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幾場雨水之後,時節入夏。
荊州北岸江邊帆檣如雲。
江南、江北,對峙的氣氛猶若火點引線,一觸即燃。
山青水綠,天藍雲蒼,夕陽橙黃,晚霞桃紅。周岩從山林挖出掩埋整日一隻公雞,但見雞身上掛了百來條大蜈蚣,紅黑相間,花紋斑斕,蠕蠕而動。
有蜈蚣宴的地方的定有洪七公。
黃藥師、洪七公在山神廟飲酒論道,周岩、李莫愁忙碌著油炸蜈蚣。
周岩自荊門到黃州去而複返,隨同而來的還有統領太湖水寨英豪的陸乘風、陸冠英。
洪七公訊息靈通,東邪前腳抵達,北丐後腳拍馬而來,念念不忘荊州蜈蚣味道的七公拉著黃藥師、周岩上山。
周岩也順手將泡製的蛇膽酒給七公。他做油炸蜈蚣拿手,李莫愁幫忙,二人將蜈蚣拋在燒開的沸水,反覆煮撈兩次,將蜈蚣肉洗滌乾淨,入鍋油炸,等夕陽夕照時,一股香氣撲鼻的一盤油炸蜈蚣已經擺在了黃藥師、洪七公麵前。
七公迫不及待,手提一條送入口中,輕輕嚼了幾嚼,極儘享受,隨後端著酒碗狂飲,讚不絕口:“蓉兒那丫頭來了,做蜈蚣手藝也不見得能勝過你小子。”
“是七公經久不曾享受蜈蚣,這才覺得味鮮。”
“這話也有點道理。”洪七公哈哈一笑,問道:“準備怎過長江?”
“七公建議呢?”
“黃老邪在太湖養的水鬼各個都是浪裡白條,老叫花子帶小叫花子過江製造一些騷亂,水鬼鑿船”
“好主意。”
“岩兒無需過慮,冠英手下水鬼各個可在水下閉氣半炷香,有不少人水性不遜色蓉兒。”
“好,到時候我和陸師弟一道。”
“甚好。”蒼穹飄著細碎的魚鱗雲,黃藥師目光收回,再道:“這兩日會有陰雨,時機恰好,江有霧,利渡江,可防白蓮教大船上的霹靂炮、燃燒箭。”
洪七公抱壇狂飲。
“東邪行雲布雨,三千水鬼過江,壯哉。”
……
黃昏過後,雲層低垂,江南、江北漸漸隻有餘夜蒼茫。
荊州上遊荒蕪山嶺間的洞穴裡,有篝火正在燃燒,篝火上燉著簡單的吃食。
大紅袈裟在火焰在光芒中尤為醒目,金輪法王之外,寬敞的山洞中還有一名豹頭環眼,燕頷虎鬚,身側放著一把彎刀的壯漢。
順著洞口綿延的林間,番僧、頭陀、西域諸國好手、健碩漢子不下百人。”
“什麼人?”
夜色中忽有對切口的聲音響起,緊隨著又安靜下來,一道人影兔起鶻落靠近走入山洞。
“見過法王。”
“冉大俠辛苦,狀況如何?”
冉天石盤膝而坐,抓起水囊喝了幾口,道:“宋王兵馬應該很快會渡江,裘千丈也在荊州。”
金輪法王輕微吐口氣,對身側壯漢道:“事關二王子生命安危,說幾句吧。”
“好!”壯漢拿起酒囊,狂飲數口,拎著彎刀走出山洞。
金輪法王神情凝重,緩緩起身走了出去。
夜色掀起了內心的懊惱,金輪法王又想到了在大汗大營狀況不佳的窩察台。
自己不遺餘力的真氣輸入,不斷喂服大輪寺丹藥、五十年份黃精、百年山參,勉強隻能吊住二王子性命,大汗本就身子抱恙,如今身心憔悴,愈發病入腠理。
解鈴還須繫鈴人,二王子麪有黑色,這是身中鐵掌功的緣故,如今能想到的法子也就是將裘千丈擒拿回去。
昔日在澗河,裘千仞殺王,窩察台鋌而走險,本就要對周岩、郭靖下手,他內穿精甲,大氅遮掩。
當下世界,也是命裡註定有此一劫,裘千仞出手時窩察台感知危險,極力躲避,讓開了脊柱要害卻是被拍中肩背。
窩察台所穿精甲重在保護胸背,結果差不多就是射鵰江湖黃蓉被裘千仞鐵掌所傷的那一幕。
金輪法王窮儘手段也無法治癒傷勢,想來也隻有裘千丈知如何救治。他心懷愧疚,隨同大汗貼身護衛畏答兒,帶江湖好手、怯薛軍中徒手可搏殺虎豹的好手南下,兜兜轉轉,從襄陽到荊州。
冉天石打探訊息,確定了裘千丈在荊州,金輪法王頗如釋重負。
不成功便成仁。
他這樣想來時,畏答兒聲音穿過夜色響起,“擒裘千丈回營,人人賞黃金百兩,擒拿裘千丈者,黃金十萬兩、賞封地。”
野獸般的興奮聲如颶風過境。
不久之後,畏答兒重新走了回來,和金輪法王、冉天石一道合議如何擒拿裘千尺。
……
“夫君,你說會不會下雨?”
黃藥師、洪七公先行離開山神廟,周岩、李莫愁後下山,有背嵬軍士兵在巡江,火把在夜色中搖曳成一條流光。
李莫愁先是看江,再看天色。
黃昏時候,天上還飄著細碎的雲絮,如今卻掛著大片大片雲團,本是月圓的好時候,此刻卻隻有幾縷餘光從雲的破口處如一把刺向大地的劍落下。
李莫愁如此說來,周岩看了看天色,他是不大確定,腦裡麵有“日暈三更雨,月暈午時風”這樣的諺語,但此刻排不上用場,遂笑道:“嶽父上知天文,下曉地理,他說這兩日有雨,定不錯。”
“嗯!”對黃藥師博學素來欽佩的李莫愁點頭。
兩人如情侶般挽手前行間和前方長身而立的兩道人影拉近距離,但見男子身著淡黃輕衫,腰懸長劍,身形瀟灑,正是慕容燕,身側如一朵白蓮靜靜綻放的女子是趙師師。
慕容燕隨著郭靖大軍到荊州,從黃州趕來的周岩卻是首次看到對方。
“慕容兄。”
“周兄,好久不見,可是要渡江?”
李莫愁是江湖兒女,不注重一些細節,趙師師出身名門,心思縝密,兩人一言一句,不等周岩回覆,趙師師先是和他打招呼,緊隨著對李莫愁道:“和周夫人一道走走。”
“好呀!”莫愁性子也好。
兩人走遠,周岩笑著對慕容燕道:“可曾想好到開封府這邊?”
“這話何意?”
“大軍渡江,攻打嶽州不過是摧枯拉朽,江西又有摩尼教,一不小心,我們便打到了臨安,到時候撈個軍功的機會都冇有。”
慕容燕嗬嗬一聲。
“周少俠。”
“嗯!”
“周大哥!”
“嗬!”
荊州巡江、治安維護都由楊妙真帶領的背嵬軍負責,五萬蒙古兵馬紮營不出,這些個背嵬軍步卒有的是鏢人,有的是最早一批的嵖岈山弟子。
周岩雖然在嵖岈山、伏牛山大寨時候不多,但眾人皆知周岩俠義及其對待金人、韃子的態度,也知道背嵬軍組建起來的過程中,周岩所付出心血。
他又是武道大宗師級人物,屢屢力挽狂瀾,故而熱血兒郎看周岩眼神狂熱。
稱呼他為大哥的皆是鏢人出身。
周岩笑著用得當言辭回覆,等巡江隊伍走遠,慕容燕道:“他們看你很狂熱,信服你,我覺得你當皇帝都可以。”
“那就更冇有你複國的什麼事情了。”
慕容複一愣,哈哈大笑,“你確實值得深交。”
“年少時意氣風發,以為宏圖偉業在隻掌之間。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可在談笑當中。可是一朝夢醒時,卻發覺這一切和你似乎毫無瓜葛,你得到了,卻也失去了,得到的也未必是你真正想要的,失去的可能是你最美好的。就像你先祖。世間鬥轉星移,春去秋來,年年歲歲,多少輪迴。但人生命有時終,所以我說是非成敗轉頭空。你所追求的大業隻是單純的複國還是為了天下蒼生?倘若是後者,你覺得能做的比如今開封府更好?浩歌一麴酒千鐘,莫要自擾攬閒愁。”
“多謝,倘若真複國無望,便尋你一醉解千愁。”
“哈哈,不妨現在會須一飲三百杯。”
“好。”
兩人並肩而行,忽周岩麵有濕潤,他仰首,雲縫不知何時已彌合,小雨淅淅瀝瀝開始落下。
周岩麵有笑意,想起洪七公“東邪行雲部雨,三千水鬼過江”這話。
萬事俱備,隻欠東風。
……
一蓑煙雨籠罩了長江碧水,煙霧朦朧,正是渡江的好時候。
夜色落下,五個先行渡江的蒙古千人隊從大營魚貫而出,登上大小船隻。
太湖三千水鬼聚在江邊。
各個黑色勁裝,腰彆鑿船器具、一支峨眉剛刺,雙手端酒碗。
陸冠英亦是相同裝扮,他舉酒碗道:“喝了這碗酒,浪裡隨意走,入水搏蛟取人頭。”
“乾!”
烈酒澆心頭,火線般燒開,陸冠英將手中碗摔在地上。
一時間碗碎聲如大珠小珠落玉盤。
“上船!”
陸冠英帶隊,水鬼上船。
江邊的高地上是周岩、李莫愁、瑛姑、慕容複、江南四俠、丘處機、王處一、馬鈺等人。
夜空中飄著牛毛細雨,周岩隻帶一頂青鬥笠,考慮到可能存在的水戰,玄鐵重劍不帶身。
“道長、柯大俠、慕容大人,我們也上船。”
“好!”
周岩、陸乘風同坐陸冠英所在快船,丘處機等人則和郭靖一船。慕容燕、皇城司快行又是一路。
洪七公、黃藥師早就過江。
掌船的都是從黃州趕過來經驗豐富,熟悉長江的夥計,大船揚帆,自斜風細雨中靠近向南岸。
……
江邊野渡處一艘漁船隨波盪漾,兩名漢子極力眺望。
“冇錯,是一艘接著一艘的大船。”
“打流星?”
兩人如此說來,自是楊康留在北岸的眼線,背嵬軍沿岸巡江,對方無法近前,隻能遠觀。
“小心無大錯,打流星。”一名子轉身走向船艙拿傳訊的飛火流星。
紅色的身形一瞬間穿過江畔夜色靠近了過來,青草蓄水,蓮足過處,綻開一圈圈漣漪。
楊妙真落在船頭,強勁的破風聲將船頭一盞走馬燈都捲了起來,光芒陡然大亮。
“啊!”
“噗!”大槍電光火石間收回,楊妙真好似乳燕穿林,輕巧地落在船篷,大槍自上而下。
進入船艙拿飛火流星的漢子拔刀轉身,頭頂船篷如裂帛般撕開,一尺長的槍頭落下,如點瓦罐敲開了頭顱。
楊妙真這才躍到船頭,黑暗中四名背嵬軍步卒躍了上來,將屍體拋在岸上,搖船過江。
周岩所在大船接近江心。
“父親、周師兄,我下去了。”
“陸師弟保重。”
“多謝周師兄。”陸冠英微微一笑,後仰自漁船入江,同船六人紛紛下水。
但見七條黑線如江豚靈活,迅速遠去,靠近向白蓮教夜間巡江的快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