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寶樹和尚打酒的酒店,將‘悲酥清風’解藥放入酒罈中,讓寶樹送過去。”
風過飛簷,客棧外的旗幌獵獵有聲,黃蓉看著張三槍手中酒罈,聲音清脆,又快又急。
“蓉兒好辦法!”
張三槍看了看手中酒罈,眸子一亮,“洪幫主有著落?”
“正是!”
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周岩心情大好,對張三槍、劉輕舟、煙波釣叟等人說了在龍興寺觀察到的一幕。
張三槍聞言肯定點頭:“洪幫主好酒,按照周兄弟所言,定是如此。”
“或許洪幫主還能揪出蒙麵刀客。”煙波釣叟嘖嘖稱歎:“端是絕妙注意。”
黃蓉嫣然一笑,“蓉兒利用客棧廚房燒幾個小菜,給張教主、釣叟、劉大哥接風,晚間一道下手。”
“好!”張三槍豪爽道。
……
日光如水,風帶鏑音。暮色西沉,倦鳥歸林。
寶樹和尚準時出現在高塔頂層。
他將酒罈放在洪七公身側,自食盒拿出花炊鵪子、鴛鴦煎牛筋、薑醋金銀蹄子三道下酒菜,一碗米飯。
“你這和尚倒也不似你師父那般狠辣,利用酒水刁難老叫花子。”
寶樹道:“師父不是洪幫主口中這般人。”
“那是什麼人?”洪七公笑。
“師父和洪幫主比較起來,不過是各有誌向,洪幫主看來,師父心狠手辣,可既是對手,為何要手下留情,等對方東山再起?金剛門是門派、丐幫也是,金剛門雖毀於少林寺、黃島主、周岩等人之手,可這之前,門內一眾師兄弟眾誌成城,抱團守一,絕無背叛師門之舉。”寶樹一本正經說來,“而且本門高深功法,師父修行心得,皆無私傳授,門內弟子,隻要天賦足夠,無功不傳,師父更不阻止我等師兄弟私傳武功,而非尋常門派那般講究本門絕學,法不傳六耳,出得師口,入得汝耳,非經同意,一字不得外傳。”
洪七公頗為艱難地拿了酒罈,揭去貼封,待要豪飲,視線內忽出現一個小巧瓷瓶,他眸子微縮,瞬間又恢複如常。
寶樹的說話聲繼續響著,“丐幫弟子不計其數,可小僧從未得見有人會使將出完整《降龍十八掌》”
“武功是殺人技,人有善惡,善者習武,懲奸除惡,惡者為非作歹,火工頭陀不分善惡,西域有多少馬匪因投靠金剛門得到功法,惡膽橫生,殺人越貨,此舉可是助紂為虐?”洪七公這話說來,抱酒罈痛飲間衣袖遮壇,以口銜瓶,將其吐入袖袍,隨後咕咕咕嘟幾口,繼續說道:“好酒,快哉,老叫花子送你一字。”
“洪幫主請說。”寶樹和尚態度到也端正,無飛揚跋扈之舉。
“武,什麼時候看懂了‘武’這個字,和尚你的心性就會拔高幾分,武道境界會再上一成,還會知道你今日這番言論是對是錯。”
倘若是旁人如此說來,寶樹定會譏誚或是懷疑。
洪七公如此說來,寶樹卻當真,不過他渾然不想洪七公最後一句話,腦子裡麵都是對於境界提升的渴望。
“小僧定會參悟。”
“還不去。”
“洪幫主慢用。”
暮色漸沉,昏暗下來的光芒中寶樹拎著食盒離開,洪七公放下酒罈,自衣袖內拿出瓷瓶,視線看去,但見上寫著八個篆字:“悲酥清風,嗅之即解”
洪七公在中都期間,就曆經過李無相等人使用“悲酥清風”,周岩搶瞭解藥替鏢局眾人解毒一幕,他當即拔開瓶塞,猛嗅起來,一股奇臭難當的氣息直衝入鼻,如身處鮑魚之肆。
“好臭,好臭!”
果真是對症下藥,不過七八息,洪七公便覺抱酒罈都吃力的雙手迅速地恢複著氣力,以意領氣,丹田內息亦如臂使指運轉起來。
洪七公大喜過望,抱著酒罈痛飲一番,將三道下酒菜吃個一乾二淨,舒暢打個飽嗝,起身拿了大紅酒葫蘆,稍作觀察,用打狗棒挑了酒葫蘆掛在麵向龍山的視窗。
數息之後,洪七公收酒葫蘆,盤膝而坐,閉目調息。
一聲歡喜自龍山林野響起。
“冇錯,就是七公,看到酒葫蘆了,七公給的迴應。”周岩從樹冠飄墜下來,落在地上,內心徹底踏實。
找到寶樹打酒的酒店並不難,黃蓉趕過去,給了掌櫃重金,將“悲酥清風”解藥放入酒罈,重新製作貼封,等寶樹到來,掌櫃直接將酒拿給對方。
不明就裡的寶樹不出預料,將陳年佳釀送到了洪七公處。
大膽推測,細心計劃,心想事成。
黃蓉笑靨如花,“大功告成。”
“親個嘴兒。”
周岩說的極度自然,黃蓉嬌腮欲暈,輕笑著靠著過來,暮色將兩道人影拉合在一起,黃蓉嗯嗯地哼了兩聲,醉入了到了徹底如釋重負後的喜悅裡麵。
……
缺了一口的月亮掛在西邊的天上,安靜地灑下它的光芒。
洪七公氣息吞吐間,打滿補丁的衣裳隨之一漲一收,內裡如有風雲鼓盪,兩道龍蛇般的白氣在口鼻內不停遊走,忽地洪七公長嘬一口氣,白氣過咽入腹,納入丹田,他眸中的光華神韻一閃而逝,又恢複到了觀之邋遢的樣子。
洪七公起身,身似一羽淩空,輕盈無聲,開始探察高塔,他順著龍山方向的飛簷翹角,如大鳥無聲飄墜,層層落下,等到了二層,耳畔忽傳來輕微均勻地呼吸聲。
洪七公身子倒掛飛簷珍珠倒捲簾,籍著淡淡月輝看去。
但見塔內一名金剛門武僧盤膝而坐,吐氣納息,視線所及的塔內整片地麵,皆是一個個圓形木桶。
“這是作甚?”洪七公感官出色,對氣味尤其敏感,他如此想來時,忽嗅到淡淡若有若無的硫磺味。
洪七公意識中猛地出現火工頭陀在白日時,雙手外擺張嘴的那一幕。
“轟……”
刹那間洪七公便覺一股涼意直衝脊背,汗毛倒豎。
木桶裡麵是火藥。
這些火藥點燃,整個高塔還不被炸的飛灰湮滅。
少有怒髮衝冠的洪七公端正麵容瞬間都猙獰起來,火工頭陀好一個絕戶計,一旦周岩、黃老邪等人搜尋到自己救人,對方將其吸引到塔內再乘機脫身,武僧點燃火藥,所有進入高塔的人員都將被炸的屍骨無存。
“好個惡僧,老叫花子非得取了你性命不可。”洪七公理性迴歸,不再繼續向下探察,身形如鶴,層層躍上,進入頂層,盤膝而坐,心神守一,放大感識,聆聽高塔外微末動靜。
嗡,一聲槍鳴在洪七公耳際放大。
……
明月的光芒毫無遮攔潑灑在地上,楊康手持蘆葉槍衝向歐陽鋒,距離拉近時,他手腕一抖,鋼槍在沛然內力的催動下劇烈顫抖起來,一朵槍花刷地綻開,將歐陽鋒胸腹肩頸籠罩進去。
歐陽鋒低沉一笑,蛇杖筆直一刺,使的竟是中平槍。
楊康措不及防,反而被逼了回去。歐陽鋒後發製人,搶了先機,但見手中蛇杖揮舞開來,含有棒法、棍法、杖法的路子,偶然蛇杖一刺,又是槍法,楊家槍在江湖流傳甚廣,歐陽鋒使將出來,其招式精妙絲毫不遜色精通這門槍法的楊康。
金鐵交擊之聲刹那間如同炒豆子一般瘋狂響了起來,楊康看似森嚴的槍勢不到五十多招就被歐陽鋒的蛇杖砸開,楊康無論如何揮舞蘆葉槍,都封鎖不住歐陽鋒的推進,身子不斷踏踏後退。
楊康牙關緊咬,拚儘全力阻擋,內心卻是難免沮喪,拳腳功夫遜色歐陽鋒也罷了,怎兵器都有所不及。
楊康自是不知道使著蛇杖的歐陽鋒,用打狗棒的洪七公其實都是十八般兵器無所不精,劍法更是登峰造極,武學常言“百日練刀、千日練槍、萬日練劍”,劍法原最難精。武學之士功夫練至頂峰,往往精研劍術,歐陽鋒、洪七公莫不如此,隻不過華山論劍之後,二人知道若憑劍術,難以勝過對方,這才舍劍不用,一個改為竹棒,一個用身蛇杖。
猛地裡楊康施“淩波微步”閃爍到歐陽鋒身後,長槍暴刺,歐陽鋒卻是刹那間一個錯身揮蛇杖落在槍身,平推而進,在黑暗中拖出一長溜的火光。
楊康避無可避,踏踏不斷後退。
歐陽鋒森然一笑,身形刷地倒掠出丈遠,他招式勝了楊康,可最初過招時蛇杖和長槍猛烈相擊,反鎮過來的力道令人異常難受。
歐陽鋒心驚楊康如今內力渾厚。倘若不是歐陽克和楊康形同親兄弟那般關係親密,歐陽鋒都有想方設法弄死楊康的心思。
“大師,你可看出了問題所在。”歐陽鋒看著頗為沮喪的楊康,轉而問火工頭陀。
火工頭陀咧嘴,“太子過於執著一寸長一寸強,殊不知還有一句話叫做‘長槍易老’,長槍完全刺出去,一旦被對手避開,最簡單一個胳膊夾槍,再以刀劍反擊,便難以收招抵擋。”
“大師眼光如炬。”歐陽鋒誇讚。
火工頭陀森然一笑。
歐陽鋒這纔對楊康說道:“老夫縱橫江湖數十年來,所見用槍者不計其數,領教過的槍法更是門類繁多,楊家槍、呼延槍法、高家槍、項家槍、羅家槍、五虎斷門槍等,但要說槍術之高明,首當其衝就是張三槍、周岩,你好好回憶對方和老夫、大師交手時的持槍手法,更多時候右手靠近槍頭,這是長槍短握之法,所以善用長兵器的高手,都會練該兵器的短用之法,長槍短用還有一個優勢就是能讓槍勢更加的變幻莫測,令對手防不勝防,張三槍就是在此道上做到了極境的人。”
楊康本就武學天賦極度出眾,李無相投奔而來,又學得不少西夏國江湖、軍中槍術,他聽火工頭陀、歐陽鋒如此說來,再回憶張三槍使槍,茅塞頓開。
“多謝歐陽前輩、大師教導。”
歐陽鋒微微頷首。
火工頭陀咧嘴一笑,“歐陽兄,讓太子自行領悟,你我痛飲幾杯如何。“
“甚好。”
歐陽鋒、火工頭陀走向高塔邊上的禪院,歐陽克、李無相三人端坐在石凳,一邊喝茶,一邊看著場地間獨自修行的楊康。
楊康天賦出眾,如今內力浩瀚磅礴,又有《小無相功》,上手長槍斷握之法及其容易。不到頓飯功夫,便頗有心得。
銀色光輝提供了視線頗佳的能見度,百餘名丐幫身手不錯的弟子在魯有腳帶領下悄然靠近向龍興寺。
周岩、黃蓉、李莫愁、張三槍身形在夜色中時隱時現,從龍山方向靠近到寺廟。
“唳!”
清亮的鷹啼聲陡然間從寺廟一棵枝繁葉茂的老榕樹響起,有白蓮教高手身形如鷹隼,穿過樹冠,自魯有腳後方空中頭下腳上墜落,雙手扣向丐幫長老雙肩。
魯有腳右腳陡然彈起,使將一招朝天一字馬倒踢紫金冠。
“嘭!”
一團煙塵自白蓮教高手麵部炸開,那淩空而來精廋的漢子自空中倒翻了出去。
“殺!”魯有腳低吼一聲,足音急促,百餘名丐幫弟子各持兵刃,手扣暗器、石灰向著高塔方向疾馳。
禪院方向,火工頭陀、歐陽鋒一前一後自禪房躍了出來,月光之中,猛地有槍鋒騰躍而起,槍的低吟陡然放大,張三槍手中镔鐵大槍綿延出來的槍影猶如龍蛇卷舞,奔騰呼嘯向歐陽鋒。
火工頭陀身形才落地,但見李莫愁身形走弧,手中長劍連使“走馬斬草”、“踏雪尋梅”兩招,步伐似進猶退,猶若青萍浮動,“淑女劍”刹那間分出七道劍光,襲身而來。
周岩、黃蓉、劉輕舟、煙波釣叟卻是掠向高塔。
……
魯有腳和白蓮教高手對壘的刹那,洪七公便聽聞到響動,他身子無聲掠起,一層一層飄墜,轉眼便到了二層。
洪七公的視線內是站在視窗,手中已經拿了火摺子做了周全準備的武僧。他一步跨出如憑空落,不帶任何聲響,一掌擊暈武僧,順勢接住火摺子。
洪七公嘿嘿一笑,“老叫花子就讓老毒物、惡僧‘轟’一下!”