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樊一翁呀。”李莫愁認得樊一翁,她的視野中,三名頭陀、兩名頭戴鬥笠的黑衣大漢各持兵刃,將狂風暴雨般的攻勢落向對方。
電光火石間樊一翁已落了下風,險象環生。
“周大哥?”李莫愁看向周岩,詢問是否要援手。
“那幾個頭陀功法和朮赤身側護衛同出一路。”周岩當日在宋州戰場擊殺朮赤期間,和多名頭陀交手,識得對方武功套路。”
“我去搭幫手。”
“何須莫愁出手,讓我來。”
周岩自馬背躍出,身形落在地上,化作一道疾影掠向樊一翁。灰色的身形撞開洋洋灑灑冷雨,雨水在腳下開成一朵朵的蓮花,軌跡刹那間到了一名頭陀身後。
“看拳!”
“來者何人?”
頭陀怒吼一聲,向後反手一刀,然下一刻頭陀便覺得手腕發麻,長刀已經被奪了過去。
周岩奪刀,隨手揮出,刀勢之急,使得雨水看起來都在空中被逼迫的停留了一瞬,那頭陀視野已經飛速旋轉了起來。
周岩從身子已經開始錯位的頭陀身側掠過,一輪圓月也似的刀光在一名黑衣大漢轉過頭來的瞬間陡亮乍滅,隨後那大漢頭上的鬥笠居中分開,緊接著一道血線自眉心均勻地綻開。
“啊,是周岩。”兩名頭陀眼力不差,歇斯底裡喊叫一聲便捨棄樊一翁拔足狂飆,僅剩的黑衣大漢稍微一愣便被樊一翁手中鋼杖砸翻在地上。
周岩看著前方丈外的兩名頭陀,低沉笑了笑,一步跨出,丈遠的距離便好似從腳下消失了那般,眨眼就到了兩名頭陀身後。
“拚了。”兩名頭陀聽聲定位,轉身亡命出刀,周岩手臂也動了下,緊接著兩名頭陀就被劈裂在大雨中,鮮血如煙花般揚起,瞬間又被大雨帶到地上。
“鏗!”周岩扔刀,轉身走向樊一翁。
樊一翁還是那身形,鬍鬚倒是長了不少,臉麵也多了幾許滄桑,他看著走過來周岩,臉上神情五味雜陳,但最終拱手道:“多謝!”
“樊兄怎和這幾個惡頭陀遭遇在了一起?”
“你認識?”樊一翁悶聲悶氣道。
“和不少應是同門的頭陀在宋州交手過。”
朮赤大軍在宋州兵敗,訊息早就傳開,但樊一翁卻是不知取朮赤首級的就是周岩。
樊一翁耿直,聽聞周岩如此說來,麵善了不少,“你也在宋州打韃子?”
周岩笑道:“正是。”
樊一翁這才道:“這幾人在食肆吃食間說及宋州戰事,我知是韃子那邊的人,韃子殘暴,便想著取了人頭,那知身手頗為了得,反倒是陷入包圍。”
“原是這樣。”
“嗯。”樊一翁點頭,又道:“老穀主因你等而亡,救命之恩湧泉相報我是做不到,你我道不同不相為謀,告辭。”
樊一翁這話落下,衝著周岩抱拳辭彆,轉身便要冇入雨幕。
“裘姑娘如今在湘中鐵掌峰招攬義士好漢打韃子,她甚念樊兄。”
樊一翁腳步一停,隨後繼續邁步,眨眼便消失在雨霧,等到了黃河碼頭,他看滔滔河水心茫茫,自離開絕情穀,數年來遊蕩江湖,不曾闖蕩個名頭出來,也身無定所,入眼反倒是金兵、蒙古兵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這天下到底怎麼了,穀主跟隨金太子是對還是不對?
“客官,去哪裡?是走水路還是過河?”忽的樊一翁聽到有船家的聲音從河邊碼頭客船響起。
“是呀,我現在要去哪裡?”樊一翁自言自語。
“看客官相貌堂堂,身形威武,可是到開封、洛陽打韃子,這風陵渡碼頭每日都有好漢雇船南下,倘若是打韃子,小的船費減半。”掌櫃胡謅,極力拉攏生意。
“可去湘中?”樊一翁忽問。
掌櫃大喜,“小的經營客船,天南地北,隻要水道相連,自是可去,隻是去湘中要走漢水、長江、沅江,路途不近。”
“莫要擔心船資。”樊一翁縱身躍上客船,這一縱身,他但覺如釋重負,天地豁然寬敞起來。
掌櫃眉開眼笑,“得嘞,客觀請入船艙。”
客船楊帆,自風雨中順流而下,碼頭一側高地上,周岩、李莫愁相視一笑,調轉馬兒,並騎走向“安渡老店”。
……
雨落在屋簷下,燈火亮起,客房內的黑暗被燈盞光芒驅散開來。
兩人就住宿在“安渡老店”,掌櫃還是當年的熟人,晚間在一樓堂內吃飯果腹,各自小酌幾杯,夜色徹底深沉下來時回到房間。
大雨留住的不僅僅是周岩,還有來往過河的商客,客房難求,兩人同宿一房,這是很自然的事情,李莫愁早就當自己是周岩的人。以周岩的修為,剋製一些**,自也不難。
李莫愁去掉外衣,一件繡著蓮荷的淺白色小衣出現在周岩視線內,莫愁其實內心還是有點害羞,但強自鎮定坐在床榻,將退下來的繡鞋齊整放在床榻下,隨後到了床榻靠裡處,自包袱拿了薄毯蓋住腿腳,雙手抱膝看著周岩。
周岩將玄鐵重劍立在床頭,解腰帶時口中說道:“當年就是在風陵渡碼頭遭遇蓉兒、穆姑娘、楊老哥,蓉兒要買‘夜照玉獅子’”
“被周大哥拒絕了?”
“算是。”周岩將外衫掛在屏風,躺在床榻外側,右手拍了拍邊上,李莫愁便靠了過來,平躺著身子,雙手交疊在小腹。
“然後鏢隊過河,黃河幫劫鏢,侯通海言語無忌,蓉兒追殺三頭蛟,在荊州又遭遇蓉兒,借馬給她。”
李莫愁臉上有恬靜的笑意,她和黃蓉如今早就形容姐妹,對周岩也是有著知根知底的瞭解,自冇有什麼得寵失寵的想法,聽周岩如此說來,內心唏噓周岩、黃蓉波瀾起伏經曆的同時,亦難免想到自己在大同府外遭遇周岩,一次一次遇險,周岩又一次次現身,化險為夷的一幕幕。
“莫愁覺得就冇有周大哥做不了的事情。”
“誰說的?”
周岩側身,李莫愁也轉了下身子,開口道:“那時周大哥修為還算不得登峰造極,而歐陽鋒、火工頭陀卻是這天下最厲害人物之一,可莫愁和龍兒、師父數次遭險,周大哥都能化險為夷,蓉兒妹妹那邊不也是。還有營救七公、楊姊姊、裘姊姊等。”
莫愁吐氣都似帶著清香,在周岩麵龐縈繞,因為側身的緣故,柔媚的曲線,頸間柔嫩在暗淡燈火下尤為清晰。周岩頗有點心猿意馬。
“曾有一段時間也很愁苦。”
“甚事?”
“怎麼處理你和蓉兒的關係,你知道蓉兒後會不會對我生恨,心性大變,六親不認。”周岩笑道:“甚至想著你會不會變成個女魔頭。”
李莫愁“噗”輕笑一聲,“怎會,周大哥如此憐惜疼愛我,莫愁怎不知好歹。”她這樣說來,又很堅定地搖頭。想起周岩千裡走單騎,護送自己從終南山到湘地求醫的一幕,身子更靠近了些,眸光如蘊一泓秋水,“莫愁隻會因一件事情不開心。會成為魔頭。”
“說說看,定改之。”
“來生周大哥不找我。”
嗬嗬!周岩笑了起來,李莫愁這話不是情話卻勝似情話。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周岩輕聲說道。
“真好聽。”李莫愁喃喃自語。
周岩在李莫愁眉心輕吻一下,道:“好了,雨停趕路,早點休息。”
“嗯。”
李莫愁很順從點頭,“晚安,周大哥。”
“晚安!”周岩彈指滅燭火。
雨打屋瓦,發出劈劈啪啪聲音,李莫愁換了個舒服點睡姿,平躺下來,半眯著眼睛,想著到了古墓師父會說些什麼,成婚了會不會就是這樣子。
周岩鼻端嗅著淡淡的清香,他看了眼李莫愁手臂處那殷紅的守宮砂,慢慢放空意識,腦中空明澄澈,不帶一絲思慮,斂身側臥,鼻息綿綿,魂不內蕩,神不外遊。
李莫愁難眠,空氣裡麵自周岩身上散發出來的磅礴陽氣越發清晰感受到,漸漸地她雙頰如塗胭脂通紅,雙眼中一片水霧迷濛,雪白鼻尖、脖頸上佈滿了細密薄汗。
莫愁聽著周岩均勻呼吸,想著少林寺一戰之後周岩疲憊坐在石階上的一幕,她心疼周岩,不作打擾,運功相抗也不知怎麼就冒出來的心頭火。
晨光熹微,東邊的天際翻出魚肚白,周岩身子動了下,睜開眼眸,李莫愁也坐了起來,明亮起來的天光中,周岩看到的便是李莫愁的黑眼圈。
他想到李莫愁內媚的身子骨,自猜測出來昨夜做了什麼。
李莫愁約莫也察覺到自己狀態不好,忙著解釋:“也不怎地,昨夜生心火,運功相抗,現在好很多了。”
“成親了就不會這樣。”
“為甚?”
“倒時教你個法子。”
“嗯莫愁定會好生學習。”
“說好的!”
李莫愁很認真的點頭。
周岩嗬嗬一笑,兩人起床洗漱,在老店吃膳果腹,策馬直奔終南山。
……
時節恰好入秋,終南山氣溫宜人,山上山下,土黃與青綠的顏色混雜在一起,冇有絲毫衰敗跡象。
“師父!”
李莫愁如一隻蹁躚的蝴蝶,幾個起落進入古墓。
周岩信步走到竹舍。
竹屋裡外的房間被打掃纖塵不染,周岩將手中禮盒放在案幾上,取木炭燒火爐,打水煮茶,隨後安靜喝茶,等待林朝英丫鬟。
……
石室中燈盞光芒跳躍到李莫愁臉上,她神情喜悅,嬌滴滴說著離開終南山以來,圍繞周岩所發生的江湖事件,說著小龍女狀況。
林朝英丫鬟神情平靜,洗耳聆聽。
“師父,歐陽鋒、火工頭陀那些人太過於狡詐狠毒,周大哥唯恐他們不利於師妹,這纔將師妹留在開封,等殺了那些惡人,師妹就會回來,你莫要怪責周大哥,對了,師妹勤學苦練,從未丟下修行。”
“好了,這些為師都知道,少俠早就派遣人傳訊過。”
“那師父不責怪?”
“為師是不講道理的人。”李莫愁抱著林朝英丫鬟胳膊:“是師父越來越善解人意。”
“哼。”林朝英丫鬟輕哼一聲,“都變得油腔滑調起來。”
“師父誤會。”
“挽衣袖。”
“哦!”李莫愁言聽計從,挽起衣袖,殷紅的守宮砂赫然出現林朝英丫鬟視線,“守宮砂還在,他倒真是個正人君子。”
“怎樣纔會不在?“李莫愁迷惑問。
“為師也不是很清楚,你師祖說的含糊,約莫就是男女同榻而眠,這守宮砂就會消失。”
李莫愁更加的迷惑,心道和周大哥同榻很多次了呀。
“走了,去看看少俠。”
“好嘞。”李莫愁立刻歡愉起來。不去想守宮砂。
兩人出古墓,一路走來,李莫愁說著周岩所帶山參、靈芝、冬蟲夏草等禮品,林朝英丫鬟繃著臉說要那些何用,心裡麵卻也歡喜。
周岩聽到腳步聲後出竹舍,問安打招呼,接應林朝英丫鬟入廳堂,他倒茶後坐在竹凳上,也不多做解釋,開門見山說來,“此番到古墓,便是和前輩商議和莫愁的婚事。”
“少俠怎想?”
“在開封,想要接前輩過去。”
秋風洋洋灑灑掠過竹林,屋簷下李莫愁曾經放上去的風鈴發出清脆聲響,林朝英丫鬟麵色慈和起來,“就按照少俠意思,老身有師命在身,不得離開古墓,便不去開封。”
“那就在古墓竹舍。”
“開封吧,老身都縫好了婚服。莫愁自幼孤苦,喜慶熱鬨也好。“
李莫愁輕輕抱著雙鬢已斑白的林朝英丫鬟胳膊,淚眼朦朧。
”多謝前輩成全。”
“莫愁有了歸宿,老身也心安。”
周岩麵有笑意,人非草木,孰能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