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自己也親手收拾了不少亡靈，但見到了迪恩如割麥子一樣，一茬一茬地收割亡靈，他還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由於距離越來越遠，僅僅靠著迪恩手中的火炬，他並不能看清楚戰鬥的全過程，但可以確定的是，迪恩現在的確頗有幾分輕鬆寫意的模樣。
這讓盧錫安忍不住想起了自己曾經短暫並肩作戰過的幾個元素法師。
雖然的確救助了不少在黑霧之中遭遇危險的人，但實際上，並非所有人在麵對黑霧的時候，都是毫無還手之力的。
有很多時候，盧錫安也會和偶遇的、同行的人一起，攜手對抗黑霧。
而在這些短暫的同伴之中，也的確有幾個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尤其是那些操縱著火焰的元素法師。
火焰對於亡靈的殺傷力毋容置疑，雖然也會將其激怒，但大多數時候，一條熊熊燃燒的火蛇，足以讓施法者獲得相對安全的空間。
就像是現在城牆上那個被護衛們拱衛的法師一樣，雖然亡靈前赴後繼，但他卻穩如泰山。
但在盧錫安細細思忖一番之後，他卻又不得不承認，迪恩似乎和自己印象之中的施法者完全不同。
他雖然用法術定住了亡靈，但消滅它們的方式卻是挨個砍過去……
作為光明哨兵，盧錫安對於亡靈們的弱點其實是非常清楚的，他也知道附魔的武器能對亡靈造成殺傷，但像是迪恩這種把人定住再一排排砍過去的模樣，是不是有點太輕鬆了？
在盧錫安頗為意外的目光之中，迪恩就這麼一隻手舉著火炬，另一隻手時而發射手弩，時而揮舞靈刃，硬生生殺透了亡靈的圍剿，直至消失在了黑霧之中。
黑霧翻滾。
躍動的火光消失在了縹緲的黑霧之中。
下一刻，馬蹄聲大作。
清脆的、馬蹄踩踏在港口碼頭上的聲音，輕而易舉地刺穿了濃厚的霧氣，彷彿是恐懼在敲門一般，清晰地出現在了所有人的耳朵裡。
戰爭之影在靠近。
它馬上就要來了！
循著聲音的方向，盧錫安和賽娜並肩而立，他強迫自己不去想迪恩的事情，而是全力平複著呼吸，告訴自己“就算迪恩搞不定，至少也溜得掉”。
就在盧錫安的注意力完全集中起來的時候，馬蹄聲忽然加快了節奏。
戰爭之影……開始衝鋒了？
不，是千軍萬馬忽然開始衝鋒了——隨著馬蹄聲越來越密集，衝鋒的戰馬從一匹變成了兩匹、三匹，乃至於百千匹。
和真正的騎兵衝鋒不同，鐵之團亡靈的衝擊並不會讓大地震顫。
但當越來越細碎、越來越急促的馬蹄聲響起的時候，聽見了這個聲音的人，心臟卻開始止不住地震顫。
尤其是當隱隱約約的喊殺聲響起、戰馬的嘶鳴聲開始迴盪，一股無形的恐懼漸漸籠罩了整片戰場。
城牆上的人依舊在戰鬥，依舊在驅逐和消滅著攀援的亡靈。
但他們的靈魂卻彷彿已經被這千軍萬馬所踏破，哪怕戰術動作依舊熟稔無比，下手也還是狠辣無情，但他們臉上麻木的樣子，卻彷彿已經身陷敵營，再無生機。
盧錫安低聲唸誦著光明哨兵的禱言，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但很可惜，越是唸誦，他反而越是緊張、越是暴躁。
這一刻，甚至熟悉的哨兵禱言都變得不再順嘴，以至於他在將手槍抵在了一個亡靈的腦袋上、狠狠地把扳機扣到底之後，幾乎是聲嘶力竭地向賽娜發出了疑問。
“燃魂之光，引渡亡魂，引風絕念，牽絲動魄。”他大叫道，“下一句是什麼？”
“下一句是‘星火相傳，福光故國’。”一隻溫暖很多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放鬆，親愛的——你聽，馬蹄的聲音已經停下來了。”
這一刻，盧錫安如夢初醒。
是的，馬蹄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居然漸漸地消失不見了。
雖然黑霧依舊籠罩著戰場，也籠罩在所有人的心頭。
但在賽娜提醒之後，盧錫安心裡很快便意識到了另一個可能。
迪恩……迪恩成功了？
希望的火焰開始在盧錫安的心頭燃燒，他一麵全力開火、掃清了麵前的亡靈，一麵用眼角的餘光，看向了迪恩消失的方向。
那裡什麼都冇有。
但那裡似乎又在醞釀著什麼。
在這種稍顯詭異的安靜之中，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港口的方向，忽然又一簇火光亮起。
是歸來的迪恩燃起的火炬？
不，不是，距離不對，火焰的規模也不對——盧錫安比照著腦海之中的方位，思忖了片刻之後，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那一團火的方向……是泥鎮的燈塔！
迪恩引燃了泥鎮的燈塔！
意識到了這一點，盧錫安的心裡除了驚喜，剩下的就隻有濃濃的不可思議了。
在蝕魂夜中，黑霧所及之處，任何光明都會遭到亡靈前赴後繼的攻擊，而如果有人能在黑霧之中燃起篝火、點燃燈塔，且將其守住、讓火焰之光穿透那重重的陰霾，那就意味著蝕魂夜將會到此結束。
是的，在黑霧之中，哪怕是光明，也會被限製在發光物附近，無法進一步傳播，隻有將黑霧削弱到了一定的境地之後，光明才能透過黑霧。
而能夠在這裡見到港口燈塔上的火光……那便意味著，迪恩已經完全殺穿了黑霧！
哪怕盧錫安早就被愛人提醒、在馬蹄聲消失之後，心中已經隱隱有了預感，但在見到了那跳動的火焰之時，依舊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也正是在他稍微有些愣神的時候，麵前的黑霧開始如潮水一般消散。
未能及時隨著黑霧離開的亡靈，前一秒還狂暴無比，彷彿要撕碎所有生者；後一秒便已經失去了動力，如擱淺在了沙灘上的魚蝦一樣，隻剩下了有氣無力的掙紮。
人群之中，越來越多的人意識到了那團火焰意味著什麼，低低的歡呼聲開始蔓延，並最終變成一片喝彩。
然後，等到盧錫安終於完全回過神來、頹然地靠在了城牆破損的垛口旁時，一條繩索被從下麵甩了過來。
盧錫安探出頭，正瞧見準備攀援上城的迪恩和銳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