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龐大的、如岩石般堅固的土球出現在了德瑪西亞軍營的頭頂,並滾滾落下的時候,西威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已經老邁到跟不上時代了。
在西威的認知之中,和諾克薩斯人的戰爭不是這樣的。
一般來說,戰爭應該是諾克薩斯人氣勢洶洶,遠道而來,先派出一波炮灰,消耗己方的體力,並儘可能地破壞防禦——但這麼做的結果,大部分都是給了己方更多的集結和反應時間,讓德瑪西亞能靠著有利地形和防禦工事,狠狠地打擊對方的士氣。
然後,諾克薩斯會發動人海戰術,儘可能擴大打擊麵,以多欺少,試圖壓榨己方的活動空間——但這麼做的結果,一般都是給予德瑪西亞方麵各個擊破的機會,諾克薩斯人通常都秉持著“友軍有難,不動如山”的理念,合作和配合極差。
而等到戰略相持階段,諾克薩斯人很快就會出現後勁不足的情況,士兵開始以劫掠為主而不願意出力攻擊軍事要塞,指揮官也開始內訌,互相不服氣的情況下,諾克薩斯的陣線很快就會出現破綻。
於是到了最後,急眼的諾克薩斯皇帝就會孤注一擲,把自己手上的強力法師團派上戰場,並試圖發起決戰——但這麼做的結果,就是法師團的威力被正義巨像所抵禦,然後一潰千裡,由德瑪西亞獲得最後的勝利。
可是,這一次的綠齒峰之戰,從一開始,諾克薩斯人就展現出了完全不同的姿態。
他們不僅找到了一個讓德瑪西亞也很無奈的戰爭藉口(迫害染魔者),而且在西進的時候,還積極地展開了外交攻勢,胡蘿蔔加大棒之下,還真的把不少牆頭草的小國綁在了自己戰車上。
到了諾克默奇,諾克薩斯人更是通過協助政變的方式,給自己製造了一個還算穩固的後方基地,從而獲得了攻擊綠齒峰防線的完美平台。
更重要的是,這一次諾克薩斯人不再玩驅策奴隸消耗的一套了,他們從一開始就製定了完善的作戰計劃,步步為營之下,反而是秉持著舊日策略,打算以逸待勞的西威,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而且,諾克薩斯的大統領在對法師團的應用方麵,也和過去截然不同。
經曆了艾歐尼亞戰爭的洗禮,見識過初生之土對諾克薩斯人的反抗,斯維因清晰地意識到,環境對戰爭的影響力是超乎預料的,所以法師團未必一定要出現在正麵的戰場上,去傻乎乎地死磕禁魔石。
法師團可以去改造環境,為帝國創造更有助於迎接勝利的環境。
夜鴉之翼法師團就是斯維因秉持著這一理念組建起來的。
而夜鴉之翼法師團也冇有辜負他的期待,綠齒峰戰役之中,這支從未出現在正麵戰場上的法師團,通過對戴爾河的截留和改造,以及開山造路和化泥為石的法術,給德瑪西亞造成了前所未有的沉重打擊。
哪怕西威已經意識到了頭頂上防護的重要性,並派人看死了上山的道路,諾克薩斯人依舊能夠另辟蹊徑,佔領了綠齒雙子峰更高的山頂,並在那製造了足以毀滅半山腰上德瑪西亞大營的落石。
於是,當翻滾的落石沿著山勢走向,從山頂滾滾而來,營地之中的德瑪西亞人徹底陷入了絕境。
第一顆落石的滾動軌跡並冇有如夜鴉之翼法師團所預料的一樣,直直地撞入德瑪西亞大營,而是在距離營壘數百米外的地方,直接落下了懸崖。
但這顆落石的到來,卻是一個再直接不過的訊號,證明瞭諾克薩斯人已經做好了攻擊營壘的準備。
偏偏這個時候,營壘之中的德瑪西亞士兵並冇有什麼抵禦的方法。
的確,德瑪西亞士兵的身體素質遠超諾克薩斯,個個都人高馬大、身強力壯。
但問題是,再怎麼強大的戰士,也不可能去正麵迎接從山上翻滾下來的、重量超過十噸的落石啊!
察覺到了不妙的西威第一時間集結士兵,試圖突圍。
但很可惜,在落石啟動的同時,包圍大營的諾克薩斯士兵也做好了準備,當第一波先鋒衝出了營壘的時候,他們絕望地發現,諾克薩斯人已經在營壘的外圍挖掘了溝壑,並破壞了山路。
綠齒峰大營本就在雙子峰的山腰處,上下山的通道雖然還算寬闊,但被土元素法師破壞之後,是完全冇有辦法供大部隊通行的——真的要從這突圍,那就是一個一個排著隊給諾克薩斯人送人頭。
但如果不走正常的山路……難道從懸崖跳下去,看看能不能落在戴爾河裡麵?
就在西威遲疑的時候,第二波落石轟隆隆地滾落了下來。
這一次,經過夜鴉之翼法師團的校正,落石的方嚮明顯對勁了不少,甚至有一顆徑直從德瑪西亞的營壘之中滾過,不僅把營壘的牆壁前後各鑿了個窟窿,還帶走了十幾個躲閃不及的德瑪西亞傷員的生命。
見到這一幕的西威目眥欲裂,如此絕境之下,他唯一能想到的辦法,就隻有那尊之前花了好大功夫,才被一點一點運上了軍營的正義巨像。
整個營壘之中,也隻有這尊巨大的符文石雕像,才能勉強抵禦落石的衝擊,把落石頂開。
於是,隨著西威的一聲令下,德瑪西亞士兵們迅速行動了起來,他們找來了營地裡的全部繩索,然後靠著人力的拖拽,硬生生把正義巨像抵到了落石滾下來的那個山坡下麵。
接下來他們能做的,就隻有祈禱了。
而雙子峰另一側,位置較高的營地內,德瑪西亞士兵甚至冇有一尊正義巨像來庇護自己。
更要命的是,龍禽巢穴也在這邊的營地之內。
在意識到了諾克薩斯人在自己的頭頂上開始發起了落石攻擊的時候,駐守在這座營壘之中的大軍副統帥緹婭娜·冕衛冇有一丁點的遲疑,當即下達了通過龍禽撤離的指令。
營地已經守不住了。
這種時候,能撤一個人是一個人,哪怕因為龍禽的承載能力有限、一切物資都帶不走,也要馬上撤退。
於是,一場倉促的撤離開始了。
德瑪西亞士兵脫去了鎧甲,丟掉了武器,將這些都拋入到懸崖之下,任其落入戴爾河中,然後拽著龍禽的爪子,從半山腰上滑翔而下。
快要到達地麵的時候,他們會放開雙手,翻滾落地,目送著龍禽拍打著翅膀起飛,隨後轉身離去,儘可能將自己隱藏在荒野之中。
而作為龍禽的戰鬥夥伴,龍禽騎士們則是需要作為“定位座標”,留在龍禽巢穴之中,看著自己的戰鬥夥伴一趟一趟地運人離開。
與此同時,營地之中也燃起了熊熊大火,那些來不及運走和拋棄的物資,被德瑪西亞士兵付之一炬。
落石越來越近。
有龍禽巢穴已經被滾石摧毀了,在巢穴之中等待著龍禽歸來的騎士,最終隻能被倒塌的巢穴所覆蓋,漸漸失去了生息——然後,等龍禽歸來、發現找不到騎士後,這些高貴而驕傲的鳥兒則是會選擇拒絕指令,獨自飛下懸崖,徹底不知所蹤。
於是,當最後一隻龍禽也離開之後,營地之中剩下了兩千多個德瑪西亞士兵,能做的隻剩下了安靜地等待死亡。
他們不介意和諾克薩斯人一命換一命。
但在山頂的落石耗儘之前,諾克薩斯人似乎不可能主動出擊。
於是,在冇有了統帥帶領的情況下,這些沉默的戰士們選擇走向了被土元素魔法幾乎徹底毀滅的下山之路,並在那裡,同包圍著自己的諾克薩斯人,發起了最後的決死衝鋒。
在完全不對等的局勢下,諾克薩斯人終於揚眉吐氣了一次,他們以不足五十人傷亡的代價,全殲了這支德瑪西亞精銳,而這條崎嶇的小路,也在這一天擁有了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名字。
【英勇之死】
和這邊團滅的情況相比,西威那邊的情況要稍微好上一點。
麵對落石的襲擊,正義巨像的確和過去一樣,保護住了德瑪西亞的小人兒。
一顆又一顆巨大的落石轟擊在了正義巨像上,然後又被正義巨像所彈開,滾落在了山崖下麵。
雖然正義巨像不能攔住所有衝擊德瑪西亞軍營的落石,但至少它給身後的德瑪西亞士兵爭取了一線生機。
可惜,令人擔憂的是,正義巨像雖然結實,但卻並非金剛不壞,在持續的衝擊之下,他腳下的基座開始出現了破損,甚至隱隱約約有開裂的跡象。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西威的幻覺,他感覺正義巨像龐大的身軀……似乎正在微微地晃動,如果這樣下去,恐怕要不了多久,正義巨像也將無法堅持。
與此同時,另外一邊的使者也抵達了這邊營壘,並傳遞了他們已經絕望突圍的訊息。
接到了訊息的西威並冇有指責另外一邊營壘撤退的選擇,而是沉默地點了點頭,開始思考起了自己這邊撤退的可能。
或許,也應該去那條被破壞殆儘的山路上走一遭了,失敗如果已經註定,那就至少讓諾克薩斯人付出足夠的代價。
多死一個,也是好的。
思及此處,他大聲招呼著衛兵,開始整理隊伍,並準備發起屬於自己的決死突圍。
然後,就在這支德瑪西亞軍隊也做好了死亡的準備時,一個渾厚的聲音出現在了所有人的頭頂。
“哦,小人兒們。”那個聲音非常親切,甚至還帶有明顯的雄都腔,“有人砸到我的腳趾了,你們知道是誰麼?”
嗯?
誰在說話?
包括西威在內,很多人都下意識地抬起了頭。
然後,他們看見了自己此生絕對無法忘懷的一幕。
那尊他們花了好大力氣,才一點點送上營地的正義巨像……活了。
不僅活了,他還有點滑稽地伸出手,揉了揉自己的腳趾。
這是死亡之後的幻覺麼?
還是說……
“啊,魔法!”
不是幻覺!
“這些砸我腳趾的石頭,是魔法做的!”
“那是諾克薩斯人的魔法!”西威摘下了頭盔,雪白的頭髮在山風中呼嘯,“他們的魔法師要徹底佔領綠齒峰了!”
“我聽過那些人。”
正義巨像——或者說加裡奧——伸手抓住了兩顆落石,彷彿是接住了從山上滾落的兩顆蘋果。
當落石被他抓在手裡之後,化泥為石的法術就自動失去了全部的效果,轉化成了純粹的魔力,被加裡奧所吸收,於是,當加裡奧張開手掌的時候,落石變成了泥巴。
“彆著急,小人兒。”加裡奧一麵攔截著山上滾落的石頭,一麵還頗有閒心地同西威對話,“我見過你幾次,第一次的時候,你比現在還小一半呢!”
西威嘴唇微微顫抖,已經說不出話了。
久遠的記憶開始復甦,他恍惚間記起,在自己第一次來到德瑪西亞雄都的時候,在正義巨像的腳下,自己曾經和父親說過,長大之後,要讓整個德瑪西亞都記住西威·布朗茲這個名字。
而就在幾分鐘之前,他差點就以為自己要通過死亡的方式做到了。
“我還冇有完全吃飽,所以現在還需要耐心一點。”加裡奧的語氣之中似乎帶有某種興奮,甚至某種躍躍欲試,“等我吃飽了,就打得他們落花流水——我記得上次也是在綠齒峰,可帶勁了!”
上一次的綠齒峰戰役?
西威想起了自己看過的一段記錄,其中語焉不詳地記載了諾克薩斯人經由諾克默奇大規模入侵綠齒峰的經過,而在記錄之中,德瑪西亞勝利的方式是“依托著正義巨像,粉碎了奧法之拳法師團的邪惡魔法”。
這位老將軍做夢都冇想到,原來“粉碎了奧法之拳的邪惡魔法”,居然是通過這種方式實現的。
正義巨像活了,然後把對麵的魔法當做零食一樣吃乾抹淨!
終於,當他從驚愕之中回過神來的時候,加裡奧人性化地伸了個懶腰,張開的雙翼在冬日暖陽的照耀下熠熠生輝。
“是時候重拳出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