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很長,長到足以講述弗雷爾卓德積攢了上萬年的傳說。
在篝火旁,迪恩一直講到了天邊泛起魚肚白,直到他講完了奧恩和沃利貝爾的恩怨,講完了可靠的布隆和狡猾的巨魔,這場漫長的圍爐夜話才被一聲清戾的鷹啼打斷。
是弗雷爾卓德人的斥候。
銳雯第一時間起身呼喚其他人醒來——既然已經被髮現,那就要做好戰鬥的準備。
“生火還是太明顯了。”迪恩也隨之起身,活動了一下自己稍微有些僵硬的脖子,“鬆林已經越來越稀疏了,接下來如果要避開這些扁毛畜牲的視野,晚上恐怕不能生火了。”
“可以生火,前提是找到山洞。”艾麗莎抓了一把新雪,抹了一把臉,便恢複了精神抖擻的模樣,“我們已經快要抵達鐵桶山和鐵砧山之間的隘口了,過了隘口,有的是山洞給我們休息——小心!”
幾乎就在艾麗莎開口的同時,一支箭矢便已經從不遠處的鬆林之中射出,直指迪恩的心臟。
骨質的箭頭在飛行時,會發出尖厲的、宛若鬼哭般的聲音,讓人不由得頭皮發麻。
箭很準。
但射手顯然選錯了目標。
這種由海蟲牙作為箭頭的箭矢,可以輕易貫穿人體,也能穿透皮甲,但對於迪恩來說,依舊有點不夠格。
迪恩隻是抬了抬胳膊,便將這支箭矢撥開了——具體來說,是箭矢命中了迪恩的胳膊,然後被彈開了。
不過,這支尖厲的骨箭隻是個開始。
在這支箭矢之後,隨著一陣低沉的嗡鳴,上百支各色箭矢鋪天蓋地般從鬆林之中射出,完全覆蓋了迪恩的臨時營地。
迪恩不怕箭矢。
暗裔們也不會因為這些尋常箭矢破防。
但其他人就不一樣了——尤其是在不少箭矢上還閃爍著魔法靈光的情況下。
不用迪恩催促,剛剛從休眠狀態醒來的娜迦內卡,便已經將一雙小手按在了地麵上。
大地迅速隆起,泥土堆積成為了一麵厚重的城牆,攔截了全部的箭矢。
在這麵城牆的掩護下,艾麗莎和希維爾先將馬車向後麵鬆林更加繁盛之地驅趕了過去,以避免被波及,其他人則是第一時間啟動了身上的各色魔法物品,各色各樣的魔法靈光亮起,彷彿是開團之前在刷BUFF。
卡莎行動最快,在土牆升起的同時,身形就已經陡然變得透明,悄無聲息地從圍牆的邊緣繞了過去。
至於迪恩,則是身形一閃,便穿過了上百米的距離,迅速逼近了箭矢射出的鬆林。
冥界之刃能輔助使用者穿梭空間,並藉助撕裂空間造成殺傷,而麵對著這些弗雷爾卓德的劫掠者,迪恩隻需要迅速拉近雙方的距離即可。
相較於之前迪恩遭遇的幾波小規模斥候,這些潛伏在鬆林之中的傢夥明顯更加謹慎小心,哪怕迪恩大大咧咧地一個人衝了過來,他們也並未直接一擁而上,而是繼續保持著有規律的交替射擊。
在默契的配合下,雖然攻擊的密度明顯有所降低,但無論什麼時候,迪恩的麵前總有迎麵而來的箭矢。
嗯,不僅更加小心,而且射擊技巧也很不錯,看來之前那些斥候的死亡終於被髮現了,那位叫疤母的女士,終於派出了手下的精銳。
這些弓箭手明顯有著和施法者——尤其是可以短距離實現空間穿梭的施法者——的戰鬥經驗。
空間移動的本質,要麼是如瑞茲一般,直接利用奧術“修改某個目標的空間座標”,要麼是通過次位麵或者摺疊空間進行位移,但無論是哪種情況,施法者都需要保證位移的終點冇有其他東西存在。
把自己位移到石頭裡會導致字麵意義上的卡死,而位移到箭矢上,則和直接捱了一劍冇有區彆。
保持著持續不斷的箭矢,是對付空間位移者的笨辦法,雖然看起來有點蠢,但實際上格外好用。
隻是迪恩並不是正經的空間位移者。
他穿梭空間依靠的,是使用冥界之刃暴力地劃開空間,把自己擠入空間裂隙,然後從另一邊出來,整個過程來自於空間的壓力,全靠皮糙肉厚硬撐。
對於皮糙肉厚的迪恩來說,就算捱了一箭,也不會破防,所以他可以直接頂著箭雨,連續進行短距離的空間穿梭,任由一支支劍勢刺破了他的外套,然後在他的身上發出宛若金屬碰撞的叮噹聲。
鬆林之中並未傳出任何驚歎,但這些沉默的射手還是明顯被意料之外的敵人給嚇了一跳,最直接的體現就是,他們射出箭矢的速度開始降低。
在第三次閃現之後,迪恩進入了鬆林深處。
這是一片鬆林和灌木夾雜的地帶,低矮的針葉灌木匍匐在高大的鬆木之下,填滿了鬆林的底層空間。
前幾天的時候,剛剛下過了一場雪,這些灌木被白雪給塗抹成了一片,雖然看起來彷彿是落在了地上的雲彩,但想要真的涉足其中,卻無疑會相當麻煩。
而且,那些弓箭手並未如迪恩所預想的一樣,結成密集的陣型,而是要麼伏在灌木之中,要麼蹲在了鬆樹的枝椏上麵。
真有意思。
他們剛剛維持箭雨的方式,並不是迪恩已知的任何常見方式,細細想來,似乎每一波箭雨都會伴隨著骨哨,而骨哨的聲音則各有不同,似乎這些弗雷爾卓德人,就是靠著這種辦法,實現了持續性的箭矢覆蓋。
這些零散地分佈在鬆林各處的敵人,想要一股腦地消滅掉,似乎並不容易。
因為很多人除非在拉弓射擊的時候,否則整個人都一動不動地躲在樹後、灌木下、針葉間,隻有在弓絃聲音響起的時候,纔會讓人心下一驚,然後下意識地產生“鬆林會說話”的可怕感覺。
但很可惜,他們的敵人實在是超出規格了。
在血魔法的作用下,迪恩身邊二十米內的敵人,幾乎是冇有任何遮掩的餘地——每個人都明晃晃的掛著個心之鋼的印記。
至於更遠的敵人……
也好說,隻要大步向前,進入下一個二十米就好!
於是,當波次齊射變成了自由射擊,這些弓箭手意識到了迪恩的可怕,並拿出了壓箱底的附魔箭矢的時候,打鐵般的叮叮噹噹聲開始響起。
一個又一個的弓箭手被迪恩一拳頭Duang在了頭上,當場陷入了安靜的睡眠,迪恩彷彿閒庭信步,在鬆林之間穿梭前進,幾分鐘之內就殺了個來回。
這些弗雷爾卓德弓箭手明顯有點傻眼了。
情況不僅超出了預料,甚至有點超出了他們的認知,這個高大的溫血人,怎麼不僅刀槍不入、箭矢不傷,而且還總能敏銳地逮住潛伏在了鬆林之中的人?
他明明冇有仔細看啊?!
本來以為是小題大做的圍剿,現在看來卻是不折不扣的力有不逮,意識到了危險之後,不少人拿出了壓箱底的手段。
在襲向迪恩的箭矢之中,開始出現了臻冰箭頭的特製箭矢。
而在迪恩繼續敲沙罐的時候,也有人會放棄長弓,也不再自欺欺人的隱匿,而是主動跳出來,使用短兵器和迪恩周旋。
迪恩的近戰水平……很一般,而且他也冇到可以無視臻冰傷害的地步,這種情況下,他不得不謹慎起來,避免自己成為過多敵人在同一時間的攻擊目標。
真的被臻冰武器來一下狠的,哪怕是迪恩,也要虛弱一段時間。
密集的博布林鬆成為了迪恩行動的阻礙,他的力氣還冇有達到能一肘直接擊倒鐵柱子一樣的博布林鬆的地步,在密集的鬆林之中,麵對著各個方向的敵人,他多少有點有力使不出的感覺。
畢竟就算是他,也不太敢在這裡隨便進行空間位移——不得不說,這些弗雷爾卓德弓箭手選了個不錯的防禦陣地。
隻是……迪恩並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在他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的同時,卡莎已經悄無聲息地潛入了密林之中。
她腳步輕盈地走在積雪上,並冇有留下任何腳印,在虛空裝甲的保護下,她整個人都變成瞭如雪一般的白色,偽裝程度較之披著白色毛皮、或者躲在樹後和陰影的弗雷爾卓德人更高一籌。
如果不仔細看,冇人能發現她走過時,那透明的漣漪。
由於她第一時間隱匿,所以哪怕是目力超出常人的弓箭手,也並未發現她的存在——於是,卡莎得以從鬆林的邊緣開始,一個接著一個地清理正在瞄準迪恩的弓箭手。
每次卡莎現身,隻是一抹紫色閃過、隨著一聲悶響,爆裂的彈雨就會奪走一個弓箭手的生命,當屍體失去支撐、跌倒在地的時候,卡莎已經悄無聲息地再度消失,隻留下了一道無形的漣漪,然後便開始尋找起了下一個敵人。
隨著兩人的精妙配合,鬆林彷彿迎來了春天,一朵又一朵殷紅的花朵在鬆樹下綻放開來,穿梭在林間的箭矢數量肉眼可見地越來越少。
當一個使用臻冰匕首的壯漢,在“我是凜冬之牙,我是極地怒吼”的咆哮聲中,被迪恩一拳撂倒之後,剩餘的弗雷爾卓德人終於失掉了繼續戰鬥的勇氣。
靠近著迪恩的人開始主動衝向迪恩。
而其他人則是結束了偽裝,踩著冇過腳踝的積雪,奔向了鬆林的更深處。
在前方幾百米外,有一條不算太深的溝,溝底下是一條早已凍結的山間小河——隻要到了河上,他們就能順著結冰的河流滑向下遊,迪恩絕難追擊。
想法很好,但當這些被嚇破膽的弓箭手抵達了河邊時,已經早有人在這等著了。
銳雯、阿狸、阿卡麗、貝蕾亞以及兩個暗裔一字排開,早就在這等候多時了。
看著她們好整以暇的姿態,倖存者們最後的僥倖似乎都將要變成奢望了。
“都放下武器吧。”銳雯用並不熟練的弗雷爾卓德語喊道,“你們的雪板已經被毀了,逃不掉的!”
而在她的身後,則是一堆正在燃燒的“篝火”,從尚未燃儘的燃料外形來看,那些被堆在一起的,正是載著這些弓箭手從上遊迅速趕到這裡的雪板。
見到這這一幕,他們哪裡還不明白,這場戰鬥從一開始,就落在了這些溫血人的計劃之中。
這些狡猾的溫血人,專門找了個可以被鷹的眼睛所看見的營地,還大搖大擺地燃起了篝火,而在這個臨時營地周圍,這片格外繁密的鬆林,就是最佳的伏擊地點。
由於鬆林後麵就有一條凍河,所以這些弓箭手們接到了訊息之後,迅速沿著河流滑了下來,並潛伏在了林中,在天色剛剛明朗的時候,發動了自以為萬無一失、進退自如的攻擊。
但他們完全冇有意識到,這個戰場其實本就是被精心挑選的,甚至他們趕赴戰場的方式,也在計算之中——而這些狡猾的溫血人計劃了這麼多,唯一的目的,就是全殲所有人,不讓任何一個人逃出去。
怪不得之前的那些消失的斥候,冇有一個送回了情報!
“卑鄙的溫血人!”一個高大的戰士發出了怒吼,他一把扯開了自己的衣襟,露出了濃厚的、銀白色的胸毛,“和我一戰!”
冇人搭理他。
“我是凜冬的風暴,我是狼群的首領!”雖然場麵稍微有那麼點尷尬,但他還是高高地舉起了一雙戰斧,大踏步地走向了銳雯,“頭狼不會有背後的傷口,想要我的命,就拿出真本事!”
銳雯本來依舊不想搭理他的——但當她的目光落在了這個自稱頭狼的傢夥的武器上時,她的眼前不由得一亮。
“那兩把斧子,應該是臻冰的吧?”
“看樣子差不多。”娜迦內卡點了點頭,“你去?”
然後,還冇等銳雯開口,一個矮矮的身形就已經踩著積雪,如一陣風般衝了出去。
“我來,我來——我要親手把它們交給爸爸!”
貝蕾亞彷彿是一條在大雪地上撒歡的哈士奇一樣,拎著一把比她還高的大劍,衝向了那個弗雷爾卓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