿易圈，聽說過麼？”
“當然。”迪恩微微點頭，“托了海峽貿易圈的福分，最近幾年的海運貿易，可是很賺錢的。”
“泰利什尼也加入了，正好我也重新湊了點本錢。”埃德蒙對東山再起的部分語焉不詳，但語氣之中的自豪卻難以掩飾，“你知道麼，在海峽貿易圈內，想要賺錢，就要有莎拉女王的護衛。”
當然如此。
那些不願意雇傭比爾吉沃特護衛的，都是比爾吉沃特海盜們的劫掠物件，莎拉用這種粗暴而有效的手段，擠進了海峽貿易圈裡。
“為了瞧瞧比爾吉沃特的新王是否可靠，我第二次來到了比爾吉沃特。”埃德蒙將自己杯中的朗姆酒一飲而儘，“肮臟得一如既往，但多少有點改變。”
迪恩眨了眨眼睛。
“那位海盜女王閣下，在碼頭東側新建了兩座石質倉庫，上麵掛著【莎拉特許貿易站】的牌子，裡麵有人正在指揮工人裝卸貨物，樣子和日之門碼頭有點像。”埃德蒙往東邊虛指了一下，那邊是屠宰碼頭的方向，“而且，還有一夥人在巡邏，他們穿的是一樣的製服，看起來簡直人模人樣的。”
說話間，正好一夥穿著深綠色製服的人從酒館門口經過。
“就是他們，比爾吉沃特的海岸警衛隊，”埃德蒙打了個酒嗝，“聽說每月能抓到三五個還想過老日子的蠢貨，掛在舊杆子上晾三天。”
迪恩眯起了眼睛，目光在這夥海岸警衛隊身上一閃而過——他十分確認，為首的那個傢夥，自己絕對見過，很大概率是莎拉那艘塞壬號的水手。
“當年你就看出了比爾吉沃特的潛力？”迪恩的語氣之中略帶了些恭維的意味，“然後選擇了投資？”
“當時隻覺得新王和之前的海盜不一樣。”埃德蒙搖了搖頭，“但要整個比爾吉沃特放棄老本行？哈！除非海裡長出金幣來。”
站在商人的角度，埃德蒙無疑更加在乎利益。
在他的眼裡，比爾吉沃特能否改變，歸根結底取決於這位新王能否為海盜之城帶來更多的利益。
積極的改變固然值得讚美，但改變的結果，卻未必一定是成功。
好在從結果上看，莎拉的改變還算不錯。
冇有了蝕魂夜的影響，比爾吉沃特並冇有什麼要命的外患，唯一困擾著這座海盜之城的，就隻有可憐的收入問題。
海盜們不出去劫掠，又能吃什麼呢？
很簡單，吃安保費。
依托著海峽貿易圈的機會，麵對著日漸興盛的海運貿易，莎拉開始大膽地嘗試收起了什一稅——隻要雇傭一艘比爾吉沃特的護航艦，十艘船就擁有了免於被劫掠的權力。
靠這個辦法，莎拉給自己找到了相對可靠的財源。
然後，和吝嗇的普朗克不同，莎拉在賺錢之後，並未如傳統的海盜一樣，給自己修建倉庫，又或者把金銀財寶藏起來，而是在擴充自己艦隊規模的同時，將這些錢分潤出去不少。
和普朗克時代純粹的暴力統治不同，莎拉的新秩序裡，不僅有暴力，也有金錢的利益。
而且，不是那種簡單粗暴地規定了某個區域的保護費歸屬，而是由莎拉出麵，在海峽貿易圈談判、然後再將談判的收穫帶回比爾吉沃特，由莎拉本人統一分配。
實際上，相較於劫掠，收取保護費的什一稅，利潤率要更高一些。
雖然劫掠通常被視為無本的買賣，但做海盜怎麼可能不需要本錢呢？
無論是船隻本身，還是武器和補給，都並不便宜。
而且，被劫掠的商船也未必就會束手就擒，尤其是那些成群結隊的商船，大多都有自己的護衛，想要將其拿下，往往都免不了一場苦戰。
更關鍵的是，想要掌握那些肥羊的蹤跡，海盜們還需要和在各個碼頭髮展線人，乃至於和本地人合作，這樣一來，利潤就被攤薄了不少。
再加上銷贓的時候，商人們給出的價格通常也是折上折……
所以，在比爾吉沃特，除了鼎鼎有名的鐵鉤幫之類的大幫派，絕大部分的海盜都是兼職——本身既是漁民，也是海盜，偶爾還會負責送貨，並冇有特彆嚴格的界限。
而導致他們不得不多項兼職的關鍵，就是作為海盜的收益並冇有看起來高，而且風險巨大。
所以，當莎拉提出了全新的什一稅模式之後，雖然依舊有不少守舊派心懷不滿，但對於大部分的海盜，尤其是那些打魚多過打人和打槍的水手來說，這卻是更好的方向。
“那次我來的時間很巧，正好遇見莎拉女王頒佈新的法令，減免外來商人的稅收，要不是當初比爾吉沃特臨街商鋪的價格實在驚人，恐怕我當時就盤下一間店鋪了。”
說到這的時候，埃德蒙的語氣裡終於出現了幾分遺憾——從這個角度上看，似乎現在比爾吉沃特臨街商鋪的價格還挺貴的？
“那這一次，你是準備盤一間下來了？”
“不，我打算盤一座島。”埃德蒙又灌了一杯酒，“冇錯，一座島！”
這傢夥的鼻子已經紅了，看起來頗為滑稽，但語氣之中的豪氣卻並冇有絲毫減弱，迪恩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頭，這種說辭倒是讓他有點熟悉。
“你運氣不錯。”埃德蒙繼續道，“我上次來比爾吉沃特的時候，可冇有一個好說話的前輩提攜，所以隻敢進行最小規模的投資。”
“……”
“但你不一樣，你趕上了好時候。”埃德蒙的聲音稍微有點咕噥不清，“就在昨天，莎拉女王的總務官帶著參觀團，帶我們看了比爾吉沃特的島嶼開發計劃。”
島嶼開發計劃？
迪恩的表情變得稍微有點微妙了起來。
比爾吉沃特所在的藍焰群島，的確有很多冇有開發的島嶼，這些島嶼距離比爾吉沃特的距離有遠有近，聽說其中不少過去都是海盜們藏匿人手和財寶的隱秘之地。
由於島嶼密佈、珊瑚林立，雖然周圍島嶼眾多，但真正被開發利用起來的卻冇有幾個。
而據迪恩所知，一年之前，唯一一個來到比爾吉沃特承包島嶼的人……就是自己。
這算是什麼？
難道莎拉·福瓊那傢夥，把自己的光藻繁育計劃，當做了島嶼承包的示範專案了？
心中頗為好笑的迪恩，一麵勸酒，一麵開始繼續和對方攀談。
“光的潮汐，我見到了光的潮汐。”
“起初隻是零星的光點，像是沉入海底的星辰。”埃德蒙醉眼惺忪，“就幾分鐘的功夫，光芒就如野火般蔓延，將整個海灣染成一片流動的光之海——從銀白到碧藍，再到深紫，最後化為一片耀眼的金黃，隨著潮汐的節奏脈動，如同海洋在呼吸。”
的確是光藻了。
“你絕對不知道我見到了誰！”說到這，埃德蒙再次變得有些亢奮，“哈，那可是認得沙漠的頂級嚮導，他放棄了在沙漠裡吃沙子，來了海裡！”
果然是卡薩丁。
聽到這，迪恩不得不為莎拉的大膽想法而默默讚歎，她很好地利用了卡薩丁的身份，以自己的光藻繁育計劃作為示範，吸引恕瑞瑪的商人來到比爾吉沃特，開發周圍的島嶼。
說實話，比爾吉沃特周圍的諸多島嶼的確有開發價值。
但要說開發價值有多少……
那的確也比較一般就是了。
所以，想要吸引商人過來，自帶本錢開發，那就必須得講好故事才行。
毫無疑問的，卡薩丁就是那個最好的故事——無論是卡薩丁傳奇嚮導的身份，還是停泊在島上的飛昇武後號，又或者神秘莫測的光藻，都會給予這些被莎拉“招商引資”過來的恕瑞瑪商人以強烈的暗示。
不過，這恐怕還不夠。
最開始的驚訝之餘，迪恩還是有些疑惑。
僅僅靠著這些故事，以及比爾吉沃特逐漸改變的風貌，恐怕也不足以讓商人們願意把寶貴的資金投入到鳥不拉屎的島上吧？
這些商人可不會養殖光藻，他們承包島嶼，恐怕除了作為倉庫使用，又或者作為海運貿易的集散地之外，恐怕也不會有太大的收益。
僅僅靠著畫餅講故事，應該不足以讓他們如此激動。
“現在恕瑞瑪的局勢越來越亂了。”就在迪恩疑惑的時候，已經逐漸醉了的埃德蒙，說話的內容也開始越發地放肆了，“皇帝陛下回來了，但誰知道在他的眼裡，誰是順民、誰是逆賊呢？”
“商人們總是順民。”迪恩給出了一個非常正確的回答，“不管最終是哪位皇帝勝利，總歸需要商人的。”
“但到了那個時候，經商又怎麼會像是現在這麼自在呢？”埃德蒙半截身子都趴在了桌上，“找個穩妥的棲身之地，也是好的啊……”
真有意思，堂堂海盜之城，居然有朝一日開始販賣起了安全？
既然說到了恕瑞瑪皇帝的問題，迪恩便順口打聽了兩句關於恕瑞瑪戰爭的話題。
然後他便得到了些語焉不詳的答案，比如戰爭很激烈、勝負不好說之類的老生常談。
最開始迪恩並未意識到有什麼問題——不管怎麼說，阿茲爾和澤拉斯的主戰場在恕瑞瑪河一線，北恕瑞瑪商人不瞭解情況，也很正常。
然而，當埃德蒙的口齒越來越不清晰，但話題卻開始主動轉移的時候，迪恩終於發現了不對勁。
嗯？
好像有哪裡不對啊！
心中頗為疑惑的迪恩，也彷彿喝多了一樣，開始說起了恕瑞瑪語。
然後他就發現，麵前的埃德蒙用恕瑞瑪語迴應自己的時候，口音似乎有點不對勁。
不像是恕瑞瑪人，反而像是個學了恕瑞瑪語的……芭茹人！
埃德蒙壓根不是什麼泰利什尼商人，他特麼就是個比爾吉沃特本地人！
意識到了這一點之後，迪恩終於瞪大了眼睛，在片刻的錯愕之後，他終於忍不住啞然失笑。
好傢夥，自己本來想要和人聊聊，看看比爾吉沃特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會有這麼多外來的商人走街串巷。
結果遇見了一個莎拉的托！
這位狡猾的比爾吉沃特女王，不僅把迪恩的光藻繁育專案當成了樣板，還專門安排了托，誘惑彆的商人也來島上投資——好傢夥，這一刻，迪恩終於忍不住直呼好傢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