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迪恩來說,巴德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小插曲。
他的注意力,還是主要放在資料收集和監視虛空教團這兩方麵
前者隻能靠自己慢慢啃,而後者則由所有人輪班盯著——直至迪恩從卡托萊爾那邊搞定了全部的行商筆記,虛空教團也冇有什麼進一步的大動作。
牧首的失蹤,似乎並未影響“信徒”們的摸魚計劃,大家該乾什麼乾什麼,對於自家頭頭的消失冇有哪怕一丁點的關注。
這無疑讓迪恩鬆了口氣。
草台班子有草台班子的好處,尤其是作為敵人而言,這無疑讓迪恩鬆了口氣。
然而,所謂有人歡喜有人愁,當迪恩因為髓印城虛空教團那草台班子的配置而竊喜的時候,他此時心心唸的那位先知大人,則是對照著自己的“宗教地圖”,發愁得頭禿。
是,草台班子的敵人很棒。
但如果這些草台班子是自己的手下,那滋味可完全不一樣了。
馬爾紮哈——或者說虛空先知——雖然一手拉扯起了偌大的虛空教團,但實際上,除了那些和他最為親近的、接受了虛空“賜福”的信徒之外,大部分信仰虛空之人,都不過是泛信徒而已。
這些信徒有的是害怕虛空降禍,有的則是認為有利可圖,完全突出一個目的不純,想要帶著這麼一群人行動,任何目標都會大打折扣。
當然了,愁歸愁,馬爾紮哈並不會因此而生出氣餒之心,在他看來,教團過於草台班子的核心原因,就是凡俗之人太過短視。
是的,短視——在馬爾紮哈看來,凡人無一例外都是目光短淺之輩。
他虛空先知的名頭,並非是自吹自擂,很少有人知道,在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他就已經可以如一尾躍出了時間長河的遊魚一般,短暫地窺見未來的蛛絲馬跡。
第一次發現自己天賦的馬爾紮哈還是個孩子,但他的父母卻已經早早去世了——他們本就是老來得子,再加上那些年阿瑪克拉的市場也並不景氣,像是他父母這樣的小商販,要麼靠著自我剝削勉力支援,要麼就無奈破產淪為流民。
孑然一身的馬爾紮哈,靠著父母留下的一個小小的攤位,用自己偶爾窺見的未來,開始了恕瑞瑪非常古老而傳統的占卜工作。
在恕瑞瑪,大部分占卜師的工作,其實更接近於心理諮詢師,他們要排解客戶的憂愁,緩解對方的壓力,靠著情緒價值,換取一些微不足道的供養。
但馬爾紮哈卻和這些尋常貨色不同,他是一個貨真價實的先知,哪怕是未來的碎片,也足以讓他在阿瑪克拉漸漸地站穩腳跟。
有人對未來樂觀,也有人對未來悲觀,但幾乎所有人都會關注未來、在意未來,由於看得足夠準,馬爾紮哈的生意開始越做越大,接觸的人也越來越有權勢地位。
再加上馬爾紮哈本來就是個心思靈活之輩,他從來不認為利用對未來的洞察是一種作弊,所以不管是賭博還是投機,他都來者不拒,很快就積累了驚人的財富,在阿瑪克拉也漸漸地成為了一個大人物。
於是,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稱呼他為先知,開始乞求著得到他的垂青,哪怕是那些曾經看起來高高在上、無法接觸之人,也會願意為了他的隻言片語而展露出謙和的笑容。
馬爾紮哈對此無疑是非常滿足的,他享受這種被所有人圍繞和重視的感覺,這讓他心裡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感。
然而,在滿足之餘,馬爾紮哈卻能感覺到,自始至終都有一片烏雲蓋在了自己的頭頂——哪怕他已經可以越發熟練地控製自己的占卜天賦,但每次他將這份天賦用於自己的時候,卻依舊隻能窺見一片空白。
似乎命運同他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允許他肆意地觀察旁人的命運,卻堅持在涉及到自己命運的時候,隻能一無所知。
馬爾紮哈並不是一個充滿了好奇心的人,但這種缺失依舊不可避免地讓他感到如鯁在喉——從這個角度上說,他也和自己的顧客冇有太多區彆。
更要命的是,隨著馬爾紮哈窺見了越來越多人的命運,這些人命運所演奏的曲目,開始不可避免地疊加在了一起,最終變成了一片令人不耐煩的嘈雜。
馬爾紮哈試圖厘清其中的紛亂,但最終他卻隻能看見貪婪和暴力的輪迴,看見命運不公的捉弄,於是,當他終於恢複平靜、當他人的命運不再嘈雜地糾纏他的時候,他的心中隻剩下了一片空虛。
一片難以忍受的虛無。
神秘的命運在他的麵前似乎都已經失去了神秘,在馬爾紮哈看來,人性的種種原罪招致了世間一切的痛苦,而命運不過是這些罪惡和痛苦的無限迴圈,冇有哪怕一丁點的意義。
這彙總虛無折磨著馬爾紮哈,讓他完全失去了生活的意義,於是,在一次為阿瑪克拉總督做了預言之後,他離開了這一座自己功成名就的城市,選擇了離開。
通曉命運讓他失去了生存的意義,既然命運已經安排好了一切,那活著的意義也似乎就隻剩下了成為命運的傀儡。
這不是馬爾紮哈渴望的,所以他終於選擇了離開,希望通過遠行,讓自己再一次找到前進的動力。
馬爾紮哈的想法很好,但每到一次,他都會以先知的身份得到接待,信徒們會瘋了一樣湊到他的身邊,彷彿這就是那些信徒人生的唯一意義。
不,這不是馬爾紮哈所渴望的、所期待的。
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終於,懷著三分探索之心和七分逃避之意,馬爾紮哈轉道東南,走入了荒無人煙的可哈利塞。
這一走,就是好幾年。
數年的光陰之中,馬爾紮哈始終在這片土地上遊蕩著,足跡遍及可哈利塞中,所有已知的古恕瑞瑪的廢墟。
雖然恕瑞瑪的輝煌過去並未幫助他找到哦啊生活的意義,但至少離群索居的生活讓他得以靜心凝神地冥想,然後進行更深層次的預言。
但可惜的是,在馬爾紮哈的預言之中,似乎恕瑞瑪註定了會發生一場驚天大戰恕瑞瑪帝國也會因為這場戰爭而徹底毀滅。
而在那些冇有毀滅的結局之中,人類則是在貪婪和仇恨的輪迴之中不斷墮落,直至萬劫不複。
這是馬爾紮哈不願意接受的未來,他第一次對於自己的預言產生了懷疑,。
於是,隨著心神的不穩,狂熱的幻象開始侵擾他清醒時的視線,由於預見了太多的未來,他所見的任何一個沙漠旅者,彷彿都已經成為了喪屍的樣子,開始朝著馬爾紮哈張牙舞爪。
與此同時,他還聽到來自於另外一個世界的囈語,他用馬爾紮哈完全能夠聽懂、能夠理解的聲音,向他灌輸著凡人的愚蠢和無奈。
又或者,那根本就是馬爾紮哈自己心裡所想,那些被他看破了未來之人,於他眼中,恐怕也隻能用愚蠢來形容了。
獨循著這個聲音的方向,馬爾紮哈走向了無人區。
不知道過了多久,當腳下的沙子都變成了鹽粒,馬爾紮哈終於進入了艾卡西亞。
在這裡,一切有機物都被虛空吞噬殆儘,曾經肥沃的、開滿鮮花的土地,如今卻隻剩下一片鹽堿灘塗,以及一座座如嬰兒張開的小嘴般的地疝。
坐在地疝的邊緣,馬爾紮哈的目光深入到了地疝之中,他凝視著崎嶇的深淵,開啟了自己搖擺不定的思緒,不顧一切地渴望開悟。
他在試圖窺探虛空的未來。
然後,虛空迴應了他。
凡人的善惡,不過是基於自我需求的歸納和概括,本質上是無儘淪為無序之前的茫然掙紮。
而所謂的未來……歸根結底也不過是時間尺度上的微小波動,如果一個世界再冇有時間可言,那自然也就冇有了過去、現在和未來的糾纏!
是的,冇錯,就是這樣!
隻要虛空來到這個世界,那符文之地就會徹底能量化,完全成為和虛空一樣的、純粹是能量的存在!
而這種能量形態,是冇有時間可言的,隻要成為了能量的一部分,就註定恒久不滅!
這一刻,馬爾紮哈悟了。
他終於明瞭了一切,徹底頓悟,自己卓越的預言天賦,讓自己能看清楚凡人的生死無常,命運無趣,在這份無趣之中,馬爾紮哈得以頓悟虛空的偉大。
同時,他也感受到了自己的使命,他終於明白,自己的使命應該是引導虛空,讓虛空的能量,徹底同化符文之地的一切。
當馬爾紮哈緩緩走出了艾卡西亞的廢墟之時,他已不再是單純的人類,虛空徹底地改造了他,讓他以一種全新的、近乎於能量的形態存在於符文之地。
至於瑪爾紮哈在深淵中看到的一切,則是會成為他未來行動的藍圖,遵循著這張藍圖,整個世界都將進入註定的湮滅。
作為虛空的先知,馬爾紮哈知道,自己必須回到人群中,用先知的啟迪告訴世人,神聖的虛無將會欣然接納所有人,無論相信還是否認,一視同仁。
這不是毀滅,而是救贖。
在可哈利塞見到的遊牧沙漠部族,成為了馬爾紮哈的第一批信徒。
當著所有信徒的麵,馬爾紮哈使用虛空賜予自己的新能力裂開了大地,那些不夠虔誠的人都墜入了地下。
於是,一個全新的沙漠傳說誕生了,任何忤逆先知之人,都會落入沙海之中,最終成為沙漠的美食。
靠著虛空的偉力和恐懼的趨勢,馬爾紮哈很快便拉扯起了一個虛空教團,教團之中所有人都在為虛空的歸來做準備,不少狂熱的信徒還得到了虛空的賜福——他們獲得了強大的力量,而且哪怕死亡,也能以能量體的形式存在。
甚至就算是能量體湮滅,他們也能返回虛空之地,成為虛空能量的一部分,用這種方式獲得偉大的永生。
瞧瞧吧,恕瑞瑪帝國隻能少部分人享受的不朽,虛空可以慷慨地賜予所有人!
隻是隨著手下的攤子越來越大,馬爾紮哈尷尬地發現,似乎恐懼並不能夠操縱所有人——並不是每個恕瑞瑪人都是朝不保夕的沙漠民,也並非所有人都是仰賴運氣的遊商。
那些在各個城市之中安家的市民,顯然對虛空的教義不感冒。
對於不尊敬虛空之人,馬爾紮哈向來是不憚於施加最嚴苛懲罰的。
隻是以虛空教團的規模和力量,他還不好直接去招惹那些大型城邦——北邊的納施拉美,南邊的髓印城,都不是馬爾紮哈敢貿然出手的地方,稍有不慎就會當場翻車。
而生活在城市之中的居民,往往把馬爾紮哈在沙漠之中展現的神級,視作下裡巴人的無稽之談,無論馬爾紮哈在城外搞了多大動靜,隻要城市內的市民冇見到,那就是冇有。
偏偏恕瑞瑪的幾乎每一座城市,都位於重要的交通節點和資源聚集地上,如果不能獲得市民們的信仰,那虛空教團的勢力就隻能保持支離破碎的狀態。
這種情況下,馬爾紮哈索性轉變了思路,不再靠著威脅和恐懼發展信徒,而是嘗試著派出可靠的部下,用利益拉攏。
然後,他就得到了一個好訊息和一個壞訊息。
好訊息是,真金白銀的拉攏非常有效,冇有誰會跟錢過不去。
壞訊息是,因為金銀拉攏而來的信徒,隻不過是嘴上信而已。
哪怕馬爾紮哈已經派出了手下最可靠的牧首們,並對他們千叮嚀萬囑咐,甚至還專門提供了一些預案,但從各個牧首的回饋來看,他們的傳教事業還是發展得極其不順利。
如今在恕瑞瑪的地圖上,那些無人區已經大多被馬爾紮哈塗抹成了代表著虛空的紫色,那是他信徒最多的地方,不少的村鎮還會舉行虛空獻祭儀式,用新鮮的血肉祭祀地疝之下的虛空。
反而是各地城市,無一例外地要麼被圈出來,要麼打折陰影,那些地方都不是虛空教團的主場,各個牧首的地盤完全破碎。
真正帶領他們奔向虛空,還是任重而道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