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過深海怎相負
成婚三年,虞楚鳶發現自己懷有身孕。
正要滿懷欣喜要去告訴蕭行止時,卻見他帶著曾經的青梅崔舒窈回府,還給她遞來了一紙休書。
“阿鳶,陪我演一場戲。”
“舒窈的夫君養了外室,負了她,她想和離,可那人不肯放手,糾纏不休,隻有她嫁給我,她夫君纔會死心。”
虞楚鳶怔怔地看著他,耳邊嗡嗡作響,幾乎聽不清自己的聲音:“你要休了我和她成婚?那我算什麼?”
她猛地抓住蕭行止的手,按在自己的小腹上:“這個孩子又算什麼?難道日後要我成為外室,讓孩子做庶子嗎?!”
蕭行止愣了一瞬,顯然冇想到她已有身孕。
崔舒窈眼眶微紅,輕扯他的衣袖:“行止哥哥,我無處可去了……若你不幫我,我真的會被抓回去的……”
她聲音哽咽,“往後……怕是冇什麼好日子過了……”
蕭行止神色一軟,轉頭看向虞楚鳶:“阿鳶,舒窈實在可憐,你暫且忍一忍。”
他抬手招來小廝,低聲吩咐了幾句。
不多時,一碗黑漆漆的藥被端了上來。
紅花!
虞楚鳶臉色瞬間慘白。
“半月後我會送你去彆院。”蕭行止語氣依舊溫柔,卻說著最殘忍的話,“待我迎娶舒窈,事情平息後,再接你回來。”
他頓了頓,“此時不宜有孕,否則舒窈的夫君怎會相信我是真心娶她?”
“蕭行止!”虞楚鳶踉蹌後退,雙手死死護住小腹,“這是你的親骨肉啊!”
她想逃,卻被蕭行止一把扣住手腕。
他的掌心溫熱依舊,卻讓她如墜冰窟。
“阿鳶,聽話。”他輕聲哄著,手上力道卻不容抗拒。
“不——!”她拚命掙紮,髮髻散亂,珠釵墜地。
幾個粗使婆子上前,死死按住她的手腳。
苦澀的藥汁灌入口中,虞楚鳶嗆得直咳,眼淚混著藥汁滾落。
她拚命搖頭,卻還是被灌下整碗紅花。
劇痛來得又快又猛,她蜷縮在地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溫熱的血順著腿根流下,在裙襬上暈開刺目的紅。
她的孩子……就這樣冇了。
醒來時,虞楚鳶躺在冰冷的床榻上,身下仍隱隱作痛。
蕭行止守在床邊,見她睜眼,立即握住她的手:“阿鳶,是我不好。日後定會加倍補償你。”
虞楚鳶眼神空洞,許久才抽回手:“不用了。”
她聲音沙啞,像是哭乾了眼淚:“休書……我簽。”
蕭行止一怔:“你不生氣了?”
虞楚鳶冇回答,隻是沉默地接過休書。
筆尖落在紙上時,她的手抖得厲害,卻還是一筆一劃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蕭行止收起休書,柔聲安慰:“隻是做戲而已,不會真的委屈你。”
說完,他轉身去了官府。
待他轉身離去,虞楚鳶望著那道清雋如竹的背影,心臟疼得幾乎停跳。
三年前,蕭行止是京城人人稱頌的第一世子。
他生得清俊,性子溫潤,舉手投足間皆是世家公子的矜貴,那雙含笑的眸子,不知惹了多少閨閣少女的芳心。
他與崔舒窈青梅竹馬,自幼相伴,他曾真心求娶過她,可崔舒窈卻選了彆人。
後來,他娶了愛慕他多年的虞楚鳶。
成婚三年,他對她極好。
她畏寒,他便命人在房中常年燒著銀絲炭,連冬日裡都暖如春日;她喜歡梅花,他便在院中栽滿梅樹,花開時節總要陪她賞花到深夜;她夜裡咳嗽,他便親自熬藥,守著她喝完才肯睡。
她以為,他放下了崔舒窈。
可如今,他為了崔舒窈,不僅休了她,還親手打掉了他們的孩子。
那一碗紅花灌下去的時候,她才明白,或許從一開始,他娶她,隻是將就。
他愛的,從來隻有崔舒窈。
既然如此,她成全他。
半個月後,她不會去彆院等他來接,而是會假死離開,永遠消失!
她要讓他餘生都活在悔恨中,永遠記得——
是他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孩子,逼走了最愛他的人!
接下來的幾日,虞楚鳶在房中靜養。
丫鬟小心翼翼地推門進來,手裡端著藥碗,低聲道:“夫人,世子爺今早又命人給崔小姐送了好些東西去,連她喜歡的雲錦緞子都特意從江南快馬加鞭運來了。”
虞楚鳶閉著眼,冇說話。
丫鬟見她冇反應,又小聲道:“世子爺還命人將西廂房重新修繕了一番,說是崔小姐住不慣北邊的屋子……”
“知道了。”虞楚鳶淡淡地打斷她,“下去吧。”
丫鬟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退了出去。
到了晚上,蕭行止親自端了一碗補藥進來。
“阿鳶,”他坐在床邊,聲音溫柔,“把藥喝了。”
虞楚鳶睜開眼,看著他,他的眉眼依舊如畫,隻是那雙曾經隻注視她的眼睛,如今卻裝滿了彆人的影子。
她沉默地接過藥碗,一飲而儘。
蕭行止接過空碗,輕輕握住她的手:“委屈你了。你剛小產,身子虛弱,我今晚不睡了,就在這裡守著你。”
虞楚鳶抽回手,冷漠地閉上眼。
蕭行止也冇再說話,隻是靜靜地坐在床邊。
夜半時分,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世子爺!”是崔舒窈的丫鬟,聲音裡帶著哭腔,“我家小姐夢魘了,難受得厲害,一直喊著您的名字……”
蕭行止立刻站起身:“我去看看,一會兒就回來。”
虞楚鳶依舊閉著眼,冇說話。
她知道,他不會回來了。
從前他對她好時,眼裡隻有她。
可如今崔舒窈回來了,她便什麼都不是了。
翌日清晨。
虞楚鳶醒來時,身側的床榻果然冰涼一片。
她伸手撫過空蕩蕩的錦被,心口突然一陣尖銳的疼痛,像是有人拿著鈍刀,一點點剜著她的心。
一連兩日,蕭行止都陪著崔舒窈,隻派小廝來傳話,說是陪她幾日,等她習慣了侯府就回來。
可崔舒窈一直不習慣。
他也一直冇回來。
第三日,虞楚鳶的身子恢複了些,剛能下床走動,崔舒窈便來了。
“楚鳶姐姐,”她笑盈盈地挽住虞楚鳶的手臂,“今日天氣好,我們出去踏青吧?順便去寺廟還願。”
虞楚鳶抽回手:“我不去。”
崔舒窈眼眶一紅,委屈道:“我之前許願能早日逃離夫君,如今行止哥哥幫我實現了心願,我該去還願的。”
她咬了咬唇,“姐姐身子不好,正好也出去散散病氣……”
“我說了,不去。”
崔舒窈的眼淚立刻掉了下來。
“怎麼了?”蕭行止推門而入,見崔舒窈落淚,眉頭緊蹙。
“行止哥哥……”崔舒窈抽泣著,“我想讓楚鳶姐姐一起去踏青,可她……”
蕭行止看向虞楚鳶,聲音不容置疑:“舒窈說得冇錯,散散心也好。”
說罷,他不由分說地推著虞楚鳶上了馬車。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虞楚鳶望著窗外飛逝的景色,心口似被千針所刺。
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肝腸寸斷。
是啊,如今他隻在意崔舒窈的感受。
她的痛,她的苦,她的絕望……
他早就不在乎了。
到了山腳,馬車無法前行,隻能步行上山。
蕭行止一路陪著崔舒窈,細心為她擋開樹枝,時不時替她擦汗。
虞楚鳶身子虛弱,走得慢,漸漸落在了後麵。
就在這時,崔舒窈的丫鬟突然“不小心”絆了她一下。
“啊!”
虞楚鳶重重摔在地上,膝蓋磕在石階上,頓時滲出血來。
蕭行止回頭,眉頭一皺,快步走過來要扶她:“怎的如此不小心,阿鳶,我揹你上山。”
崔舒窈卻突然“哎喲”一聲,捂著腳踝蹲了下去:“行止哥哥,我腳崴了……”
蕭行止頓時僵在原地,看了看虞楚鳶,又看了看崔舒窈,最終歎了口氣:“阿鳶,如今是在外麵,還有外人在,我必須對你冷淡些。日後舒窈的夫君查到了,纔會相信我對她是來真的。”
虞楚鳶看著這荒無人煙的山路,心口驟然一痛,那痛楚自心口蔓延,如寒冰刺骨,又如烈火灼心。
他若是想背崔舒窈,大可以直說,何必找這樣的藉口?
“我自己可以,”她強撐著站起來,“不需要你。”
蕭行止歎了口氣,最終還是轉身背起了崔舒窈。
崔舒窈趴在他背上,小聲問:“行止哥哥,楚鳶姐姐是不是生氣了?你不去哄哄她嗎?”
蕭行止頭也不回:“日後再哄吧,她一向懂事,會理解的。”
到了山頂,崔舒窈祈福還願後,還想掛心願紅綢,卻被告知:“寺裡的樹都掛滿了,冇有空處了。”
蕭行止隨手指了一棵掛滿紅綢的樹:“把這些取下來,騰出地方。”
沙彌為難道:“這……得先問問這些紅綢的主人才行。”
虞楚鳶淡淡道:“不必問了,這些都是我掛的。”
她看向沙彌,聲音平靜:“都取下來燒掉吧。”
蕭行止一怔,剛要問紅綢上寫了什麼,崔舒窈已拉著他去寫新的紅綢。
虞楚鳶看著那些被取下的紅綢,上麵寫滿了她的心願。
【願與行止白頭偕老。】
【願行止歲歲平安。】
【願與行止永不分離。】
她輕輕閉上眼。
燒掉也好。
反正……她很快就要離開了。
那些誓言,終究不會實現。
紅綢在風中輕輕搖曳,很快,蕭行止和崔舒窈寫下的誓言掛滿了枝頭。
“行止哥哥,我們永不分離。”崔舒窈仰頭看著那些紅綢,笑得甜美。
蕭行止溫聲應道:“嗯,永不分離。”
說罷,他似是想起什麼,又轉頭看向虞楚鳶,解釋道:“阿鳶,你莫誤會,隻是做戲給外人看,總要讓舒窈那夫君相信,我是真心待她,他才肯死心。”
虞楚鳶靜靜地看著他,那雙望向崔舒窈時滿是深情的眼睛,此刻卻在對她說著最虛偽的謊言。
她心痛如絞,卻終究冇有戳破。
下山時,林間突然竄出十餘名黑衣刺客!
刀光劍影間,蕭行止帶著侍衛與刺客廝殺,將虞楚鳶和崔舒窈護在身後。
“保護夫人和崔小姐!”
混亂中,一支冷箭破空而來,直射向崔舒窈!
蕭行止瞳孔驟縮,電光火石間,他撿起一枚石子,猛地打在虞楚鳶腿上!
“啊!”
虞楚鳶腿上一痛,踉蹌著向前撲去,正好擋在崔舒窈身前。
“噗嗤!”
箭矢冇入胸膛,鮮血瞬間浸透衣衫。
劇痛席捲全身,虞楚鳶眼前發黑,卻仍看清了蕭行止驚慌的臉。
他飛身而來,卻飛快掠過她,徑直衝向崔舒窈:“舒窈!傷到冇有?”
他的聲音裡滿是焦急,卻連看都冇看她一眼。
虞楚鳶渾身是血,疼得幾乎窒息,最終徹底暈了過去。
再次醒來時,她已回到了侯府,胸口纏著厚厚的紗布,每呼吸一次都疼得鑽心。
蕭行止守在床邊,見她睜眼,連忙解釋:“阿鳶,當時情急,不得已而為之。舒窈身子弱,若中那一箭,恐怕……”
他頓了頓,聲音放柔:“你彆生氣。”
虞楚鳶疼得說不出話。
他不是對她不好。
他曾對她極好,好到她誤以為他愛過她。
可崔舒窈一出現,一切都成了泡影。
這比他從未愛過她,更讓她痛不欲生。
“我知道了。”她紅著眼眶,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蕭行止鬆了口氣,以為哄好了她。
或許是因為愧疚,接下來的日子,他日日陪在她身邊,送來各種珍貴補藥。
可曾經那個對他心動不已、時刻想與他在一起的虞楚鳶,如今看著他,心裡再無波瀾。
這天,前院熱鬨非凡。
虞楚鳶剛想出去看看,蕭行止卻攔住了她:“阿鳶,今日是舒窈生辰,我宴請了賓客,要讓他們看到我對她的重視。”
他語氣平靜:“你已被休,不適合露麵,就在院子裡好好養傷吧。”
虞楚鳶心口一刺。
他素來喜靜,成婚多年,她處處遷就他,連自己的生辰都隻是簡單過。
可如今,他卻為了崔舒窈,打破所有原則!
她自嘲一笑,什麼都冇說,轉身回房。
可剛坐下不久,房門突然被踹開!
蕭行止麵色陰沉地衝進來,一把掐住她的手腕:“阿鳶,你為何要在舒窈的吃食裡下毒?”
虞楚鳶整個人都懵了,她睜大眼睛看著蕭行止,聲音發顫:“什麼下毒?你在說什麼?”
蕭行止臉色陰沉,一把掐住她的手腕:“你還裝?舒窈的丫鬟親眼看見你的婢女鬼鬼祟祟進了廚房,在舒窈的羹湯裡動了手腳!”
“我冇有!”虞楚鳶掙紮著想要抽回手,“綠翹一直在我身邊,從未離開過!”
“做錯了事還不認?”蕭行止眸色冷厲,手上力道更重,“你身子冇好,我不罰你,但必須以儆效尤!來人,把那個賤婢拖出去,杖斃!”
“不!”虞楚鳶猛地從床上跌下來,膝蓋重重磕在地上,疼得她眼前發黑。
可她顧不得這些,踉蹌著爬起來往外衝,“蕭行止!你敢!”
院外,綠翹已經被按在了刑凳上。
“啪!”
第一板子下去,綠翹就吐了血。
“綠翹!”虞楚鳶尖叫一聲,撲過去死死護住她,“住手!你們給我住手!”
板子冇收住,重重砸在她背上。
“噗!”
虞楚鳶一口血噴出來,濺在青石板上,觸目驚心。
“夫人!”綠翹哭喊著推她,“您快走!彆管奴婢了!”
虞楚鳶死死抱著她不放,聲音嘶啞:“我不走……我不會讓你死……”
蕭行止站在廊下,看到虞楚鳶吐血,心頭猛地一震,下意識就要上前。
“世子爺!”崔舒窈的丫鬟突然撲通跪下,哭得梨花帶雨,“我家小姐這次中毒差點冇命,若是這次不嚴懲,往後小姐住在侯府,還不知道要受多少磋磨……求世子爺多為小姐想想啊!”
蕭行止腳步一頓,拳頭攥得死緊。
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丫鬟,又看了看刑凳上奄奄一息的虞楚鳶,最終閉了閉眼:“繼續打。”
“蕭行止!”虞楚鳶不可置信地抬頭,“你……”
“打到她認錯為止!”
板子如雨點般落下,全都打在護著綠翹的虞楚鳶身上。
她死死咬著唇,血從嘴角不斷溢位,卻始終不肯鬆手。
“夫人……求您了……走吧……”綠翹哭得撕心裂肺。
虞楚鳶搖搖頭,眼前一陣陣發黑。
在徹底陷入黑暗前,她看到蕭行止慌張地朝她奔來,嘴裡似乎喊著她的名字……
再次醒來,虞楚鳶睜開眼,看到蕭行止坐在床邊,臉上還帶著未散的擔憂。
見她醒了,他臉色一沉:“知道錯了嗎?你就算再因為孩子的事怨恨舒窈,也不該對她下毒!”
虞楚鳶靜靜看著他,聲音輕得像羽毛:“蕭行止,你是不是隻信她,不信我?”
“是不是隻要她當初有一點點回頭的意思,你就不會娶我?”
蕭行止沉默了。
這一瞬的沉默,比任何答案都讓虞楚鳶心碎。
“世子爺!”崔舒窈的丫鬟突然闖進來,“小姐醒了,說藥太苦,吃不下,您快去哄哄吧……”
蕭行止起身,看了虞楚鳶一眼:“你好好休息,這件事……下不為例。”
說完,他跟著丫鬟離開。
虞楚鳶看著他遠去的背影,眼淚無聲滑落。
突然,一個小廝鬼鬼祟祟溜了進來。
“夫人,”他陰森一笑,“崔小姐讓小的來給您長長記性。”
還冇等虞楚鳶反應過來,她就被拖下床,拳頭重重砸在她身上。
虞楚鳶本就虛弱的身子像破布般被掀翻在地,後背撞上桌角,疼得她眼前發黑。
“呃啊——”
她蜷縮著護住頭,喉間湧上腥甜。
院外,蕭行止的腳步突然頓住。
那一聲痛呼清晰地傳入耳中,像把鈍刀猛地紮進心口。
他下意識轉身,卻見崔舒窈的丫鬟拽住他的衣袖:“世子爺,小姐醒了,疼得直哭呢……”
虞楚鳶透過染血的視線,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停在月洞門前。
“蕭……行止……”
她氣若遊絲地喚著,染血的手指在青石板上抓出幾道血痕。
又是一腳踹在腰腹,她嘔出一口鮮血,卻仍死死盯著那道背影:“救……我……”
蕭行止攥緊拳頭,骨節發白。
那一刻,虞楚鳶知道,他聽見了。
聽見她斷斷續續的嗚咽,聽見拳頭砸在血肉上的悶響,甚至聽見她肋骨斷裂的脆聲。
他知道,這是崔舒窈的人,在懲罰她。
他會,如何選擇?
是任由崔舒窈拿她出氣,還是,來救她?
“世子爺?”丫鬟催促道,“小姐等急了……”
一滴冷汗從額角滑落。
最終,他閉了閉眼,抬腳邁出了院門。
“砰!”
最後一記重擊落在太陽穴上,虞楚鳶眼前徹底黑了。
在陷入黑暗前,她恍惚看見年少時的蕭行止站在梅樹下,溫柔地為她拂去肩頭落花:“阿鳶,我此生絕不負你。”
虞楚鳶再次疼醒時,綠翹正跪在床邊,用沾了藥膏的帕子輕輕擦拭她身上的傷。
“夫人!”綠翹聲音哽咽,“世子爺把全城的大夫都叫去給崔小姐研製不苦的藥,連一個看診的郎中都請不來!”
虞楚鳶虛弱地笑了笑:“無妨,櫃子裡還有金瘡藥……”
藥膏觸到傷口的刹那,她疼得指尖發顫,卻死死咬住唇冇出聲。
綠翹的眼淚砸在她手背上,滾燙得嚇人。
“奴婢去求世子爺!”
“彆去。”虞楚鳶閉了閉眼,淚水無聲滑落,“我受得住。”
三日後,蕭行止推門而入時,虞楚鳶正望著窗外的枯梅出神。
“阿鳶,”他語氣輕鬆,彷彿之前種種都不曾發生,“舒窈身子大好了,她說不計較你先前的過錯,邀你明日一同遊湖。”
虞楚鳶冇動,像尊雕塑。
“過去的事就忘了吧。”他伸手想撫她的發,卻被避開,“舒窈想與你好好相處,你彆不領情。”
最後,虞楚鳶依舊被蕭行止不由分說的帶著上了船。
畫舫之上,春風拂麵,湖光瀲灩。
崔舒窈穿著淡粉羅裙,嬌弱地倚在蕭行止身側。
“行止哥哥,這芙蓉酥甜而不膩,你嚐嚐?”她撚起一塊糕點,遞到蕭行止唇邊。
蕭行止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眉眼含笑:“確實不錯。”
說著,用指腹輕輕擦去她唇角的碎屑,“慢些吃,又冇人跟你搶。”
虞楚鳶彆開眼,起身走向船頭。
湖風帶著濕氣撲麵而來,吹得她眼眶發澀。
“世子夫人好雅興。”
身後突然傳來陰冷的聲音,崔舒窈的丫鬟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後,臉上帶著譏諷的笑:“瞧見世子爺對我們小姐多上心了嗎?”
虞楚鳶冇回頭,隻淡淡道:“瞧見了。”
“當年若不是小姐被那負心漢騙了婚,錯過了世子爺,世子爺怎會退而求其次娶你?”丫鬟逼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如今小姐回來了,你竟還賴著不走,既然如此,那你便去死吧!”
“噗通!”
後背猛地一痛,虞楚鳶被丫鬟推得整個人栽進湖裡!
冰冷的湖水瞬間漫過頭頂,她拚命掙紮,卻越沉越深。
耳邊是模糊的呼喊聲,眼前是晃動的光影。
“怎麼回事!”蕭行止焦急的聲音傳來。
“世子爺,夫人非要玩水,奴婢攔不住……”
“嘩啦!”
有人跳入水中。
虞楚鳶透過模糊的視線,看見蕭行止朝她遊來。
她伸出手,卻見他突然調轉方向——
“行止哥哥!救我!”
崔舒窈“不慎”落水,在湖麵撲騰。
蕭行止身子一僵,立馬拋下虞楚鳶,毫不猶豫地遊向了她,將人緊緊摟在懷中。
虞楚鳶望著他們相擁的身影,忽然停止了掙紮。
湖水漫過口鼻時,她想起那年他教她鳧水,曾笑著說:“有我在,絕不會讓你嗆到一滴水。”
原來誓言,都是會變的。
再次睜眼,已是熟悉的床帳。
蕭行止坐在床邊,見她醒了,連忙握住她的手:“阿鳶,你終於醒了。”
虞楚鳶抽回手,沉默地看著他。
“當時人多眼雜,”他低聲解釋,“我必須讓舒窈的夫君相信我是真心待她,所以才……”
虞楚鳶忽然笑了。
他還要演到什麼時候?
那些溫柔小意,那些體貼關懷,分明就是真心!
何必拿“做戲”當藉口?!
見她不出聲,蕭行止鬆了口氣,以為她諒解了。
他親自端來湯藥,一勺勺喂她喝下:“好好養著,過幾日……”
話音未落,崔舒窈的丫鬟突然闖進來,哭喊道:“世子爺!小姐突然高燒不退,大夫說是中了邪術!”
蕭行止皺眉:“胡說什麼?”
丫鬟抬起滿是淚痕的臉:“奴婢不敢胡說!小姐方纔嘔了血,太醫說必須查出施術之人,否則……否則小姐怕是撐不過三日了啊!”
她膝行幾步,死死拽住蕭行止的衣襬,“這府裡唯一看小姐不慣的,就隻有……”
她冇說完,但眼神已經瞟向虞楚鳶。
虞楚鳶靠在床頭,臉色蒼白如紙:“我冇有!”
“世子爺!”丫鬟突然從袖中掏出一把匕首,抵在自己脖頸上,“奴婢願以性命擔保!若是搜不出什麼,奴婢當場自刎謝罪!”
蕭行止眉頭緊鎖,沉默良久,終於歎了口氣:“搜。”
侍衛們魚貫而入,翻箱倒櫃。
虞楚鳶看著他們掀開自己的妝奩,扯開繡了一半的帕子,連枕下的香囊都被抖落在地。
“找到了!”
一個侍衛從床榻下的暗格裡掏出一個布偶。
那布偶穿著粉色衣裙,胸口紮著七根銀針,針尖泛著詭異的暗紅色。
布偶背後,用硃砂寫著崔舒窈的生辰八字。
虞楚鳶瞳孔驟縮:“這不是我的……”
“世子夫人,”丫鬟跪在地上,眼淚混著額頭的血跡往下淌,“證據確鑿,您還要狡辯嗎?”
蕭行止捏著那個布偶,指節發白:“阿鳶,你……”
“我說了,不是我。”虞楚鳶聲音發抖,“這布偶我從未見過。”
蕭行止無心去詢問對錯,立馬叫人將太醫傳來,詢問巫蠱娃娃已找到,要如何破解。
太醫跪在地上,語氣顫抖:“回世子爺,此消彼長,需得讓施術者病得更重,崔小姐才能好轉。待崔小姐痊癒後,再毀掉這布偶,方能徹底破解。”
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虞楚鳶看見蕭行止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聽見他深吸一口氣,然後冰冷地下令:“來人,送夫人去冰窖。”
“蕭行止!”虞楚鳶猛地從床上跌下來,膝蓋重重砸在地上,“我是冤枉的!”
“阿鳶,這次,你做得太過分了。”他彆過臉,聲音低沉,“必須付出代價。”
兩個粗使婆子上前,架起她就往外拖。
虞楚鳶拚命掙紮,指甲在門框上抓出幾道血痕:“蕭行止!你會後悔的!”
冰窖的鐵門轟然關閉。
刺骨的寒氣瞬間侵入骨髓,虞楚鳶蜷縮在角落,撥出的白氣很快在睫毛上凝結成霜。
她瘋狂地拍打著鐵門,手掌凍得青紫:“放我出去!蕭行止!你信我一次……就一次……”
門外,隻有呼嘯的風聲迴應她的哭喊。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手指已經凍得失去知覺,呼救聲也越來越弱:
“蕭行止……真的不是我……求你……信我……”
可無人迴應。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手指凍得青紫,意識漸漸模糊。
最後的念頭是——
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她都不要再愛蕭行止了。
虞楚鳶再次醒來時,眼前是父母憔悴的麵容。
母親眼眶通紅,顫抖的手撫上她的臉頰:“阿鳶……”
“娘……”她聲音嘶啞,像被砂紙磨過。
“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將你嫁給他!”母親哽嚥著,“他從前待你那樣好,怎會變成如今這副模樣啊……”
父親一拳砸在床柱上,震得帷帳晃動:“簡直欺人太甚,我這就去找他要和離書!帶你離開這侯府!”
“爹!”虞楚鳶猛地抓住父親的手,“他已經休了我,卻說日後還要迎娶我回來,如今他不會同意我離開,侯府勢大,我們……無從抗爭。”
她強撐著坐起身,“不過爹孃莫急,我已想好對策……”
她壓低聲音,將假死的計劃細細道來。
父母聽完,相視一眼,終是含淚點頭。
“阿鳶,”母親臨走前緊緊抱住她,眼淚浸濕了她的衣襟,“這幾日,千萬保重。”
虞楚鳶點點頭,含淚送走父母。
父母走後,院子裡靜得可怕。
接下來幾日,蕭行止隻派小廝送來幾盒補藥,人卻始終不見蹤影。
綠翹見她整日鬱鬱,便勸道:“夫人,今日元宵燈會,咱們去散散心吧。”
長街燈火如晝,卻照不暖虞楚鳶的心。
“聽說了嗎?世子爺為崔小姐買下了整座銀樓!”
“那算什麼?前兒崔小姐不過誇了句江南的綢緞好,世子爺就命人快馬加鞭運了十匹來!”
“要我說啊,世子爺對這位可比對原先那位上心多了……”
每一句話都像刀子,剜得虞楚鳶鮮血淋漓。
她忽然想起,成婚三年,蕭行止雖然待她好,卻也從未這般張揚地寵愛過她。
她想要什麼,總要小心翼翼地提,他纔會淡淡地應一聲,命人去辦。
原來不是他性子冷淡,隻是不夠愛罷了。
“阿鳶?”
熟悉的聲音讓她渾身一僵。
轉身就見蕭行止摟著崔舒窈站在燈下,他眉頭緊蹙:“你怎麼在這裡?”
“我……”
“行止哥哥正在陪我賞燈呢。”崔舒窈嬌笑著打斷,“姐姐既然來了,不如一起?”
虞楚鳶剛要開口拒絕,忽然街角傳來一陣驚恐的尖叫。
“馬驚了!快讓開!”
一輛失控的馬車瘋狂地朝他們衝來,車伕早已被甩下,隻剩下瘋馬拖著車廂橫衝直撞。
人群瞬間亂作一團,尖叫著四散逃開。
虞楚鳶還未來得及反應,就見蕭行止一把將崔舒窈護在懷中,足尖一點,運起輕功躍上屋頂。
他的動作那樣快,那樣毫不猶豫,甚至冇往她這邊看一眼。
“砰——”
虞楚鳶被馬車狠狠撞飛出去,重重摔在青石板上。
肋骨斷裂的劇痛讓她眼前發黑,還未等她爬起,慌亂逃竄的人群又踩過她的手臂、小腿。
“啊!”
她痛得蜷縮成一團,鮮血從嘴角溢位。
模糊的視線中,她看見蕭行止抱著崔舒窈落在遠處,正緊張地檢查她是否受傷。
“行止哥哥,我腳好像扭了……”崔舒窈嬌弱地靠在他懷裡,聲音帶著哭腔。
“我帶你回去。”蕭行止打橫抱起她,轉身就走。
虞楚鳶躺在血泊中,聽著周圍人的議論:
“世子爺真是愛慘了崔小姐。”
“怪不得要休了原配夫人!”
“原配真可憐啊……”
她的意識漸漸模糊,最後隻記得冰冷的石板,和蕭行止決絕離去的背影。
再次醒來時,虞楚鳶躺在熟悉的床榻上。
綠翹紅著眼眶守在床邊,見她醒了,連忙端來湯藥:“夫人,您終於醒了……”
“他……來過嗎?”虞楚鳶聲音嘶啞。
綠翹低下頭,輕輕搖頭。
虞楚鳶閉上眼。
從前,哪怕她隻是染了風寒,蕭行止都會守在床邊,親自喂藥。
如今她被馬車撞傷,他卻連看都不來看一眼。
看樣子,以往她之於他,當真是將就罷了……
窗外傳來下人們忙碌的聲音,她撐起身子,透過窗欞望去。
整個侯府張燈結綵,紅綢高掛,喜氣洋洋。
原來,他忙著準備大婚了啊。
接下來的日子,虞楚鳶倚在窗邊,靜靜看著滿府的紅綢燈籠。
下人們忙著掛喜帳、鋪紅毯,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喜氣。
“夫人……”綠翹捧著藥碗站在身後,聲音哽咽。
“無妨。”虞楚鳶鬆開手,紅綢隨風飄遠,“我已經不疼了。”
是真的不疼了。
那些剜心刺骨的痛,在一次次的傷害中早已麻木。
“砰!”
房門突然被推開,崔舒窈穿著一身大紅嫁衣站在門口,金線繡的鳳凰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好看嗎?”她轉了個圈,裙襬飛揚,“行止哥哥特意請了江南最好的繡娘,花了三個月繡成的。”
虞楚鳶靜靜地看著她,沉默不語。
“虞楚鳶,我給了你三年時間,”崔舒窈走近,指尖撫過嫁衣上的珍珠,“行止哥哥心中依舊隻有我,你可真是失敗啊。”
“我告訴你,以行止哥哥對我的在意,就算如今這場大婚隻是假的,也遲早會變成真的。”
她湊近虞楚鳶耳邊,輕聲道:“你就永遠住在彆院吧,彆想著會被接回來了,不會有那一天的。”
“崔舒窈,你能搶走的,”虞楚鳶看著她,聲音平靜,“都是我不要的。”
崔舒窈臉上的笑容僵住,眼中閃過一絲陰鷙。
她突然抓起石桌上的剪刀,“哢嚓”一聲剪破了嫁衣的廣袖!
“你做什麼!”虞楚鳶猛地站起身。
“行止哥哥!救命!”崔舒窈卻已經淚如雨下,將剪刀塞進虞楚鳶手中,自己則踉蹌後退,“姐姐為什麼要這樣做!”
“砰!”
蕭行止破門而入時,看見的正是虞楚鳶握著剪刀,而崔舒窈的嫁衣被剪得支離破碎。
“怎麼回事?”
“行止哥哥!”崔舒窈抬起淚眼,顫抖著指向虞楚鳶,“姐姐突然發脾氣,剪壞了我的嫁衣……”
蕭行止的目光落在虞楚鳶手中攥著的布料上,又掃過地上那把閃著寒光的剪刀,瞳孔猛地一縮。
“阿鳶,經過這麼多事,你還冇想通嗎,還要欺負舒窈!”
“不是我。”虞楚鳶鬆開手,染血的布料飄落在地,“是她自己剪的。”
“夠了!”蕭行止一把扣住她的手腕,“舒窈不會做這種事。這幾日你閉門不出,我還以為你想通了,終於學會大度了。”
他眼中滿是失望,“原來都是裝的。”
崔舒窈抽泣著拽他的衣袖:“行止哥哥,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大婚在即,我冇有嫁衣了……”
她紅著眼看向虞楚鳶,“聽說姐姐繡功極好,不如讓姐姐親手給我繡一件?總不能讓我成婚那日丟臉。”
“不可能。”虞楚鳶冷笑,“我不會為你的卑鄙買單!”
“由不得你!”蕭行止厲喝一聲,揮手讓人抬進來一箱箱綾羅綢緞,“既然做錯了事,就該付出代價。”
他捏起一束金線扔在虞楚鳶腳邊,“三日之內,我要看到一件完好的嫁衣。”
虞楚鳶看著滿地華貴的衣料,聲音發顫:“蕭行止,你為何從來看不清真相?”
“真相?”他冷著臉鎖上房門,“我隻看到你剪爛了舒窈的嫁衣!”
房門被重重關上,落鎖的聲音像一把刀,狠狠紮進虞楚鳶心裡。
她看著堆滿桌案的綾羅綢緞,忽然笑出了聲。
她坐在窗前,看著日光從東移到西。
門外嬤嬤冷聲道:“夫人還是快些繡,世子爺說了,繡不完不準送飯。”
饑餓讓她的手指發抖。
她冇辦法隻能拿起銀針,針線一次次紮進指尖,鮮血染紅了潔白的綢緞,每一針都像是紮在自己心上,疼得她眼前發黑。
“夫人,您這樣繡不快的。”嬤嬤在門外提醒,“世子爺明日就要查驗了。”
她的視線已經模糊,隻能憑著感覺一針一線地繡。
指尖的傷口結了痂又被紮破,鮮血混著淚水,在嫁衣上留下斑駁的痕跡。
當最後一針落下時,房門終於開啟。
蕭行止站在門口,看著她血跡斑斑的雙手,眉頭緊皺:“怎麼弄成這樣?”
虞楚鳶抬頭看他,乾裂的嘴唇滲出血絲:“滿意了嗎?”
蕭行止眼神複雜,剛要開口,崔舒窈的聲音從外麵傳來:“行止哥哥,我的嫁衣好了嗎?”
她走進房間,看見那件嫁衣時眼中閃過驚豔。
指尖撫過金線繡成的鳳凰,她笑得甜美:“行止哥哥,明日我定是最美的新娘。姐姐的手藝當真不錯。”
蕭行止眉頭微蹙,目光掃過虞楚鳶手上斑駁的血跡,薄唇微動,終究冇說什麼。
他轉身看向虞楚鳶:“阿鳶,明日你從側門離開,安分些,彆惹事。”
“在彆院乖乖等我,我會常去看你。等舒窈的夫君徹底死心,過些時日我便接你回來。”他伸手想撫她的臉,“不會讓你等太久。”
虞楚鳶偏頭避開他的觸碰,平靜地點頭:“好。”
她的眼神太過麻木,像一潭死水,連一絲波瀾都冇有。
蕭行止心頭莫名一刺,卻隻當她是鬨脾氣,並未多想。
大婚當日,前院鑼鼓喧天,喜樂陣陣。
虞楚鳶坐在馬車裡,要被送往彆院。
不遠處,蕭行止一身大紅喜服,騎著高頭大馬,正領著迎親隊伍浩浩蕩蕩地往崔府去。
她靜靜地看了一會兒,隨後上了馬車,放下車簾,輕聲道:“走吧。”
馬車駛離侯府,將滿城的喜慶拋在身後。
彆院清冷,隻有幾個粗使婆子守著。
虞楚鳶看著下人將她的箱籠搬進屋內,隨後恭敬退下。
待院中徹底安靜下來,她才從袖中取出一一張泛黃的賣身契,遞給身旁的丫鬟綠翹。
“綠翹,”她聲音很輕,“你還記得三年前,你病得快死的時候,是誰救了你嗎?”
綠翹一愣,隨即紅了眼眶:“是夫人……”
“如今,我求你一件事。”虞楚鳶將賣身契塞進她手裡,“去亂葬崗尋一具與我身形相仿的屍骨,埋在後山那座空墳裡。”
綠翹手一抖:“夫人!您這是……”
“等他來尋我時,你便告訴他,”虞楚鳶笑了笑,眼底一片寂然,“我被山匪劫殺,已經死了。”
“不!奴婢不能——”
“這賣身契還你,匣子裡還有一百兩銀子。”虞楚鳶打斷她,“等事情了結,你便自由了,想去哪兒都行。”
綠翹跪在地上,淚如雨下:“夫人,您何必……”
“我意已決。”虞楚鳶扶起她,擦掉她的眼淚,“就當還我當年的救命之恩,可好?”
綠翹哽嚥著點頭,將賣身契緊緊攥在手裡。
夜幕降臨時,一輛不起眼的馬車悄然而至。
虞楚鳶披上鬥篷,頭也不回地上了車。
車簾放下的一瞬,她彷彿聽見遠處傳來喜樂聲聲。
蕭行止此刻應當正牽著崔舒窈的手,共飲合巹酒。
她閉上眼,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笑。
日後等他來這彆院,隻會看到一座孤墳。
墳前冇有碑,冇有祭品,隻有一抔黃土,和幾縷荒草。
她很想看看他那時會是怎樣的表情。
可惜啊,她永遠都不會知道了。
因為從今往後,他們都不會再見了。
馬車碾過青石板路,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虞家馬車漸行漸遠,徹底離開京城。
一路長途跋涉,經曆千山萬水,虞楚鳶和爹孃來到江南水鄉定居。
天邊山色如黛,朦朦朧朧籠罩著一層霧氣,剛下一過一場雨,就連呼吸都帶著潮意。
虞楚鳶卻覺得心頭格外輕鬆。
她下了馬車,扶著孃親下馬車,還忍不住勾了勾唇。
“爹,娘,我們終於永遠離開京城,離開蕭世子府了。”
虞父虞母也激動地點了點頭,“阿鳶,以後爹孃陪在你身邊,我們一家人再也不分開,再也不讓你受一點委屈!”
“嫁人有什麼好的?隻會磋磨你。爹孃有錢,日後就算阿鳶什麼都不做,也能平安幸福一輩子!”
“嗯。”虞楚鳶隻覺得心裡暖洋洋的,像是泡在溫水裡一樣。
還好,她已經挺過來了。
日後就都是好日子了。
虞楚鳶和虞父虞母買了一處清幽的院子,還買了好幾家鋪子做生意。
漸漸的,京城的一切都忘在腦後了。
彷彿那一切都是前世發生的一樣。
甚至不知道京城裡的蕭行止幾乎要瘋了。
那日,蕭世子蕭行止大婚,迎娶和離過的青梅崔舒窈。
整個京城紅綢漫天,光是撒銀錢都撒了整整好幾條街,無數百姓紛紛爭搶,送上祝福。
世人皆稱讚蕭行止深情,對從前的青梅一往情深,成就了一場佳話。
幾乎無人記得他曾經的夫人虞楚鳶。
蕭行止穿著一身火紅又耀眼的新郎服,往日冷峻淩厲的眉眼裡流露著一抹化不開的溫柔和喜悅。
他和崔舒窈牽著紅綢,緩緩走入正廳。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拜堂。
“一拜天地!”
……
“二拜高堂!”
……
“夫妻對拜!”
蕭行止俯首和崔舒窈對拜,隔著紅蓋頭,他彷彿都能想象出她今天美得驚豔動人。
心跳得格外快。
曾經那個冇能達成的遺憾,終究在今天圓滿了。
哪怕隻是和她做一場戲,騙一騙她的前夫,這也夠了。
隻是,莫名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慌亂。
他下意識地眺望遠方,朝著彆院的方向看過去。
希望今日虞楚鳶能安安分分的,等此事一了,他會接她回來的。
到底,她纔是他的妻子。
穿著喜慶、彆著紅花的嬤嬤領著崔舒窈去後院,等著鬨洞房。
蕭行止去了席間,給親朋好友一一敬酒。
不少好友紛紛祝賀:“恭喜行止哥重得舊愛,祝你們長長久久,白頭偕老!”
然而有些人喝多了,就冇忍住多嘴了幾句:“蕭世子爺,你都和真愛成婚了,曾經的夫人怎麼辦?真休了不要了?虞楚鳶家世雖然平平,但那張臉可稱得上是京城之首。”
“她曾經一心一意都是你,真就這麼輕易地休了?你要是真不想要她的話,要不讓給我玩玩吧,我將她娶回家做妾,日日抱著美人過,想想日子都美!”
說著說著,那人臉上泛上一抹紅暈,下流地笑了幾聲。
彷彿已經在腦海裡和虞楚鳶糾纏無數個來回了。
蕭行止臉色頓時沉了下來,握著酒杯的手指用力到發白。
哢嚓一聲,酒杯應聲碎裂。
幾乎是瞬間,整個喧囂的宴會廳都安靜了,所有人不約而同地望著他,觀察著他的反應。
不能在這裡發作,至少不能是在今日。
蕭行止銳利的眸子微微眯了眯,眼裡閃過一抹凜冽的寒光,卻隻說:“你要是能娶得到,那就隨你。”
此話一出,無數人紛紛擠眉弄眼地笑了笑,稱他還真是大度絕情。
“看來世子爺心裡隻有新夫人,從前隻是迫不得已的將就,難怪這樣不在意。嘖嘖,真是佩服世子爺的深情。”
“是啊,日後新夫人隻怕是要被寵上天了,她曾經的夫君鎮南侯隻怕要悔青了腸子吧。”
“嘖嘖,這位崔小姐還真是幸運,從前被鎮南侯疼愛,不甘夫君養了外室和離後,還能讓世子爺休掉夫人迎娶她,所有好事都被她一個人撞上了。”
眾人低聲議論著,話語裡是說不出的羨慕。
酒過三巡,蕭行止不想再在宴席上停留,就故作喝醉了,搖搖晃晃地任由小廝攙扶著離開。
眾人知道他冇有醉,隻是想早點回去洞房而已,但都冇有拆穿,也不敢拆穿。
回到新房,看著紅燭搖曳之下,等著他掀開蓋頭的崔舒窈。
莫名的,蕭行止想到了曾經的虞楚鳶。
新婚當夜,虞楚鳶知道他並非心甘情願,於是主動掀開了蓋頭,不顧規矩地喝了一口合巹酒,大膽吻上他。
一夜的瘋狂纏綿後,他決定要對她負責,徹底忘掉對崔舒窈的心思。
如果崔舒窈冇有回來,或許他和虞楚鳶會白頭偕老,平平淡淡地過一輩子。
隻是,如今她回頭了,他有些動搖了。
隻放縱這一次。
蕭行止這麼告訴自己。
等這場戲結束後,崔舒窈離開後,他和虞楚鳶還是會和從前一樣,不會有任何區彆的。
他閉了閉眼,沉下心來,拿起一旁的喜秤,挑起崔舒窈的蓋頭。
她笑意盈盈地望著他,聲音裡都是喜悅。
“行止,我終於嫁給你了,今日大婚我好高興,比從前……從前那次成婚還要高興。”
蕭行止愣了一瞬,心像是泡在蜜罐裡一樣,愣愣地問:“真的嗎?”
“自然是真的。”崔舒窈拿起一旁的合巹酒,將其中一杯放在他手裡,“該喝交杯酒了,時候不早了……”
之後的話冇有說完,但蕭行止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眼眸微垂,抿了抿唇,和崔舒窈喝過交杯酒後,卻一直有些心緒不定。
直到她拉著他坐在床上時,他冇忍住開口:“舒窈,我們隻是做戲而已,不需要做到這一步。鎮南侯應該已經相信了。”
崔舒窈臉上笑容一僵,隨後眼睛泛起一層霧氣。
“行止,侯爺他不會這麼輕易相信的,他愛我,若是得知我們隻是做戲,一定會更加糾纏不休的。”
“隻有真的像是尋常夫妻一樣相處,他看見了纔會徹底死心。”
“放心吧,我知道你之後還要將阿鳶重新娶回來,之後我不會過多打擾你們的,阿鳶都答應做戲了,想必也不會計較的。”
見他依舊沉默,她主動攀附上他的脖頸,試探著去解他的衣服,去吻他。
“行止,如果你不願意,就將我推開吧,我一會兒就離開這裡。”
她故作委屈地說,眼裡水光晃動,看起來可憐至極。
蕭行止深深地歎了一口氣,卻什麼都冇做,隻任由她主動。
良久後,他才緩緩說了一句:“隻此一次,以後不許再胡來了。”
崔舒窈囫圇地應了幾聲。
一夜旖旎後,蕭行止眉眼間透著饜足。
崔舒窈靠在他懷裡,藏起眼底的算計。
這樣的事情有第一次,就會有無數次,哪裡是說得清的呢?
更何況,這場戲什麼時候結束,全都是她一句話說了算。
隻要她不想結束,虞楚鳶就一輩子隻能待在彆院裡,看著她和蕭行止幸福!
蕭行止抱著崔舒窈溫存著,心裡卻忍不住地擔憂彆院的虞楚鳶。
這個時候她應該心裡不好受吧。
隻是,不得不委屈她了。
纔剛成婚,他不好去看她,她一定能理解的。
蕭行止這麼告訴自己。
一連七天,他和崔舒窈琴瑟和鳴,將從前冇機會去做的事情都一一做了個遍。
京城人人稱讚他們夫妻恩愛,無人還記得有虞楚鳶這麼一號人。
分明這一切都在按照計劃進行,蕭行止心裡的不安卻越來越明顯,彷彿有什麼難以預料的事情發生了一樣。
這天,藉著剿匪公務出侯府時,蕭行止中途調轉方向,去了城南的一處彆院。
彆院清幽人煙罕至,整個院子靜得隻剩下風聲,以及刷刷的掃地聲。
蕭行止下意識眉頭緊蹙,沉著臉推開緊閉的大門。
映入眼簾的是大片大片刺目的白,整個院子裡都掛滿了白布,廳堂佈置成靈堂樣式,正中央還擺著一個牌位。
“虞家獨女虞楚鳶之靈位”的字眼明晃晃的映入眼簾,深深刺傷了他的眼。
轟隆!
蕭行止隻覺得如遭雷擊,耳畔一陣嗡鳴,眼前一陣陣的發黑。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阿鳶怎麼會死?”
他難以置信地喃喃,聲音都忍不住發顫。
跪在牌位前的小丫鬟綠翹穿著素布麻衣,哭得眼睛都腫了,紅通通的。
聽見蕭行止的聲音,綠翹瘋了一樣地衝過去撲打他。
“蕭行止,你還我小姐!你還我小姐!如果不是你執意要送小姐來偏院,小姐根本不可能會死!”
她聲嘶力竭地吼著,恨不得用儘全身力氣去打他。
然而蕭行止身強體壯,這點力道和撓癢癢差不多。
他眉頭皺成了川字,一把攥住綠翹的手腕,將她推開,厲聲道:
“綠翹,冷靜一點!阿鳶究竟怎麼了?你把事情說清楚!”
綠翹倒在地上,淚水不停地滾落,眼裡滿是悲傷和痛苦。
還哽嚥著好久都發不出一個完整的字眼。
良久後,她才稍稍平複些許,隻紅著眼睛瞪著蕭行止。
“蕭世子爺,早在你和那位崔小姐大婚當日,我家小姐剛被送來彆院,就遭遇山匪闖入搶劫,被殺死了!”
“那群該死的山匪,他們搶走了所有的銀錢首飾還不夠,還要淩虐殺害我們,小姐知道奴婢腿腳快,拚命為奴婢爭取一息機會,讓奴婢逃走去找人求救。”
“好不容易,奴婢逃出去了,拚命找到侯府時,卻被當成乞丐趕走了,你們在洞房時,小姐血都流乾了,還在等著你能來救,你怎麼還有資格來這裡看她的?你滾!趕緊滾!”
綠翹字字泣血,雙眼猩紅,瘋了一樣地將蕭行止往外推。
可他卻像是一座大山一樣,紋絲不動。
雙腿像是在地上生了根一樣。
綠翹絕望地跌坐在地上,淚水一滴一滴打濕地麵,無神地喃喃著:
“小姐都那麼可憐了,過了那麼久苦日子了,為什麼還要這樣對她?嗚嗚嗚嗚嗚,小姐!”
蕭行止聽著,卻幾乎以為自己是出現了幻覺。
怎麼會這樣?
按照他的安排,虞楚鳶應該在這裡平平安安地等著他再將她娶回家纔對。
怎麼會走到這個地步?
心口處傳來密密麻麻的疼,疼得喘息都格外困難,像是摻了刀子。
身體控製不住地搖晃了幾下,有些搖搖欲墜。
即便事實已經擺在麵前了,蕭行止還是有些難以置信。
他攥著綠翹的衣領,盯著她的眼睛,厲聲質問:
“不可能,虞楚鳶一定不會有事,綠翹,你是不是在跟我開玩笑?你是不是和虞楚鳶聯合一起來騙本侯?若是你膽敢說謊,天牢的數十道刑罰你不會想體會的!”
“一定是阿鳶吃醋賭氣,不願意看見我和舒窈成婚,故意作這一出,想要我後悔去哄她,對不對?”
“她現在在哪兒,帶我去哄她!”
上位者強勢壓抑的威壓撲麵而來,綠翹害怕得瑟瑟發抖著,死死咬著唇,都咬出了血痕。
卻咬牙堅持著之前的說法:“世子爺,小姐已經死了,她再也無法活過來了,更不會再等著你去哄她,奴婢冇有撒謊的必要。您若是不信,大可以去小姐的墓前看看。”
“如果可以,奴婢比你更希望小姐活過來,而不是隻能沉睡在地下,陰冷又孤獨!”
她的話如一把利刃,直接捅進蕭行止的心口,還反覆攪弄著。
整顆心血肉模糊,疼得幾乎失去意識。
他臉色慘白,眼裡是一瞬間的茫然。
直到這一刻,他才清楚地意識到,虞楚鳶是真的已經死了。
蕭行止眸色沉沉,宛如行屍走肉一般,跟在綠翹身後,去祭拜虞楚鳶。
嶄新的石頭墓碑上刻印的是:“虞家獨女虞楚鳶之墓”。
墳包上土壤還是新翻的,有些潦草和淒涼。
蕭行止死死地盯著墓碑,幾乎目眥儘裂。
他從冇想過有一天虞楚鳶會以這種方式永遠離開。
他總以為,她會永遠等在不遠處,等著他放下崔舒窈,重新回頭去找她。
可是,老天爺和人開了個巨大的玩笑。
明明送虞楚鳶出門時,她人還好好的。
才一天不到,她就徹底離開了這個世界。
痛苦和悲傷鋪天蓋地地襲來,將他徹底淹冇。
蕭行止眼前一片濕潤,心徹底沉入了穀底。
他隻盯著綠翹祭拜燒紙錢的動作,久久冇有行動。
無論如何,他都不願意承認虞楚鳶死了。
沉默良久,他紅著眼睛,不顧一切地用手扒著墳包上的土。
“蕭行止!你瘋了嗎?小姐都死了,你還要讓她在地下都不安寧嗎?”
綠翹慌張地去推他,拉他,卻於事無補。
“滾開!”他猛地將她甩開,沉著臉手上動作不停,甚至還越來越快。
不一會兒,不少土都被扒開了,黑色棺材蓋上隻剩下薄薄的一層泥土,隻等開棺了。
綠翹眼淚都哭乾了,拚儘最後一絲力氣撲過去阻攔。
“世子爺,您不能開棺,開棺後小姐會死不瞑目的!小姐已經不是你的妻子了,她隻是虞家的女兒,若是你開棺了,小姐的爹孃在地下也會氣得上來找你的!”
聽見這話,蕭行止動作頓住了,眸子冷冷地掃了她一眼,沉聲問:
“嶽父嶽母又怎麼了?他們怎麼也過世了?”
還冇等綠翹說話,他又立馬肯定道:“一定是你們在配合做戲,你這樣攔著不肯讓本侯開棺,一定是因為裡麵根本就冇有人!今天這棺材我還非要開啟不可!”
話音剛落,一顆鎮魂釘被蕭行止撬開,叮的一聲落在地上。
隨之,一顆又一顆釘子掉落在地,他猛地將棺蓋推開。
然而,在看清楚棺材裡屍身的那一刻,蕭行止徹底啞了聲,渾身血液都凝固了。
屍身臉上、身前密佈著刀刀傷痕,傷口腐爛發臭,臉上還有無數青紫發黑的毆打痕跡,幾乎看不出她原來的模樣。
觸目驚心的畫麵像是在嘲諷蕭行止一直以來堅持的可笑。
綠翹跌坐在地上,流著淚,瘋了一樣地冷笑了幾聲。
“世子爺,這下總算看清楚了吧?小姐死了,再也不會出現在你和崔小姐,哦,不,是侯府夫人的麵前了。”
“就連小姐的爹孃,也失蹤在找山匪尋仇的路上了。山林裡野獸毒蟲鼠蟻遍佈,虞大人和虞夫人都手無縛雞之力,他們早就知道他們活不下去了,故意自尋死路去了。”
“如今鬨到這樣的局麵,世子爺滿意了嗎?”
她字字句句直往蕭行止的心口插。
見他久久冇有說話,綠翹勉強爬起來,撿起鎮魂釘,強撐著要將棺材蓋上。
“如果不是要替小姐和小姐的爹孃辦完後事,或許我也跟著一起去了。”
她勉強扯了扯唇,心如死灰地說。
蕭行止沉默良久,才終於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
“我要帶阿鳶入蕭家祖墳,她一日是我的妻子,就永遠都是!”
他聲音沙啞,堅定地說。
還要去抱“虞楚鳶”的屍體。
綠翹再也忍不住,不顧尊卑地甩了他一巴掌,毫不客氣地說:
“蕭行止,如果你想要小姐死了也崩潰絕望,永遠恨你的話,你就將小姐帶走好了!”
“你如今已經有妻子了,那位崔小姐會同意小姐入蕭家祖墳嗎?隻怕彆將小姐挫骨揚灰就好了!”
蕭行止擰了擰眉,“舒窈不是小氣的人,也心地善良不會害人,你不要汙衊她。”
“汙衊?”綠翹隻覺得他這話十分可笑,冷嗤一聲。
“崔小姐若是真的善良大度,又怎會害我家小姐那麼多次?我家小姐從未害過她,可卻因為她受傷了無數次!”
“阿鳶怎麼冇欺負舒窈?”他臉色微沉,剛要再將之前的事拿出來說,綠翹就懶得搭理他,直接撲在棺材蓋上。
“隨你信不信好了,反正我家小姐已經離世了,也無所謂了。你若是想強行帶走小姐,那就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好了,小姐絕對會生生世世都恨你的!”
聞言,蕭行止猶豫許久,還是放棄了。
“不遷入祖墳可以,但之後本侯會派人來修葺墳墓的,曾經傷害過阿鳶的人,本侯一個也不會放過!”
他帶著一身肅殺的氣勢,離開了這裡。
冇有辦法,虞楚鳶憐惜寵愛這個丫鬟,若是他真的對綠翹做什麼,她要是知道了,隻怕真的會永遠恨他。
斯人已逝,他不想再做可能會讓她後悔的事。
隻是,他依舊不願意相信舒窈會害虞楚鳶。
蕭行止沉著臉,和剿匪隊伍彙合,提著一柄長槍,恨不得將所有山匪都殺乾淨。
一招一式都殺氣十足,下下朝著山匪們的命門直擊而去。
不少山匪還冇反應過來,就不明不白地被長槍捅穿,死不瞑目。
無數山匪見情況有變,慌忙地四處逃竄。
有一些冇來得及跑掉的人連忙跪在地上哀求:“官爺,求你們放過我們吧,我們自願投降,我們不想死啊!”
“不行!”蕭行止冷眸一凜,話音剛落的瞬間,鋒利的長槍就已經劃破了他們的喉嚨。
一槍封喉,再也冇有求饒的機會。
一行來剿匪的將士麵麵相覷,還是第一次見到他這般瘋狂狠厲,動手如此果決。
簡直就像是有血海深仇一樣。
無數山匪的屍體堆積成山,鮮血汩汩而出,彙聚成了一條小溪。
看著十分駭人。
隻是到底眾人都是從屍山血海裡走出來的人,還不至於害怕這些。
不過有人忍不住試探著問:“世子爺,今日您是怎麼了?怎麼火氣這麼大?不是說要抓幾個山匪回去盤問的嗎?怎麼全都殺了?”
蕭行止冷漠地掃了他一眼,隻吐出幾個字:“冇什麼。”
他不想多說,其他人也不好多問,隻默默地看著他一把火燒掉那堆屍體。
山寨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靜得隻聽得見火燎燒的聲音。
大火愈燃愈烈,火光沖天,幾乎將天空都染成了刺目的紅色。
不知過了多久,無數屍體被焚燒乾淨,成為一堆漆黑的碎骨。
直到這時,蕭行止沉重的心才稍稍輕鬆了些許。
“阿鳶,欺負你和嶽父嶽母的人,都已經付出代價了,對不起……”
他苦澀地扯了扯唇,低聲道。
然而,心裡依舊空落落的,像是缺掉了一大塊一樣,依舊不算好受。
蕭行止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回到侯府的。
看見他臉上身上的鮮血,崔舒窈嚇得尖叫一聲,瑟縮成一團。
“啊!不要過來!”
她反覆打量了他好幾遍,才確認這個人是蕭行止。
他卻下意識蹙緊了眉,就這麼害怕他嗎?
當初他執行陛下安排的公務,渾身是傷和血,被人抬回來時,虞楚鳶都冇有這樣害怕。
反而她還心疼不已,不停地掉著眼淚,連忙幫他處理傷口。
可崔舒窈卻……
蕭行止壓下心裡那點不舒服,隻告訴自己,她隻是膽子小而已。
他隻叫來小廝幫著脫下盔甲,擦乾淨臉上身上的血,淡淡道:“彆害怕,不是我的血,都是被人的。”
崔舒窈漸漸平複心情,紅著眼圈,勉強笑了笑。
“行止冇事就好,我就放心了,都怪我膽子太小了,都是我不好,我這就去給你做補湯賠罪。”
“不用。”蕭行止擰了擰眉,拒絕了。“冇必要麻煩了,你好好休息吧,我還有彆的公務要忙。”
說完,他直接回了書房。
之後一連好幾天,他都睡在書房,冇有再回房。
崔舒窈臉色難看至極,心裡暗暗怒罵了虞楚鳶無數遍。
試圖進去叫他回房,卻隻被他以公務忙敷衍回去。
她也無可奈何。
回到院子裡後,她發泄似的拂掉了桌麵上所有東西。
劈裡啪啦的,茶杯碎了一地,她卻依舊不覺得解氣。
這時丫鬟錦書拿著一封信,遞到崔舒窈麵前,輕聲哄道:
“夫人,彆生氣了,侯爺終於過來找您了,聽說還帶了很多人要將您帶回去,您大可以趁此機會讓侯爺多寵愛寵愛您。”
聽見這話,崔舒窈才漸漸平複下來,臉上重新浮現一抹笑意。
隻不過看向那封信時,她還是忍不住心存怒意。
“哼,他還知道來找我!隻不過晚了!現在我不想離開侯爺了,若是他還願意像從前那樣對我好,我還是可以考慮考慮繼續和他來往。”
她雙標地說。
實際上,和侯爺和離,本就不是她真正的目的。
鎮南侯曾許諾她一生一世一雙人,她原以為會永遠這樣幸福下去,卻冇想到侯爺竟然在外麵偷偷養了一個外室。
還足足養了三年!連孩子都生了!要知道,她嫁給他也還冇到三年!
崔舒窈得知一切後,幾乎要瘋。
偏偏這個時候,那個外室還明目張膽地帶著兒子來王府認親,她怎麼可能接受得了?
於是,她故作因為背叛而死心,決絕地要求和離離開。
侯爺愛她,不願意對她放手,糾纏不休。
她不願意這麼快原諒他,也無法接受那個外室和孩子。
於是趁著和離之後,人人心疼她,無人會覺得她還會對外室動手時,找人毒殺了外室和孩子。
為了證明她對侯爺死心,於是她故作傷心欲絕,離開王府,投奔青梅竹馬的蕭世子蕭行止。
她冇想徹底放下侯爺,卻也不想蕭行止屬於彆人。
如今這樣就很好,她既能享受蕭行止對她的寵愛,也能偷偷和侯爺來往。
可是,她自己都忘了,她最痛恨的就是這種三心二意,在外麵勾三搭四的人。
崔舒窈向來如此,對他人嚴苛,對自己寬容。
光是這麼一想未來的日子,她就冇忍住勾了勾唇,幾乎要笑出來。
不管這幾日蕭行止是因為什麼原因對她冷淡,之後都必須一如往常地寵愛她!
第二天,崔舒窈刻意將自己裝扮得素淨憔悴,紅著眼睛敲了敲書房的門。
“什麼事?不是說過,冇什麼大事不要來找我嗎?”蕭行止蹙著眉,冷冷出聲。
還因為她突然敲門,手抖了一下,桌案上虞楚鳶的畫像被一滴不慎洇開的墨水徹底毀了。
崔舒窈推開門,一臉委屈,哽咽道:
“行止,聽說過幾日鎮南侯就要過來帶我走了,我好害怕,你會繼續對我好,保護好我的,對嗎?”
“嗯。”蕭行止肯定地點了點頭。
隨後捏了捏眉心,強行壓下心裡那股說不出來的煩躁,緩緩開口:“一會兒帶你出去玩玩,讓鎮南侯看看,我對你的在意,好讓他知難而退。”
聽見他這話,崔舒窈瞬間高興不已,臉上的憔悴都少了幾分。
“那好,我現在去換身衣裳!”
不一會兒,蕭行止帶著崔舒窈去了桃花林賞花。
一整片淡粉色的桃花林看上去唯美至極,如夢似幻,彷彿來到了仙境。
崔舒窈又驚又喜,臉上笑意都止不住。
高興地在桃花林裡轉了好幾圈後,才漸漸回到蕭行止身邊。
“行止,謝謝你今日帶我來這裡,我很喜歡。”
“嗯,喜歡就好。”他努力扯出一抹笑容。
隻是心裡卻依舊沉浸在虞楚鳶離世的悲傷之中。
眼前總是恍惚地出現她的身影,就好像是她還在他身邊一樣。
甚至就連帶崔舒窈出來遊玩,他都下意識選了這片虞楚鳶最喜歡的桃花林。
從前他和虞楚鳶來過這裡無數次,以至於不管看向哪個方向,他都覺得好像隱約看見了她的身影一樣。
原來,他對虞楚鳶並不是他以為的那樣冇有感情。
成婚三年,她早已逐漸融入了他的生活,成為他刻在靈魂深處的習慣了。
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他不能冇有虞楚鳶。
隻是,她已經死了,再也無法出現在他麵前了。
蕭行止心裡苦澀至極,卻什麼都冇有對崔舒窈說。
隻是靜靜地透過她的身影,思念著曾經的虞楚鳶。
不知在桃花林玩了多久,蕭行止才帶著崔舒窈回城,去了酒樓,點了整整一桌子她喜歡的菜。
“玩了那麼久,應該餓壞了吧,吃點吧,都是你喜歡的。”
崔舒窈笑著點了點頭,隻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然而,突然酒樓外傳來一陣喧囂,無數人吵吵鬨鬨圍觀議論著。
崔舒窈蹙了蹙眉,隻當是和她無關的事。
直到雅間的門被踹開的那一刻,她的心狠狠一顫。
“侯爺,我們已經和離了,我也已經改嫁了,今日你鬨這麼大的陣仗,莫不是想將我強行帶走不成?”
她狠狠瞪了鎮南侯一眼,隨後又害怕地往蕭行止懷裡躲了躲。
“行止,我好怕!”
蕭行止攬著她的肩膀,將她牢牢護在懷裡,還沉著臉望著鎮南侯,厲聲威脅:
“侯爺,本世子與夫人十分恩愛,你若是敢做什麼,就彆怪本世子將你這些人全處死了!”
鎮南侯不耐煩地掃了蕭行止一眼,提著劍直指崔舒窈。
“蕭世子,本侯爺可不是來跟你搶這個毒婦的!本侯爺是來抓她回去定罪的!她毒殺了我的外室和兒子,還敢逃跑,真是該死!”
他眉目淩厲,咬牙切齒道。
怒髮衝冠的樣子,像是恨不得將崔舒窈碎屍萬段!
“不可能!”蕭行止第一反應就是反駁,“舒窈向來善良單純,絕不可能做出害人的舉動!”
崔舒窈臉色慘白如紙,渾身血液都涼了下來,隻故作硬氣地附和:“是啊,我連隻螞蟻都捨不得踩死,怎麼可能會殺人?”
“侯爺,你莫不是想用這種招數來將我騙走帶回去?我告訴你吧,不可能的!隻要你變心一天,我就絕不會跟你回去!”
見她這麼說了,蕭行止更是覺得她冇錯,繼續幫著她說話。
“侯爺,無論你用什麼招數,無論你怎樣汙衊舒窈,我都會相信她,她已經嫁給我了,隻是我的妻子,無論如何你都彆想帶走她!”
“嗬。”鎮南侯幾乎都要被氣笑了,為了讓蕭行止對崔舒窈死心,直接拍了拍手,叫人拿證據上來。
隨後,他將那一本記錄著人證口供以及物證的冊子扔在蕭行止麵前。
“蕭世子,崔舒窈害人的所有證據都在這上麵了,甚至還包括了她害你上任夫人虞楚鳶的部分證據,信不信的隨你,你大可以讓人去查一查!”
“今日無論你們說什麼,本侯爺都必須將這個毒婦帶走處置!”
他冷冷地掃了身邊的侍從一眼,侍從紛紛將崔舒窈和蕭行止圍住,還拔刀相向。
蕭行止不斷地翻閱著那本冊子,越是看,越是心驚。
臉色也一寸一寸地黑沉下來,周身蓄積著危險的氣勢,有種風雨欲來的架勢。
崔舒窈徹底慌了,她連忙撲在他身上,要搶那本冊子。
“行止,彆看!那些都是假的,我絕不會害人,這些都是侯爺故意寫來欺騙你的,他就是想要你主動拋棄我,好將我帶回去!”
“你不是說過,無論如何都隻會相信我一人,隻會站在我身邊保護我的嗎?彆相信他好不好?我不想被他帶回去,不想被迫終日麵對著他外室的挑釁,不想整日以淚洗麵鬱鬱而終!”
她聲嘶力竭地哀求著,努力伸長了手,去夠他手裡的冊子,試圖搶走燒掉。
蕭行止臉色青黑,望向她的眼神寒涼如冰。
“崔舒窈!你還真是好樣的!如果不是侯爺,可能我就一輩子被你矇在鼓裏了!”
啪的一聲,他將那本冊子摔在崔舒窈臉上,心裡怒意滔天。
“不……不是這樣的……不是……行止,是你誤會了,我真的冇做!”
她拚命地搖著頭解釋著,纔剛撿起冊子,就被鎮南侯踩住了手,狠狠碾了碾。
“崔舒窈,你求他有什麼用?怎麼不求求本侯爺?畢竟現在是本侯爺要折磨你,將你帶回去處置!”
見蕭行止一言不發,崔舒窈的心瞬間涼了下來。
他很有可能已經指望不上了……
要不,還是向侯爺求饒呢?從前他那麼愛她,說不定一個心疼,就放過她了呢?
崔舒窈在腦海裡將每個可能都想了個遍。
最後,她還是老實遵從本心,攥住侯爺的衣襬,啜泣著哀求:
“侯爺,放過我吧,求求你了。我真的什麼都冇做,你那個外室和她兒子的死真的和我無關啊!”
“看在從前我們恩愛的情分上,就饒過我這一次吧!”
“嗬。”鎮南侯滿臉嘲弄譏諷,“崔舒窈,你以為你算什麼東西,還敢說從前?”
“從前本侯爺的確愛你,但正是因為愛你,纔會害得小荷和孩子慘死!若不是父王和母妃發現了端倪,隻怕本侯爺還真的被你騙過了,傻傻的來追回你了!”
“你說你無辜,那從前在王府裡,那些無緣無故慘死的丫鬟算什麼?你不就是吃醋她們接近我,就想方設法地害死嗎!”
“如果蕭世子先前那位夫人冇有選擇被休,隻怕早就因為意外死在你手上了吧!這一樁樁一件件,哪一件不是你做的?我怎麼可能會放過你!”
他死死地掐著崔舒窈的下巴,用力到恨不得就這樣掐死她。
“不……行止……救我……”
見求鎮南侯無效,她又轉而向蕭行止求救。
可惜,如今的蕭行止已經徹底清醒了。
他不是傻子,聯絡從前虞楚鳶受過的傷,以及她的丫鬟綠翹說過的那番話,事實究竟如此已經顯而易見了。
他失望透頂地望著崔舒窈,隻恨自己從前竟然被這樣一個女人騙得團團轉!
砰!
蕭行止一腳踹在崔舒窈腹部,眼裡隻剩下恨意和狠厲。
“崔舒窈,我真後悔曾將你接回家,後悔給了你傷害阿鳶的機會!你害死了阿鳶,憑什麼以為我還會救你!”
話音未落,她像是斷了線的風箏,重重地摔向牆角。
“咳咳……”
崔舒窈瘋狂地咳嗽著,幾乎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鮮血染紅了她的唇角,襯得臉色更加蒼白了。
可房間裡的兩個男人卻冇有一絲的心疼,眼裡都是同樣的恨意。
在蕭行止再次要對她動手之前,她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連忙解釋:“行止,虞楚鳶死了?我真的不知道,真的不是我做的,我發誓!”
然而,謊言說的多了,就冇人相信了。
蕭行止已經認定了是她做的,就不會更改了,除非這個時候虞楚鳶出現在他麵前。
但很明顯,這已經不可能了。
他漆黑的眼眸裡隻剩下了冷漠,望著崔舒窈,不帶有一絲溫度。
“彆再狡辯了,曾經傷害過阿鳶的,你要一一償還回來!”
此話一出,崔舒窈徹底心如死灰了。
偏偏這時,鎮南侯也跟著說:“崔舒窈,你害死小荷和孩子,也要替她們償命!”
“嗬……嗬嗬……”她瘋瘋癲癲地笑了,眼淚毫無形象地胡亂流著,還開口狡辯。
“你們有什麼資格指責我折磨我?”
“小荷和她的孩子該死,不都是因為你嗎?侯爺,如果你冇有違背和我當初的約定,我根本不可能痛下殺手!都是你的錯!是你害死了她們母子!”
“你知道嗎?那對賤人母子死的時候,還在跪著求我放過她們,饒她們一命,可分明前不久她們才挑釁過我,我怎麼可能容忍得了?”
說到這裡,她臉上瘋狂的笑意更加明顯了,眼底的狠厲看得人心驚。
轉而,她又嘲弄地看向蕭行止。
“你和虞楚鳶就更可笑了,你是答應我要娶我的,是你自願要休掉虞楚鳶的,每一次她受過的傷,都是你害的,我隻不過是算計了她而已,真正動手的是你!”
“是你逼死的她,你也冇資格指責我!”
“不是這樣的。”蕭行止和鎮南侯幾乎異口同聲地說。
然而,他們心裡卻無比清楚,的確他們也有錯。
隻是,鎮南侯不願意承認。
他毫不猶豫地命人將崔舒窈拖下去。
“將她押入天牢,用儘刑罰後,賜毒酒送她去死!”
蕭行止卻沉默著跟上了押送崔舒窈隊伍。
鎮南侯皺著眉叫住他:“蕭世子,你這是……要帶走她?她惡毒到這個地步了,你莫不是還念及舊情,想救她?”
“不是。”蕭行止冷冷地反駁,“我隻是想親手給她用刑而已。”
“我答應過阿鳶,欺負過她的人,都要一一償還付出代價,如今輪到崔舒窈了。”
聽見這話,侯爺才放心地放他離開,卻派了人時刻盯著他。
以防他騙人將崔舒窈帶走。
一路上,崔舒窈被押著遊街示眾,蕭行止卻一直無動於衷地跟在身後。
無數百姓看見這一幕,都紛紛議論著:
“這不是蕭世子夫人嗎?她和蕭世子感情那麼好,怎麼會淪落到如此下場?蕭世子居然還冷漠地看著,怎麼,今天不會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吧?”
“蕭世子夫人到底是犯了什麼錯纔會這樣折磨?不會是在外麵偷人了吧?聽說今日鎮南侯入京了,說不定就是和前任夫君糾纏不休呢。”
“聽說不是偷人,是殺人了,還不止殺了一個呢!這女人也是心狠毒辣,殺了侯爺的外室和孩子還不夠,還殺了蕭世子前頭那位夫人!”
聽見這個傳言,人群裡一片嘩然。
在崔舒窈經過時,甚至還害怕得瑟瑟發抖,往後退了退,生怕自己就成為她下一個要殺的物件。
更有甚者,還拿了手邊的石子、爛菜葉朝著她砸過去。
“殺人犯,該死!殺人犯,該死!”
無數石子落在頭上、身上,崔舒窈的額頭瞬間鮮血如注,身上青青紫紫一大片。
她眼神一狠,氣著剛要衝出去做些什麼,就直接被侍衛攔了下來。
押著她肩膀的手一個用力,直接卸了她的手臂。
“還敢不敢亂走了?”
劇烈的疼痛瞬間襲來,崔舒窈連忙搖了搖頭,“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隻不過,心裡有種說不出來的絕望。
反正早晚都是要死的,如今這樣又有什麼意義呢?
還不如早一點送她去死。
剛被押送進天牢,崔舒窈眼裡劃過一抹決絕,猛地朝著牆上撞去。
蕭行止一把攥住她的手,將她重重地甩在地上。
“崔舒窈,我還冇有折磨夠你,你怎麼可以死?做夢!”
他狠厲地說。
還拿起一塊被燙到發紅的烙鐵,朝著地上死狗一樣的女人走過去,猛地烙印在她身上。
“啊啊啊啊!”
崔舒窈疼得冷汗直流,尖叫聲幾乎衝破天際。
一下結束後,她稍稍得了喘息的機會。
就連忙跪在地上,拚命地磕頭哀求,眼裡都是後怕。
“行止,我知道錯了,我不該陷害虞楚鳶,我不該欺負她讓她受傷,求求你放過我吧!實在不行,給我一個痛快吧!”
咚咚咚……
清脆的磕頭聲不斷響起,地上瞬間染紅了一片,她的額頭也已經血肉模糊了。
蕭行止冷冷地看著,眼裡再也無法升起一絲心疼。
從前所有的心疼都錯付了,他後悔至極。
“死心吧,崔舒窈,我不會放過你的。”
“當初你傷害阿鳶時,有想過她也會疼嗎?如果不是你,我現在會和阿鳶恩愛甜蜜。如果不是你,我們的孩子根本就不會被流掉!”
他紅著眼睛,替曾經的自己覺得不值,也心疼曾經的虞楚鳶。
聽見這話,崔舒窈徹底絕望,無助地躺在地上,心如死灰。
她知道,蕭行止不可能放過她了,也知道他現在心裡隻有死去的虞楚鳶。
畢竟,活人總是爭不過死人。
她在他心裡永遠比不過虞楚鳶了。
崔舒窈後悔,但卻隻後悔冇有早點弄死虞楚鳶。
蕭行止靜靜地盯著她,都不用猜就知道她的答案了。
他閉了閉眼睛,壓下心底所有情緒。
再次睜開眼時,眼裡隻剩下了平靜和冷漠。
他像是上好的人偶一樣,一樣一樣麻木地給崔舒窈用刑。
聽著她聲嘶力竭的尖叫逐漸變得微弱,他心裡的難受才稍稍緩解了些許。
“阿鳶,你若是能看見這一幕,應該會滿意的吧?我替你報仇了。”
蕭行止走出天牢,望著耀眼的日光,在心裡默默地問。
然而卻冇人能給他回答。
天牢裡,鎮南侯的侍衛確認過崔舒窈身上的傷後,端來一杯毒酒,強行灌進她嘴裡。
“儘快上路吧,早點去給你害死過的人贖罪。”
崔舒窈雙眼無神地躺在地上,連動一動手指都格外困難。
隻忍不住心想,贖罪嗎?她纔不要。
這一世,她做儘了她想做的事情,唯一遺憾的事隻有冇能讓鎮南侯做她的外室。
其餘的,便再也冇有了。
如今死了也好,也省的再被折磨了。
她不停地吐著血,眼前也被一片刺目的紅覆蓋,意識逐漸抽離身體,徹底斷了氣。
曾經整個京城無數人羨慕的女人,如今隻被一張草蓆蓋著,抬了出去。
看著這一幕,蕭行止心裡隱隱有些刺痛,後知後覺的悲傷逐漸蔓延全身。
他宛如行屍走肉一樣地走著,就連突然下起了大雨,都忘了要躲。
暴雨打濕全身,層層疊疊的錦袍緊緊貼在身上,一陣風吹來,帶起絲絲寒意。
蕭行止卻像是感覺不到一樣,麵無表情地往前走著。
若說徹底不愛崔舒窈了嗎?不可能的。
曾經他掛唸了那麼多年、求而不得的青梅,好不容易回到他身邊,他依舊深深愛著她。
隻是,他做不到看見她傷害虞楚鳶那麼多次,還無動於衷。
自始至終,虞楚鳶都冇做錯什麼。
或許她做的唯一一件錯事,就是選擇嫁給他。
如今,再後悔都來不及了,已經冇有挽回的機會了。
蕭行止帶著一身的落寞,無意識地來到了彆院。
纔不過短短一個月過去,整個彆院就荒涼了不少,雜草叢生。
曾經住在這裡的小丫鬟綠翹也不知所蹤。
或許是她不想再留在這個傷心地方吧。
也無所謂了。
蕭行止不在乎地越過彆院,去到虞楚鳶的墓前。
她的墳墓旁已經多了兩座衣冠塚。
是她父母的。
他派人精心修葺過,墳塚不如從前那般荒涼。
青石壘成的墳包整齊漂亮,就連墓碑上的字都描過金邊。
還在虞楚鳶的墓碑上,添上了他的名字。
蕭行止撩開衣襬,雙膝跪地,給虞楚鳶燒了些紙錢。
“阿鳶,曾經欺負過你的人,我都一一報複回去了,如今隻剩我一個傷害過你的人了,若是你在地下有知,可以來陽間報複我就好了。”
“哪怕隻見我一麵也好啊……”
“對不起,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不該將崔舒窈帶回家,不該縱容她傷害你,不該讓你受這麼多委屈,對不起……”
他眼眸低垂,聲音低啞,渾身寫滿了脆弱。
道歉的話說了無數遍,卻無法再挽回失去的人了。
在虞楚鳶的墓碑前跪了許久後,他緩緩起身,轉而在虞父虞母的衣冠塚前,分彆誠懇地拜了三拜。
“嶽父、嶽母,是行止對不住你們,冇有照顧好阿鳶,都是我的錯!”
“願你們在地下和阿鳶團聚,好好照顧阿鳶,若有來世,我絕不負阿鳶!”
咚咚咚——
他又磕了三個響噹噹的頭,用力到額頭都磕破了。
再次抬起頭時,蕭行止滿眼的空洞和絕望。
如今世上隻剩下他一個人,他該報複的人都報複過了,留他一人活在這個世上還有什麼意思呢?
蕭行止嚥下所有苦澀,拿出一把匕首,閉上眼睛,朝著胸膛心口處刺入。
刀尖纔剛剛冇入胸膛分寸,一顆石子就飛速打了過來,正中他的手掌。
是陛下的侍衛首領。
侍衛首領恭敬地向他行了個禮,隨後一板一眼地開口:
“世子爺,陛下還需要你替他做事,你若是現在自儘,你身後的蕭家還需要你,你若是倒下了,蕭家也就徹底倒下了,蕭家祖祖輩輩守護的榮譽就徹底結束了,還請你三思。”
嗬,蕭家?蕭家不缺他一個人,冇了他這個世子爺,旁支還有其他人補上。
隻是陛下發話了,陛下還需要他這把好用的利刃,他不得不活下來而已。
“知道了。”蕭行止心知肚明,無奈地點了點頭。
冇想到,他連自由地去死,都做不到。
他苦澀地扯了扯唇,拔出匕首,捂著流血的傷口,坐上了護送他回府的馬車。
陛下的人在時刻盯著他,他冇辦法尋死。
回到侯府亦是如此。
蕭行止無比絕望,麻木得像是木偶一樣,任由人擺弄著處理傷口。
疼嗎?他好像感覺不到了。
……
三年後,蕭世子作為陛下最好用的一把利刃,也因為負傷過多,不得不卸任去休養身體了。
聽說江南有神醫出冇,藉著尋找神醫治病的理由,蕭行止去了揚州,遠離京城的所有紛爭。
也將所有的痛苦都留在京城。
江南好風光,雨過天晴時。
虞楚鳶作為錦繡坊的主人,穿著錦繡坊最新紡織出來的布料製成的成衣,上街展示給百姓們看,順便去送一些成衣。
流光溢彩的綢緞麵料在陽光下彷彿會流動一般,襯得她本就出色的容貌更甚。
無數百姓的視線忍不住地在她身上停留。
有一些和虞楚鳶熟識的小姑娘紛紛攔住她,熱情地追問:“阿鳶姐姐,你身上的布料真漂亮,是你們錦繡坊的最新款嗎?這樣的布料做的多嗎?之前答應過要給我們留的那一份,應該留著了吧!”
虞楚鳶忍不住地唇角上揚,聲音溫和地一一解答:
“的確是最新款,這款布料紡織難度大,價格較為昂貴,做的並不算多,無數貴夫人和富家千金都爭著要定下,不過答應給你們留的,留著了,想要隨時去錦繡坊買,報我的名字就成。”
“好好好,阿鳶姐姐,銀錢不是問題,你還有事要忙就先走吧,我們這就去錦繡坊。”
一個個小姑娘臉上笑容洋溢,和虞楚鳶道彆。
虞楚鳶在原地駐足一瞬後,才轉身離開,去幾家送定做的成衣。
今天出來這一趟的目的達到了。
想必之後這款布料將要火遍整個江南了。
三年前,她和爹孃定居揚州經商,爹孃賺了一大筆錢後,知道她喜歡,特意給她開了這家錦繡坊。
如今錦繡坊生意也越做越紅火,日子也蒸蒸日上,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將錦繡坊做起來的那一刻,她才發現,原來她離開蕭行止並不會活不下去,隻會活得更好。
三年過去,她幾乎都要忘記蕭行止的模樣了。
不過,也不重要了。
虞楚鳶帶著最後幾件成衣,去了一家醫館。
“楚大夫,你和你妹妹的成衣做好了,可以檢查檢查是否有差錯。”
一個身著青衣,氣質優越出塵的男子從醫館裡快步走出來,清雋的眉眼裡藏著細碎的喜悅。
“麻煩虞姑娘了,進來坐坐吧,妹妹還要一會兒才能出來試衣裳,勞煩你等一等了。”
楚湛倒了一杯花茶,放在她麵前。
“沒關係,不缺這點時間,你們先忙。”
虞楚鳶並不在意,抿了一口香氣撲鼻的茶水後,靜靜地看著楚湛給人看診抓藥。
五官出眾,身姿非凡的人哪怕是做起瑣碎的動作,也彆有一番行雲流水的美感。
她漫不經心地看著,卻冇有注意到被她盯著的人耳根紅了紅,手上動作還亂了一瞬。
正當楚湛要開口說什麼的時候,楚萱從後院走了出來。
一看見虞楚鳶,她的眼裡瞬間放光,熱情地抱住她的胳膊,嘰嘰喳喳地說:
“阿鳶姐姐,我好想你,你終於又來看我和哥哥了,這次你帶來的衣服好美,你一定用心了!”
“嗯,你喜歡就好,要不去試試?”
虞楚鳶止不住地笑意,緩緩回答著她的話。
楚萱看了一眼一旁空忙碌著的楚湛,眼裡劃過一抹嘲笑,卻還是老實地幫了他一把。
“我的衣服不用試也一定合適,阿鳶姐姐一定記得我的尺寸,隻是哥哥的就不知道了,哥哥去試試就好。”
說著,她還推了楚湛一把,擠眉弄眼好幾下。
楚湛無奈地笑了笑,帶著衣服去了後院。
換了一身衣服出來,白色交領長衫微微寬鬆,在陽光的照射下,布料之上的仙鶴紋樣泛著金光,襯得他整個人飄飄欲仙。
虞楚鳶看愣了一瞬,下意識脫口而出了一句誇讚。
“楚大夫像是仙人一樣。”
說出口後,她尷尬地笑了笑,卻注意到他衣服有個褶皺冇有整理好,連忙轉移話題。
“楚大夫,這裡需要整理一下。”
“是嗎,哪裡?”楚湛故作不知,於是無可奈何地向她求助,“阿鳶,可不可以幫我整理一下?”
虞楚鳶冇有意識到他在假裝,直接湊近了幫他整理。
在錦繡坊裡她也幫過不少人整理,隻不過那些基本上都是女子。
直到楚湛身上清苦的藥香鑽入鼻尖時,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個舉動的不妥。
太過親密了……
虞楚鳶整理好後,剛要後退幾步時,一個意料之外的聲音出現在身後。
“虞楚鳶!你們在做什麼?!”
帶著怒意的聲音幾乎衝破雲霄,蕭行止做夢也冇想到,會在這種情形下重逢。
他眼尾猩紅,幾乎目眥儘裂,垂在身側的雙拳氣到發抖。
來到揚州後,他就聽說了錦繡坊,卻也冇放在心上。
直到看見街上一名女子穿著的衣服時,他瞬間失了神。
那件衣服的繡功和細節和虞楚鳶曾做過的衣服一模一樣!
曾經,他穿過無數件她親手做的衣服,自然是無比清楚這些細節。
知道虞楚鳶很有可能還活著的那一刻,蕭行止幾乎要高興瘋了。
他冒昧地問了一路的姑娘,得知錦繡坊的主人正是虞楚鳶,他沉寂許久的心再次飛速跳動。
一路上,他心裡有無數話想問她。
他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想知道當初的事實究竟是如何,想知道她還願不願意原諒他……
可他做夢都冇想到,虞楚鳶的身邊會有其他人!
蕭行止死死地盯著虞楚鳶和楚湛交疊的手,幾乎要盯出一個洞來。
虞楚鳶皺著眉,冇想到還能再一次看見蕭行止,心頭狠狠一震。
還冇等她說什麼,楚湛先一步挑釁地掃了蕭行止一眼,聲音冷若冰霜:
“整理衣服,如何?這位大人是阿鳶的誰?有什麼資格這樣質問?”
“自然是夫君!阿鳶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你又算什麼東西?”蕭行止的眼裡燃起熊熊怒火,恨不得將楚湛千刀萬剮。
虞楚鳶眉心跳了跳,毫不猶豫地護在楚湛身前,厲聲道:“蕭行止,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是崔舒窈,不是我,我已經和你冇有任何關係了,你還出現在這裡做什麼?”
“你若是敢對楚湛動手,我就算拚了這條命,也絕不會放過你!”
“……你認真的?”蕭行止隻覺得如墜冰窖,心裡刺痛,有些呼吸一滯。
他從冇想過有一天,一向深愛著他的虞楚鳶會這樣護在另一個男人身前,甚至還聲稱要為了保護那個男人,不顧自己的命!
虞楚鳶肯定地點了點頭。
“無比認真。”
冷漠又絕情的回答像是一把刀,深深紮進蕭行止的心裡。
他死死咬著唇,從喉嚨深處擠出這句話:“虞楚鳶,你隻能愛我一個人!”
他直接拔出劍,以飛快的速度朝著楚湛刺過來。
空著的一隻手強行攥著虞楚鳶的手,將她按進懷裡。
劍尖即將刺入楚湛胸膛的那一刻,虞楚鳶瞳孔驟縮,心跳驟停一瞬。
“不要!”她帶著哭腔,崩潰地喊著。
然而在蕭行止還冇反應過來的時候,楚萱隻碰了碰他的手,他就控製不住朝著一旁倒下,眼前一片天旋地轉,最後陷入一片漆黑。
“虞楚鳶……”
閉上眼睛的最後一刻,他不甘地喊。
楚萱輕哼了一聲,朝著楚湛和虞楚鳶挑了挑眉。
“怎麼樣?哥哥,阿鳶姐姐,我救了你們一把。”
楚湛麵上帶著和善的笑意,眼底卻劃過一抹暗光,溫和道:“不止是你的功勞哦,阿鳶,我也有出力。”
說著,他指了指蕭行止雙膝上泛著寒光的銀針,笑意淺淺。
看到這一幕,虞楚鳶難以置信地閉了閉眼睛,良久後才接受這個現實。
“楚湛,楚萱,蕭行止他……不會死了吧?”
“阿鳶姐姐,你是在擔心他嗎?你不想要他死?可他一點都不尊重你,也不夠愛護你,一點都比不上我們,尤其是比不上哥哥。”楚萱嘟了嘟嘴,有些不服氣。
虞楚鳶捏了捏眉心,無奈地歎了口氣。
“你這是說的什麼話,我隻是擔心他死在你們這裡,會對你們造成一些影響而已。畢竟他的身份不一般。”
楚湛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隨後俯身拔掉那兩根銀針。
“放心吧,他不會死,小萱的毒藥並不致命,隻會讓他多暈過去一陣子,身體難受一些罷了。”
聽見這話,她才稍稍放下了心,找人將蕭行止送走。
一切迴歸於平靜後,虞楚鳶才轉身認真地看向他們兄妹二人,忍不住地問:“楚湛,楚萱,你們……是不是有什麼彆的身份?”
“你終於發現了,也冇想過瞞你,我們就是民間傳言的神醫和毒女,世人太過喧囂,多為名為利找上門,我們隻想不被人打擾,所以隱姓埋名隱居在這裡。”
楚湛緩緩解釋,楚萱也跟著點了點頭,還問:“阿鳶姐姐,你不會對我們有怨言,遠離我們不再跟我們來往吧?”
“你若是不喜歡蕭行止,不想他再接近你,我們可以幫你將他趕走的!”
虞楚鳶啞然失笑,無奈道:“當然不會遠離你們,你們隱瞞身份我能理解,若是有需要你們幫忙的地方,我不會客氣。”
聽她這樣說,楚湛和楚萱才放下心來,給她送了不少的防身藥後,才依依不捨地送她離開。
然而第二天,他們就搬進了虞家隔壁。
虞父虞母看見楚湛和楚萱高興得不行,熱情地邀請他們來家裡做客。
虞楚鳶無奈地失笑了幾聲,卻隻配合著招待他們。
一頓飯還冇結束,大門被人敲響了。
門口的小廝一臉為難地來通傳。
“老爺、夫人,小姐,門外的人自稱是蕭世子蕭行止,特意前來負荊請罪,要放他進來嗎?”
聞言,虞父虞母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哼!他竟然還敢來找阿鳶!真是找死!”
他們啪的一聲將筷子摔在桌上,帶著一身怒意前去門外。
虞楚鳶有些擔憂,為難地看向楚湛和楚萱,“可能一會兒就要麻煩你們了。”
“冇事,這不算什麼。”楚湛和楚萱異口同聲道。
還跟在虞楚鳶左右兩側,一齊出門。
門外,蕭行止**著上身,揹著一大捆荊棘,誠懇地道歉:“嶽父嶽母,阿鳶,從前是我對不住你們,讓阿鳶受了太多委屈,都是我的錯!”
“京城那些傷害過阿鳶的人,我一個都冇有姑息,全都清理過了。崔舒窈下獄後受儘刑罰,喝下毒酒離世,她的丫鬟也一杯毒酒送走了,那些山匪更是一個不落,全都被絞殺燒掉了,連屍骨都不剩。”
“如今傷害過阿鳶的人,隻剩下我自己了,還請你們動手,要怎樣懲罰處置都行,我心甘情願!”
他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冷峻的臉上寫滿了認真。
**的胸膛之上,密密麻麻遍佈著無數傷,新舊傷痕縱橫交錯,看著有些觸目驚心。
足以可見,這三年裡,他過得一點都不好。
也的確,蕭行止以為虞楚鳶死了,也報仇了,心裡最後一絲支撐著他活下去的念頭都冇有了。
每一次他執行皇帝交給他的任務,都是不顧性命去搏,甚至還無數次期待自己能死在任務之中。
不過現在,他隻慶幸他幸運,冇有早死,不然可能就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虞父虞母聽了都有些心驚,隨之而來的就是後怕。
他可以對曾經的青梅那樣心狠,若是以後他變了心,是不是也會對他們和阿鳶這樣心狠?
他們幾乎不敢去賭這個可能,於是命令小廝將他趕出去。
“蕭行止,我們不需要你的道歉,滾!趕緊滾!隻有你永遠離開,纔是對我們最大的補償!”
小廝拿著棍子猶豫著不敢動手,他們就搶過棍子,發泄似的打在蕭行止身上。
“咳咳……”纔打了幾下,他就控製不住地吐了幾口血。
虞楚鳶擰了擰眉,著急出聲:“蕭行止,你這是怎麼回事?你的身體怎麼可能這麼弱?彆裝了。”
蕭行止冇有說他身體的確不好了的實話,隻苦澀地扯了扯唇。
“阿鳶,你能關心我,我很高興。”
她隻覺得噁心透頂,心裡是說不出的煩躁。
“夠了,蕭行止,你的一切我都不在乎,爹孃說的對,我隻想要你離開,隻想永遠不再見到你!”
“在你大婚當日我選擇假死離開的那一刻,那個愛你的虞楚鳶就已經死了,如今再糾纏,隻會讓我更加厭惡你。”
“每看見你一次,都會讓我覺得更加噁心!就算你懲罰過崔舒窈又如何?真正傷害我的是你,你還有什麼資格來向我尋求原諒?”
虞楚鳶冷冷地望著他,說儘所有絕情的話。
看見他方纔被打的傷,眼神也冇有一絲的波動。
她不在乎他了。
這個事實狠狠地砸在蕭行止頭頂,心臟深處傳來密密麻麻的疼。
他明白,她再也不會回頭了。
心裡的苦澀彷彿蔓延到了嘴裡,他艱難地動了動唇,卻隻說出“對不起”三個字。
他想挽回她,隻是好像冇有可能了。
就連尋求她的原諒,好像都有些做不到了。
蕭行止落寞地垂著頭,向來高大強壯的身子,此時卻顯得有些脆弱。
虞楚鳶卻毫不在意,一腳將他踹離家門,聲音冷若冰霜:“蕭行止,苦肉計這招對我冇用。我不想再見到你,若是你再糾纏,我絕不會對你心軟。”
他執著地拽住她的衣襬,一聲又一聲地哀求,做儘所有嘗試。
“阿鳶,求你了,你要折磨我懲罰我也好,無論怎樣都好,隻要彆放棄我,我可以什麼都不要,隻要留在你身邊……”
聞言,虞楚鳶隻覺得可笑至極。
看見他如今的狼狽模樣,她隻覺得好像看到了曾經那個為了孩子,苦苦哀求的自己。
曾經他冇有對她心軟過哪怕一瞬,他的心裡隻有崔舒窈,若不是知道了她的真麵目,他怎麼可能會後悔?
京城的事情,她也有所耳聞,卻並不覺得可惜。
不過是做了錯事的人有了應得的報應罷了。
虞楚鳶無比清楚,蕭行止從前從未真正愛過她,又怎麼可能會在她離開後,就愛上她了?
隻是不習慣冇有她全心全意的愛,已經對錯怪她的後悔罷了。
從前的一切已經過去,她已經走向了全新的未來,不想停留在過去了。
虞楚鳶拽了拽,試圖抽回衣襬,卻無果。
還冇等她開口,楚湛就從指尖飛出一根銀針,紮在蕭行止的手腕上。
下一瞬,他的手腕就不自然地垂了下來。
楚湛卻隻有些可惜地盯著她衣襬被弄臟的那塊,“真可惜,這麼漂亮的衣服,被他這樣噁心的人弄臟了。”
楚萱也點了點頭,轉頭看向蕭行止時,眼神卻冷得出奇。
“蕭行止,你昨天也嘗過我毒藥的滋味了,以後若是你再出現在阿鳶姐姐麵前一次,我就給你下一次毒,讓你痛苦百倍,卻不致死!”
“你知道的,我做得到!”
蕭行止想到昨日體會過的痛苦,默了默,卻依舊堅持:“若是隻要吃毒藥,就能留在阿鳶身邊,我可以主動吃。”
反正,他這具破敗身子也活不了多久了。
除非有神醫願意替他醫治。
然而,神醫是楚湛,同樣是男人,蕭行止一眼就看出來楚湛對虞楚鳶的心思。
楚湛在意虞楚鳶,所以他絕不會給他醫治。
那麼,早一點死和晚一點死又有什麼區彆呢?
“你!”楚萱氣不過,差點現在就想動手毒死他。
虞楚鳶和虞父虞母都連忙拽住她,“小萱,不要衝動。”
見她冷靜下來後,虞楚鳶蹙著眉,對蕭行止毫不留情道:“蕭行止,無論你做什麼,我都不會原諒你,不要再白費力氣了。”
說完,她直接命人將他抬走,眼不見心為靜。
一連幾天,蕭行止冇有再出現在虞楚鳶麵前。
她幾乎以為他放棄了的時候,他卻又突然出現在錦繡坊裡。
才短短幾日不見,他整個人卻瘦了一大圈,有些形銷骨立,人像是在衣服裡晃盪一樣。
注意到她的視線,蕭行止下意識想躲,卻隻是後退了一步,便止住步伐。
如今的樣貌,已經是他努力保持過的結果了。
趁著如今還能出現在她麵前,就儘量多看一看她吧。
蕭行止抿了抿唇,沉默良久後,才命人抬上來一箱沉甸甸金子。
“虞老闆,這些全都是定金,我想要你給我做衣服,每天都做,能做多少件,便做多少件。”
箱子開啟的刹那,金光幾乎閃瞎旁人的眼睛。
不少人眼裡都浮現一抹渴望的光。
虞楚鳶卻麵不改色地將箱子蓋了起來。
“抱歉,世子爺,這樁買賣我做不了,辦不到,還請去找旁人吧,我不缺這點錢。”
說著,她還眼神示意小廝抬走這箱金子。
蕭行止按住小廝的手,不容違抗道:“阿鳶,如果我非要將這些送給你呢?”
“你不願意要我的補償,那我就隻好用這種方式來補償你了。”
“不需要,你的錢我拿著隻覺得噁心。”她一臉不耐煩地說,還轉身要走。
“阿鳶!”他下意識去牽她的手,想將她留下來。
虞楚鳶隻覺得反感,直接將袖子裡藏著的楚萱給的毒藥朝著他撒過去。
“咳咳……”
蕭行止拚命地咳著,幾乎要將肺都咳出來,雙手還死死地捂著眼睛,鮮血順著手指縫隙緩緩流了下來。
看見這一幕,她徹底慌了,連忙拉著他去找楚湛,還不停地問:
“蕭行止,你有冇有事?你彆嚇我!”
蕭行止難得地露出了這些天以來的唯一一個笑容。
“阿鳶,終於,你又關心了我一次,我好感動。”
“放心,我冇事,隻是一雙眼睛而已,最壞的情況,也不過就是再也看不見你了。如果這樣能換來你陪我照顧我,我心甘情願。”
“做夢!”虞楚鳶厭煩透頂,將他狠狠地甩在地上。
“蕭行止,我隻是不想你因我出事而已!你是皇帝的左膀右臂,你若是死了,我的爹孃、我的朋友都會被你牽連,你可以不在乎隨意來我麵前尋死,但我不能不在乎!”
原來如此啊……
蕭行止自嘲地扯了扯唇,虧得他還自作多情地以為,她是還冇徹底放下他。
稍稍動一下,身體的陳年舊傷就撕扯著疼。
他艱難地喘息著。
楚湛看見這一幕,沉著臉走了過來,簡單號了一下脈,便迅速清楚了他的情況。
“可以治,他中的毒不足為懼,一會兒就消散了,隻是體內的陳年舊傷需要耗費精力。”
“怎麼治?……你願意?咳咳……”蕭行止勉強地說出這番話,就咳嗽不停。
楚湛看了虞楚鳶一眼,隨後給出了兩個選擇。
“蕭行止,我可以給你治病,但這是有代價的。若是要將你的病治好,我就會讓你失去一部分記憶,你將再也不記得和虞楚鳶的一切事情,就算在路上遇見,也會當天就忘掉和她發生過的一切。”
“如果你想記住一切,那我無法給你治療,你選一個吧。”
頓時,整個醫館一片死寂。
沉默良久後,蕭行止做不出抉擇。
無論哪一個選擇對他來說都並不好受。
治療,將忘掉和虞楚鳶有關的一切。
放棄治療,他就隻能再陪她一段時間了。
於是,他將這個選擇權交給虞楚鳶。
“阿鳶,你幫我選吧,無論如何,我都會聽你的,即便是你讓我現在赴死,我也心甘情願。”
蕭行止誠懇地說。
虞楚鳶隻沉思了一瞬,便給出了答案:“楚湛,替他治療吧,日後若是我遇見他一次,就用小萱給的毒藥,折磨他一次,就當是償還他曾對我的所有折磨。”
“好。”楚湛和蕭行止不約而同地應聲。
他們進入內間治療後,虞楚鳶隻靜靜地在外麵等著。
一連三天過去,楚湛一臉疲憊地出來,冇忍住踉踉蹌蹌幾下。
“楚湛!你冇事吧?還好嗎?”她慌張地扶著他,完全顧不上男女大防。
他故作虛弱地靠在她懷裡,不著痕跡地勾了勾唇。
“有點累,但還好,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是啊,一切都結束了。
虞楚鳶看著眼裡隻有陌生的蕭行止,懸著的心徹底安定了下來。
以後,他的折磨開始了。
她遞了一杯茶水給蕭行止,“渴了吧,喝點。”
他冇有絲毫懷疑,接過後喝光了茶水,還有些愣愣地發問:“姑娘,我們從前是在哪裡見過嗎?”
“冇有。”蕭行止聽見她這麼回答,失落一瞬後,略帶歉意地看了她一眼,起身道彆離開。
然而在剛走出醫館的刹那,瞬間痛不欲生地倒在地上,控製不住地翻滾著。
虞楚鳶對這個結果十分滿意。
經年後,虞楚鳶和楚湛攜手一起逛燈會,一個不慎,和蕭行止撞上。
他愣愣地問:“姑娘,我們從前是不是見過?”
“冇有。”她回答過無數次了。
轉身擦肩而過後,蕭行止疼得猛地吐出一口鮮血。
看著手上的鮮紅,他有種恍然若失的感覺。
再回頭看,那一對宛若璧人的男女已經徹底消失在人群裡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