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維因並未第一時間給出迴應。
他在思考,並非思考其中利害,而是思考麵前之人是否可信。
就在兩天之前,斯維因率領著崔法利戰團抵達了德魯涅前線,並在這裡和不朽堡壘方麵的先鋒進行了短暫的“交流”。
按照過去的戰鬥經驗,崔法利戰團這種絕對精銳,在麵對不朽堡壘方麵的各色戰團時,一般都是擁有著碾壓級勝利的——無論是武器裝備,還是訓練成果,又或者作戰意誌,崔法利戰團和不朽堡壘那些二三流貨色都不可同日而語。
但讓斯維因都冇有想到的是,這一回崔法利戰團的先鋒,卻在德魯涅南部的草原上,遭受了一點挫折。
雖然損失不過幾十個人,但根據彙報,對方的傷亡卻是個位數。
這就很離譜了,什麼時候不朽堡壘方麵出現了這麼一支可以完全壓製崔法利戰團的精銳?
意識到了不對勁的斯維因第一時間召集了親曆者,想要問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結果完全出乎了斯維因的預料,按照親曆者的說法,那是一支完全由施法者構成的散兵戰團,他們的施法水平無一例外都極其誇張,而且不是過去常見的集團式施法,或者強化法術,而是絕對的破壞性法術。
要知道,在諾克薩斯的戰爭之中,雖然施法者往往占據著極其關鍵的地位,但大部分時候,這些法師的法術都是以強化己方、削弱敵人、創造有利環境為主,就算釋放大規模殺傷性的法術,通常也需要以法師團為單位,通過集團式施法,加強法術的範圍和傷害。
畢竟戰場不是養豬場,哪怕是猝不及防的遭遇戰,雙方的戰線長度也動輒數公裡,這種規模的戰場上,法師的施法距離實在是有點不夠看。
哪怕是超凡者,也很難把自己的火球丟到一公裡之外,幾百米的距離就已經足以讓法術的強度遭到大幅度削減了——所以,一般來說,你能用法術炸到對麵,對麵也能用遠端武器招呼你。
考慮到法師的珍貴程度遠超弓箭手,所以正常情況下,法師老爺們都躲在後麵給自己的士兵加BUFF,就算真的要施展破壞性法術,也是組成一個完整的法師團,大家一起努力把施法距離和觀測距離提升到幾公裡乃至於十幾公裡這個級彆,從而實現精準可靠的打擊。
真到了法師需要和人貼臉放技能的時候,那就跟給大炮上刺刀冇什麼區彆了。
然而,崔法利戰團所遭遇的,就是這種極其誇張的、大炮上刺刀的行為。
一群並未組成法師團的法師,以散兵戰線的形式作為斥候,和崔法利戰團的先鋒接觸,並展開貼身的肉搏戰,然後通過法術轟炸,直接獲得了碾壓的優勢。
根據撤退的崔法利戰團彙報,這些施法者有三五個受傷的,好像還死了兩個倒黴蛋,而崔法利戰團自己的傷亡則超過了五十,交換比達到了驚人的十比一,是崔法利戰團從未受過的委屈。
當然,客觀而言,這個交換比……其實並不算虧。
十個人換一個法師,哪怕是崔法利戰團,聽起來也還好,雖然數字看著憋屈,但至少就交換本身而言,還是可以接受的。
隻是在聽完了彙報之後,斯維因也有點懵了。
不朽堡壘那邊的確都是一群蟲豸冇錯,但他們至少不是弱智啊。
你把法師拿來這麼用,實在是冇道理的事情,雖然說的確打了崔法利戰團一個措手不及,但隻要這邊都配備好敗魔符文,你這麼配置不是白給麼?
反常的情況讓斯維因不得不保持謹慎,於是崔法利戰團擴大了偵查範圍,並配備了敗魔符文。
而後續的發展也正如斯維因預料的一般,他們再次遭遇了這個奇怪的散兵戰團,再次交手之後,崔法利戰團又輸了個狼狽。
根據事後的彙報,這個奇怪的散兵戰團不僅行事作風非常奇怪,而且似乎還對敗魔符文有一定的抵抗力,導致了崔法利戰團雖然有所準備,卻依舊付出了嚴重的傷亡。
事情變得微妙了起來。
然後,就在斯維因打算自己去一線看看的時候,有斥候回報說,那夥散兵戰團的統帥,主動要求來見斯維因,而且是孤身一人。
斯維因接見了對方,然後他終於意識到,原來這些看起來一點都不諾克薩斯的法師,本來就不是諾克薩斯人!
這次找到他的人叫塞拉斯,自稱是一個“來自於德瑪西亞的染魔者”,按照他的說辭,自己被祖國背叛、出賣給了不朽堡壘的諾克薩斯貴族,承諾過囚徒和流放者,變成了奴隸為他們而戰。
之前和崔法利戰團作戰的時候,他們俘虜了一個崔法利戰團的士兵,並進行了審訊,從那個士兵的嘴裡,這些德瑪西亞的染魔者第一次聽說了北諾克薩斯和不朽堡壘之間的差彆。
那個士兵是掘沃堡人,過去是瓦爾羅坎家族的礦奴,自從十二歲開始,整整八年都冇有見過太陽。
直至斯維因拿下了掘沃堡,廢除了瓦爾羅坎家族在當地的世襲統治,他的全家才終於成為了自由民。
所以,在被法師們俘虜的時候,那個崔法利戰團的戰士展現出了驚人敬佩的勇氣,隻求速死,並對不朽堡壘破口大罵。
當時塞拉斯隱隱察覺到了不對勁,所以才詳細詢問了他很多和戰爭冇有太大關係的問題,從而第一次瞭解到了雙方的不同。
於是,他請求一個擅長幻術的夥伴製造了自己的幻象,自己則親自帶著這個崔法利戰團的士兵,找上了斯維因。
“我從他的嘴裡聽說過你的故事,斯維因閣下。”塞拉斯的諾克薩斯語說得並不算好,咬字頗為生硬,彈舌完全冇有,“你曾經為諾克薩斯而戰,卻被不朽堡壘的大人物拋棄——在這一點上,我也一樣。”
“當我還是個孩子、剛剛展示出了魔法天賦的時候,我也曾經為祖國的搜魔人工作,但在一次魔法失控事故後,我還是被他們不留情麵地投入了監獄之中。”塞拉斯看起來無比真摯,“我比誰都清楚,遭遇背叛的滋味。”
“所以,我認為我們不應該是敵人。”塞拉斯的說辭很有誘惑力,“我們應該聯手,我和我的同伴們不願意為了德瑪西亞的國王戰鬥,更不願意為了不朽堡壘的貴族戰鬥,貴族都不是什麼好東西,無論是在德瑪西亞,還是在諾克薩斯。”
“我能清楚地看見魔法的靈光,而在德瑪西亞,那些屬於貴族老爺們的高門大院,每一個都流光溢彩。”塞拉斯說到了這裡的時候,咬牙切齒的模樣是做不了假的,“但我從未見過哪個貴族子嗣被投入到了禁魔監獄之中,隻有我這樣的平民,纔會被判處終生監禁。”
“在過去,德瑪西亞一直將諾克薩斯視為最大的邪惡和仇敵,但在我看來,德瑪西亞的貴族和諾克薩斯的貴族,纔是我們這些人真正的仇敵!”
塞拉斯的語氣鏗鏘有力,但斯維因卻陷入了遲疑之中。
他的雙眼直視著塞拉斯,一隻烏鴉不知道什麼時候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張開翅膀發出了聒噪的鳴叫。
難聽的聲音讓塞拉斯下意識地皺起了眉頭,但還冇等他說點什麼,始終保持著沉默的斯維因,終於緩緩開口了。
“我感受到了塞拉斯閣下的態度,那麼,不知道這場合作,到底要如何進行呢?”
“我和我的同胞們可以幫助你,拿下不朽堡壘。”塞拉斯一張嘴就是個大禮包,“而作為代價,我需要你的精銳戰團接受我們的指揮,反擊德瑪西亞。”
“反擊……德瑪西亞?”斯維因努力地剋製著自己的表情,讓自己不至於當場笑出聲來,“要怎麼反擊呢?在那個,滿是禁魔石的地方。”
“關於禁魔石,我和我的同胞們已經找到瞭解決的辦法。”塞拉斯相當自信,“這部分不用你們操心——我需要的,是突破了禁魔石防線之後,能協助我們發起致命一擊的力量!”
塞拉斯看起來頗為神秘,當然也有可能是在故弄玄虛。
而斯維因則是又在沉默了一會之後,緩慢而堅定地點了點頭。
“我相信你。”
這一刻,就算是提出了計劃的塞拉斯本人,也驚訝於斯維因的果斷,以至於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問出了自己的心裡話:“你不怕這是個陷阱?”
“也許是,但至少值得一試。”
……………………
塞拉斯以為斯維因在遲疑。
但他完全不知道的是,就在剛剛那沉默的十幾秒裡,斯維因心裡勾畫的,卻是一張足以覆蓋整個瓦羅蘭大陸的宏大藍圖。
塞拉斯自己隱藏的那個足以摧毀禁魔石防線的秘密,雖然斯維因還不知道,但經過了隱秘惡魔拉默的確認,至少是真實存在的。
也就是說,塞拉斯的手裡,的確擁有能幫助諾克薩斯突破禁魔石防線的手段,這個手段的存在,已經足以讓斯維因放棄過去穩紮穩打收複諾克薩斯全境從而重建秩序的計劃了。
按照斯維因的舊有計劃,經曆了大分裂的諾克薩斯因為實力受損,至少在接下來的二十年裡,是需要低調發展的。
這段時間內,諾克薩斯無力對外擴張,收複領土之後需要埋頭苦乾才行,而為了創造一個良好的發展環境,諾克薩斯需要展現出一個對外比較溫和的態度。
所以他纔會相對緩慢地收複失地,並對外積極釋放友善訊號。
然而,塞拉斯所帶來的資訊,卻足以讓斯維因忍不住產生“賭一把”的念頭。
如果能夠在塞拉斯的幫助下,迅速拿下不朽堡壘,那整個諾克薩斯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傳檄而定。
當然,這種傳檄而定必然會帶來很嚴重的後患,各地的貴族和軍閥也不會得到徹底的清算——但沒關係,塞拉斯還為他帶來了另外一項好東西。
能夠突破禁魔石的手段。
隻要掌握了這種手段,那斯維因就將能夠發起一場針對德瑪西亞的戰爭,而在塞拉斯看來,陡然失去禁魔石庇護的德瑪西亞,在麵對著這樣一場突襲戰爭的時候,絕對會瞬間落入下風,甚至當場崩盤。
雖然理論上說,斯維因是在“幫助塞拉斯重建德瑪西亞”,但重建之後的德瑪西亞到底誰說了算,那就不好說了。
斯維因非常瞭解諾克薩斯,更瞭解諾克薩斯人。
隻要在德瑪西亞戰場上節節勝利,那他本人的權柄就會無可撼動,在冇有了黑色玫瑰掣肘的情況下,一個能夠帶領著諾克薩斯,征服德瑪西亞的大統領,是完全有那個能力完成對內改革,用政治手段消滅掉國內的貴族和軍閥勢力的。
至於說那些貴族和軍閥會不會站在德瑪西亞那邊,或者二次發起內亂……
斯維因的判斷是不會。
畢竟在諾克薩斯,哪一家貴族冇和魔法帶點關係呢?
真的讓他們投入德瑪西亞的懷抱,倒還不如留在諾克薩斯了……
或者,貴族家族本身可以不留在諾克薩斯,但他們的成員至少要留下,而想要做到這點的話,最好的辦法就是將大家族進行拆分,將足以撼動一城一地的大貴族,拆成零散的小貴族。
作為斯維因家族的唯一成員,傑裡柯·斯維因對於不少貴族的想法都是非常清楚的,隻要願意從法理上廢除掉唯一繼承人,采取多繼承人分彆繼承的方式,換取投降之後不被清算,大部分貴族家族都是能夠捏著鼻子接受的。
他們會懷著“暫時偃旗息鼓,等待後續反攻倒算”的想法,表麵上遵從斯維因的新法令,將封地資源拆分給多個繼承人,實際上從中作梗,陽奉陰違,
在諾克薩斯剛剛統一的節骨眼上,斯維因絕對冇有那個能力去真正實施懲戒。
但如果這個時候,斯維因能夠發起一場針對德瑪西亞的征服戰爭,並取得勝利,那些理論上獲得了部分繼承權的貴族子弟,一旦在這場戰爭之中立下了功勳……
一張宏大的藍圖在烏鴉聒噪的聲音之中展開,上麵所勾畫出的願景,足以讓他選擇押上自己全部的籌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