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維因完全冇有意識到,此時此刻的德瑪西亞,內部正在進行著一場更為激烈、更為直接的變革。
綠齒峰的戰敗極大程度地衝擊了德瑪西亞人的世界觀,尤其是當被佔領的南峰營地之中,撤退的士兵帶回了失敗的具體原因之後,關於禁魔的問題,第一次被直接地提交到了國王的案頭,第一次清晰而明確地出現在了諸多貴族的嘴裡。
哪怕諾克薩斯人打著“為染魔者主持公道”的旗幟,德瑪西亞也冇有重新考慮禁魔政策的想法,但隨著綠齒峰戰役的失敗,禁魔這道鎖鏈,終於時隔多年,又一次清晰地擺在了德瑪西亞人的麵前。
當然,外部因素也僅僅是一個方麵。
關於禁魔政策的鬆動,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支援禁魔的貴族,有不少人的立場都悄然發生了改變。
比如鼎鼎有名的冕衛家族,就是一個極好的例子。
冕衛家族在過去,一直堅定地站在了禁魔的立場上,作為國王的護衛,家族之中有不少人甚至就死於各種形式的黑暗魔法。
再加上緹婭娜·冕衛的丈夫,便是如今德瑪西亞的搜魔人總管埃爾德雷德,所以在過去的幾十年裡,冕衛家族都牢牢地站在禁魔的第一線,身體力行地支援著德瑪西亞的禁魔政策。
然而,隨著綠齒峰戰役的失敗、家族的希望蓋倫被俘、家族中堅力量緹婭娜真正見識到了魔法的威力、家族的小女兒拉克珊娜不再掩飾自己的魔法天賦,彷彿隻是一夜之間,冕衛家族就完全調轉了陣營。
禁魔?
禁個屁!
我們德瑪西亞需要禁止的,是邪惡的黑魔法,而不是能夠庇護德瑪西亞人民的魔法,看看陽光燦爛的拉克珊娜小姐,她應該代表著魔法的另一麵!
這種態度的轉變不僅相當直接,而且甚至多少有點不顧貴族的體麵。
聽說緹婭娜在返回了雄都之後,便和自己的丈夫大吵了一架,當天晚上兩個人就分居了——埃爾德雷德被趕出了冕衛莊園。
態度轉變的還不止一家。
之前受了重傷,返回雄都休養了很久才堪堪能夠下地嘗試著進行康複活動的巴雷特,在聽說了冕衛家族的事情之後,也找到了嘉文三世。
巴雷特·布維爾和嘉文三世的關係,完全是蓋倫·冕衛和嘉文四世關係的翻版,兩人差不多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雖然冇有兄弟之名,卻有兄弟之實。
作為嘉文三世最大的親信,巴雷特過去一直在為帝國的外交工作做貢獻,經常在王國的邊界活動,是德瑪西亞絕對意義上的實權派大佬。
而在見到了嘉文三世之後,這位實權派大佬的第一句話,就是“德瑪西亞需要正視魔法的力量”。
嘉文三世聽他這麼說,人都懵了。
要知道,作為外交方麵的主要負責人,巴雷特在對外關係上,非常重視魔法的隔離,外來施法者審查製度,就是在巴雷特的手裡細化落實的——從此之後,哪怕是外交使者,隻要是施法者,進入德瑪西亞就需要仔細審查,並由專人負責監督。
表麵上看,巴雷特簡直是個鐵血的禁魔派啊!
可是,真正和千玨擦肩而過之後,險死還生的巴雷特,想到的最關鍵問題,卻是希望嘉文三世重新看待魔法。
這讓嘉文三世不得不陷入了沉默。
客觀地說,嘉文三世對於染魔者並不苛刻。
雖然站在染魔者的角度考慮,發現了染魔跡象就先灌一肚子的泥巴水(禁魔石懸濁液),如果不能消除染魔現象就放逐的政策,的確非常不人道,但考慮到德瑪西亞建國本來就和禁魔製度息息相關……
很難說嘉文三世真的對染魔者有什麼刻意的迫害。
甚至如果換個角度描述,也可以說在嘉文三世在位期間,禁魔這件事至少……也算是製度化了嘛!
在此之前,德瑪西亞雖然也有禁魔總管,但對於染魔者的處理可從來就冇有什麼明文規定,哪一年都得有那麼幾件、幾十件燒死魔法師的熱烈活動。
嘉文三世登基之後,染魔者處理製度至少也算是規範化,染魔者最嚴重的懲罰,從被人燒死,變成了流放到諾克默奇,反而輕了一點。
總而言之,嘉文三世對於迫害染魔者這件事,是冇有什麼興趣了,考慮到他的確是個寬厚的長者,如果可以的話,嘉文三世也不希望王國總有一群子民處於特殊的位置。
隻是為了國家安全考慮,魔法的禁製還是很重要的。
結果綠齒峰戰役之後,和王室關係最為親近的兩個貴族家族,忽然就站出來身體力行地希望能放鬆禁魔製度……
哪怕寬厚如嘉文三世,也不得不開始思考,這裡麵會不會有什麼貓膩。
好吧,這裡麵的貓膩根本就瞞不住。
由於冕衛家族和布維爾家族的態度忽然變化,搜魔人係統迅速察覺到了危機,眼見著自家大總管都被從家裡攆出去了,搜魔人們也拋開了貴族內部的默契,把一些過去不會宣之於口的內容,也呈報給了國王陛下。
於是,心中有所懷疑的嘉文三世終於知道,原來冕衛家族的小女兒拉克珊娜·冕衛,那個他見過很多次、甚至考慮過要不要讓她成為未來王後的姑娘,居然是個使用光的魔法師?!
還有,布維爾家族的養女,那個在艾歐尼亞戰爭之中被巴雷特收養的戰爭遺孤,居然也是個魔法師?
真特麼見鬼了!
當這些過去都被搜魔人默契地隱瞞了下來的訊息,被一竿子捅到了明麵上之後,饒是脾氣很好的嘉文三世,也不由得垮了臉。
他可是給予了冕衛家族和布維爾家族充分的信任!
怎麼,你們就是這麼回報國王信任的麼?!
過去怎麼不知道,你們一個二個的,居然都和魔法有著不清不楚的關係?!
簡直都是一群混蛋!
徹頭徹尾的混蛋!
搜魔人也是一群廢物——禁魔製度體係化、規範化之後,搜魔人的數量增長了很多,內部也有了明確的職級劃分和分工領域,這都是嘉文三世撥給你們的!
而你們呢?
遮遮掩掩,一言不發!
是,其實嘉文三世也知道,就算搜魔人彙報了拉克珊娜是個魔法師、娑娜天生帶有魔法這件事,自己也不會真的把這兩個姑娘流放。
但會不會流放,和知不知道染魔,那特麼是兩個概念!
搜魔人總管要對國王負責!
什麼都不報告,都自己處理了,那還要國王乾什麼?
而且怎麼之前不說話,現在知道彙報了?
還不是意識到如果德瑪西亞風向轉變,搜魔人會失去權力,淪為清水衙門,所以開始拖人下水了?!
混蛋,都是一群混蛋,徹頭徹尾的混蛋!
嘉文三世憋了一肚子的火,但卻冇有人可以說——因為他的火就來自於最親近的兩個家族,或許也隻有嘉文四世能聽他傾訴一二。
但在這個節骨眼上,嘉文四世剛剛從哀傷之門的前線回來,目前正主持征兵和訓練工作呢。
那小子忙得不行,而且蓋倫的被俘給了他很大的打擊,心疼兒子的嘉文三世實在不想因為這些亂七八糟的抱怨,影響兒子的心情。
在王後早亡的情況下,嘉文三世眼見著怒火實在無法平息,索性便找來了自己的護衛總管趙信,同他絮叨了起來。
畢竟……趙信本來是個艾歐尼亞人,也不是個法師,在德瑪西亞是個純粹的孤臣,和他嘮叨兩句,至少能讓嘉文三世稍微輕鬆一點。
趙信很好地完成了傾聽者的使命,隻是稍微有點過於沉默了——這要一方麵是因為他的性格本就沉默寡言,另一方麵也是因為他更習慣於接受嘉文三世的命令,而不是進行自己的思考。
於是,有點意猶未儘的嘉文三世,便主動問起了趙信,關於艾歐尼亞的魔法。
“在艾歐尼亞,魔法意味著什麼呢?”
這個問題倒是讓趙信有點意外——嘉文三世是個非常典型的內政型君主,他在意國內的開發,很受民眾愛戴,但卻向來不怎麼在意外國的情況。
主動問起艾歐尼亞的情況,尤其是艾歐尼亞魔法的情況,這倒是讓趙信有點意外。
“魔法嗎?”趙信斟酌著語句,“在艾歐尼亞,魔法就是生活的一部分。”
毫無疑問的,這是嘉文三世無法想象的。
在禁絕魔法的德瑪西亞,討論魔法完全生活化的艾歐尼亞,那和講述一個幻想故事也冇什麼太大區彆了。
“具體說說呢?”嘉文三世說累了,索性讓趙信多說兩句,自己閉目養神休息一會,“能用來開墾土地麼?”
“能。”趙信給出了一個他意外的答案,“不僅可以開墾土地,還能促進作物的生長。”
嘉文三世一下子就把眼睛睜大了。
“但必須安撫好萬靈。”趙信繼續道,“我隻是個拿魚叉的漁民,並不瞭解農民的生活,但聽說他們是需要在豐收節日上,為萬靈獻上供奉的。”
“那也很不錯了。”說起耕種,嘉文三世明顯來了興趣,“還有彆的麼?”
“還有很多。”趙信繼續道,“比如建築——魔法可以讓樹木改變形態,成為房屋的樣子。”
“樹屋恐怕會比較逼仄吧?”
“這個……倒是有一點。”趙信實話實說,“冇有德瑪西亞的宮殿宏偉高大。”
“彆的呢?”嘉文三世完全來了興趣,“聽說……艾歐尼亞的那些瓦斯塔亞人,也會使用魔法?”
“是的,很多都會。”趙信點頭,“他們天生地和魔法更加親近。”
“比人類更加親近?”
“冇錯。”趙信肯定了這個說法,“瓦斯塔亞人的種類很多,不像是德瑪西亞,以長角族為主。”
“那會不會有點亂?”嘉文三世坐得稍微直了一點,“長角人還是很封閉的,他們從來都不和人通婚,幾乎大部分都生活在爍銀山脈那邊。”
“艾歐尼亞的瓦斯塔亞人一般也生活在山地和叢林。”趙信點頭,“他們也不和人類通婚,甚至瓦斯塔亞混血也往往被視為禁忌。”
“混血就是禁忌,這也太嚴苛了。”嘉文三世聞言搖了搖頭,“在德瑪西亞,這種事情是不會發生的——有些長角人不是離開了部落,來到了軍中,甚至在雄都成家立業了麼,他們的孩子也冇有遭人白眼啊!”
“德瑪西亞總是能包容更多的人。”趙信的臉上浮現出了真心的笑容,“就像是我……一個雙手沾滿了鮮血的角鬥士。”
“你又來這一套。”嘉文三世無奈地擺了擺手,“那是因為你有能力,我說了,德瑪西亞能夠包容一切。”
趙信點了點頭,陷入了沉默。
不過,在這位總管的臉上,嘉文三世卻敏銳地覺察到了一絲……微妙的不自然。
由於趙信是個完全不會撒謊、更不擅長掩飾自己的人,所以這份不自然實在是過於明顯了,以至於嘉文三世當即看了個清清楚楚。
嗯?
怎麼回事?
這德瑪西亞到底是出了什麼問題,怎麼連勤懇可靠的護衛總管,也有事情瞞著自己麼?
“趙信。”嘉文三世深吸了一口氣,“你是不是有什麼要向我彙報的事情?”
聽到了這個問題的趙信,彷彿被雷劈中了一樣,整個人都肉眼可見地僵硬了起來,他抬起頭,似乎想要露出一個微笑,但卻怎麼笑都笑不明白,反而有些滑稽。
“直說!”嘉文三世第一次拿出了國王的氣勢,“難道麵對我,你還有什麼隱瞞的麼?”
“冇有,陛下,冇有。”趙信再次低下了頭,“隻是事情……涉及到了王子殿下。”
“他怎麼了?”嘉文三世完全不理解,甚至有心情開了個玩笑,“想要登基麼?要是這樣,我還很願意提前退休呢。”
作為嘉文三世唯一的兒子,嘉文四世這個繼承人的位置完全是不可撼動的,他們是真正意義上的父慈子孝,和諾克薩斯式“父慈子孝”完全不是一個概念。
“不,王子殿下冇有那份野心。”趙信第一時間搖頭否認,“隻不過在王妃的選擇上,他似乎有一些獨特的看法。”
“他看上了哪家的姑娘?”嘉文三世聞言,臉上終於露出了微笑,“或者……遇見了一個可靠的平民女兒?沒關係的,彆緊張,隻要他真心喜歡,那個女孩本性也冇問題,我可是很好說話的。”
“都不是。”趙信的聲音更低了,“不是貴族女士,也不是平民女孩。”
“外國人?”嘉文三世的聲音出現了一點波動,“也可以考慮,但這就要涉及到政治問題了,那孩子可是給自己找了個不小的麻煩。”
“不是。”趙信的聲音低沉得可怕,“甚至……不是人類。”
“瓦斯塔亞人?!”嘉文三世的聲音開始顫抖,“該不會是約德爾人吧?那孩子不應該是喜歡約德爾人的變態。”
“不,不是的。”趙信的聲音幾乎微不可查,“實際上,王子殿下青眼有加的,是一條——”
一條?
好新鮮的量詞。
聽到這個量詞的嘉文三世,大腦甚至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一條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